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啦——!”
轧钢厂下班的电铃声,像一把钝刀割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
紧接着,巨大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厂区。
各个车间的铁门“哐当哐当”地被推开,
身穿蓝色工装、满身油污和汗水的工人们,像潮水般涌了出来。
嘈杂的脚步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互相招呼的喊叫声、
疲惫的咳嗽声……交织成一片,奔向食堂、澡堂,
或者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家的方向挪动。
四合院里,却比往常更早地“热闹”起来。
这“热闹”不是喜庆的喧闹,
而是一种带着毒瘴气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源头,毫无疑问,就是中院那个用水泥砌成的、
总是湿漉漉的公用水池子旁边。
贾张氏今天特意提前从家里溜达出来,
像占领阵地一样,早早地就霸占了水池边最显眼、
最利于“广播”的位置。
她面前摆着一个掉了漆的破搪瓷盆,
盆里胡乱扔着两棵蔫头耷脑、泛着黄边的小白菜,纯粹是个摆设,
她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
有一下没一下地铰着白菜根,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
她那双三角眼,像探照灯一样,贼溜溜地扫视着陆续回院的邻居们,
尤其是那些刚下班、带着厂里最新消息的男人们,
以及那些最爱嚼舌根的家庭妇女。
她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兴奋、恶毒和自以为是的表情,
活像一只刚刚发现了腐肉踪迹的鬣狗。
眼看着院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水池边也开始有人过来洗菜、淘米,
贾张氏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她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然后故意用那种既能吸引注意、又显得神秘兮兮的音调,
对着刚凑过来的胖婶和另外两个妇女开了腔:
“哎呦喂!他胖婶!你们几个可算回来了!
哎呀呀,我这心里啊,憋了一肚子话,
再不说道说道,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她拍着胸脯,做出夸张的表情。
胖婶一边把手里择着的韭菜放进盆里,一边好奇地凑近:
“咋啦咋啦?张姐,又是啥新鲜事儿?
是不是……还是后院老王家小子那档子事儿?”
“可不是嘛!”贾张氏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确保周围正在接水、洗衣服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就是王龙那档子事儿!
我跟你们说,经过我这两天啊,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
翻来覆去地琢磨,掰开了揉碎了地分析,嘿!
总算是让我把这团乱麻给理出个头绪来了!
这事情的真相啊,它就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说着,把手里的破剪刀往白菜盆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溅起几点水花。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叉在腰上,
摆出一副“权威发布”的架势。
这时,易中海背着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从垂花门踱了进来,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阎埠贵也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
叮呤咣啷地进了前院,正弯腰锁车。
连傻柱都拎着个铝制饭盒,晃悠着过来,
打算接点自来水冰镇一下里面剩的半盒炒疙瘩。
贾张氏一看“观众”更多了,尤其是院里管事的和浑人都在,
精神头更足了,唾沫星子开始横飞:
“什么因公负伤?什么英勇搏斗?我呸!糊弄三岁小孩呢!”
她一口浓痰狠狠地啐在水池边的下水口附近,
脸上鄙夷的表情扭曲得像一团抹布,
“你们大家伙儿,都动动自个儿的脑子,好好想想!
他王龙,才进保卫处几天?满打满算有一个月吗?
以前在院里是个啥德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
见人都不敢抬头的主儿!怎么一下子就成了抓敌特的英雄了?啊?
这合理吗?这他娘的根本就不合理!”
她伸出那根粗糙油腻的食指,在空中指指点点,
一条一条地开始她的“逻辑推理”,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她亲眼所见一般:
“我看呐,这里头压根儿就是个‘局’!一个大大的‘局’!
是他王龙,跟那个叫什么‘黄蜂’的敌特分子,早就串通好了的!
俩人搁那儿演戏呢!演的一出双簧!这叫啥?
这就叫‘贼喊捉贼’!目的就是给他王龙脸上贴金,混个功劳,好往上爬!
这叫啥行为?这叫投机取巧!心术不正!卑鄙无耻!”
易中海脚步顿了顿,停在垂花门下,侧着身子,
看似在整理衣角,实则耳朵微微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心里暗道:这贾张氏,虽然嘴臭得像茅坑,但这话……
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点歪理。
王龙这小子,最近确实变化太大,有点邪乎。
他没出声,继续慢悠悠往家走,但脚步明显放慢了。
阎埠贵锁好车,假意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洗手,
一双小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滴溜溜乱转,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要真是贾张氏说的这样,
那王龙这个“先进”可就悬了,厂里会不会追究?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院这“先进大院”的锦旗还能不能保住?
每个月那点可怜的奖励会不会泡汤?我得好好掂量掂量,可不能轻易表态。
贾张氏见易中海和阎埠贵都没吭声,仿佛得到了默许,
气焰更加嚣张,声音尖利得像用指甲刮锅底:
“还有这次受伤!说什么保护赵科长?更是放他娘的狗臭屁!
那根本就是‘苦肉计’演砸了!是分赃不均闹内讧了!
狗咬狗,一嘴毛!你们想啊,那敌特‘黄蜂’是什么人?
那是亡命之徒!能甘心被他王龙当垫脚石?肯定不干啊!
俩人肯定是因为分钱,或者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闹翻了,
当场就撕破脸,动了刀子!
赵科长那是倒霉催的,正好撞枪口上了,被误伤了!
王龙那是活该!自作自受!报应!”
傻柱接完水,拧上水龙头,听到这里,瓮声瓮气地骂了句:
“操!真他妈乱糟糟!没一个好东西!”
但他也懒得深究这些破事,只觉得院里这帮老娘们儿吵得他脑仁疼,
提着暖壶,趿拉着破布鞋,“哐当”一声踢开自家屋门,回屋图清静去了。
贾张氏越说越恶毒,眼神变得阴恻恻的,像暗处的毒蛇,
她压低了声音,却又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氛围:
“你们再往深里想想!往那最吓人的地方想想!
他王龙,凭啥能跟那么厉害的敌特分子搭上线?啊?
他一个闷葫芦,哪来那么大门路?
保不齐……他王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鸟!
他本身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就是潜伏的坏分子!
是那个‘黄蜂’的同伙!这次啊,要么是内部起了冲突,清理门户;
要么干脆就是被他们上头的人发现不对劲,派人来灭口了!
要不然,你们说,那敌特为啥单捅他王龙?还往死里捅?
这分明就是要他的命啊!”
这话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噗通”一声砸进了人群里,
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刺骨的寒意。
几个围着的妇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这说法太恶毒,太大胆了!简直是要把王龙往死里整!
但……看着贾张氏那信誓旦旦、仿佛掌握了什么惊天秘密的样子,
再联想到王龙近来的“反常”和这次受伤的种种“蹊跷”,
一部分人心里那点愚昧、恐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开始作祟,
眼神变得惊疑不定,甚至有点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