“卫国,”王龙开口,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和一种仿佛来自冰原深处的冷冽,“准备一下。”
李卫国精神猛地一振,像是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兴奋和决然的光芒:
“王哥!早就准备好了!
家伙、人、地方,都安排妥了!
兄弟们摩拳擦掌,就等你一句话!”
王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凛冽的、带着寒意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
也吹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天刚蒙蒙亮,像是鱼肚翻白的颜色,
四合院里还死沉沉的,
只有公用水池子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早起的人
接水时铁桶磕碰的“哐当”响,
还有水龙头“滋滋”的放水声。
西厢房王家那扇油漆剥落、木头缝都裂开的老旧木门,
依旧关得严丝合缝,
跟过去十几天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和死气。
可门里头,那光景,简直是天翻地覆!
王龙没像前几天那样,有气无力地蜷缩在炕头。
他直挺挺地坐在炕沿边上,后背绷得像块钢板,一点不塌,
活像一杆插在地上的红缨枪。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旧工装,
扣子从下巴颏一直扣到最下面一颗,扣得死死的。
左胳膊上缠着的纱布,
已经拆了那厚厚一圈吊在脖子上的绷带,
换成了贴服的、利落的敷料固定着,
虽然还不敢大幅度甩动,但已经不影响他正常起身走动了。
他的脸,前几天那种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带来的惨白虚弱,
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
像是三九天冻透了的铁青色,硬邦邦的。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洞、没焦点的,
而是深得像个不见底的寒潭,
里面像是烧着两簇幽暗的、蓝汪汪的鬼火,
冷得能冻死人,却又带着一股子要烧光一切的狠劲儿。
王龙的母亲端着一碗刚出锅、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棒子面粥,
颤巍巍地推门进来,
一抬眼看到儿子这副阵势,吓得手一哆嗦,
碗里的热粥差点泼出来,烫到手。
“小……小龙……你……你这是干啥呀?
快……快趁热把粥喝了,暖暖身子,
再……再躺下歇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担忧和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眼睛又红了。
王龙没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目光像焊死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年画,
画上那个抱鲤鱼的胖娃娃笑得没心没肺。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妈,粥先放那儿。我不躺了。躺够了。”
这时,王雪也揉着惺忪的睡眼,
从里屋那小门帘后面钻出来,
看到哥哥这副模样,也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小嘴,忘了合上。
王龙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
唰地一下扫过母亲和妹妹那因为长期担惊受怕、
熬夜哭泣而憔悴不堪的脸。
他看到母亲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委屈,
看到妹妹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和那种小兽般的惊恐,
他的心口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着,
那股在他心里憋了太久太久、都快把他自己憋炸了的怒火
和冷到骨子里的恨意,终于冲破了最后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
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眉头下意识地拧了一下,
但他愣是咬紧牙关,哼都没哼一声,
身形晃了一下就立刻稳住了,像钉在地上一样。
他对着外屋,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千斤重的冰块砸在水泥地上,
带着刺骨的寒气,喊道:“建国!进来!”
一直猫在外屋,竖着耳朵听着里面动静的李建国
(李卫国的本名,卫国是平时叫顺口的外号),
听到这声喊,心里一紧,
立刻像兔子一样敏捷地推门闪了进来,顺手还把门带严实了。
他看到王龙这副前所未见、眼神骇人的模样,
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赶紧挺直腰板,站得笔直:
“王哥!我在!有啥吩咐?”
王龙的目光像两把冰锥子,死死钉在李建国脸上,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地上都能冒火星子:
“建国,你听着。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跑步前进!
用你最快的速度,跑到轧钢厂去!
务必!亲自!找到赵铁柱科长!
要当面跟他说!听见没有?当面!”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仿佛要把这屋里所有的憋闷都吸进去,然后转化成力量,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低沉力量,
震得这小小的屋子嗡嗡作响,房梁上的灰都似乎往下掉了一点:
“你就这么说!我王龙!
有十万火急、塌了天那么大的事要求他!
这事,关乎咱们轧钢厂的脸面!
更关乎他们保卫处全体的威信和饭碗!
请他看在以往并肩抓敌特的情分上!
看在我王龙这身还没好利索的伤疤的份上!
务必!立刻!马上!
带上他手下绝对信得过的、手脚麻利、敢下狠手、不怕事的兄弟!
来我家一趟!马上就来!一刻都不能耽误!”
李建国被王龙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杀气的命令震得头皮发麻,
心脏“咚咚”狂跳。
他跟着王龙时间不短,从没见王哥如此骇人过,
那眼神里的冷光,简直能杀人!
他哪敢有半点迟疑,立刻把胸脯挺得老高,扯着嗓子,
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是!王哥!我明白!保证把话一字不差带到!
我用命跑!用最快的速度!”
说完,他猛地一个转身,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
“嗖”地一下就冲出了门,
脚步声在清晨死寂的院子里“咚咚”作响,格外刺耳,
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弱的跑步声。
王龙盯着建国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拉风箱一样,
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反而用右手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按住了伤臂的位置,
仿佛那疼痛不是折磨,而是一剂猛药,
在刺激着他早已冰冷坚硬如铁的神经。
他慢慢地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母亲和妹妹,
声音放缓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冷硬的质感:
“妈,小雪,别怕。没事。去,把屋里稍微归置一下。
一会儿,有‘客’要来。重要的‘客’。”
说完,他不再理会母亲那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眼神,
径直走到那扇糊着发黄旧报纸的窗户前,
伸出手,猛地一下推开了窗户。
“哐当”一声,清晨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汹涌而入,
吹散了一屋子的沉闷,也吹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
却依旧被那些禽兽们污浊气息笼罩的四合院,
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残酷无比的弧度。
隐忍?退让?顾全大局?去他妈的!忍够了!
今天,就在今天,必须让这帮吸人血的蛀虫、嚼舌根子的禽兽,
好好尝尝,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什么叫真正英雄被逼到绝境后,烧起来的焚天怒火!
他心中那份冰冷、精密、如同杀戮机器般的复仇计划,
所有的齿轮已然彻底咬合,
开始缓缓地、却带着碾碎一切污秽的决绝,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