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睁开眼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第三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木屋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她起身活动筋骨，感受着体内阴阳转轮大阵平稳运转带来的充盈感。门外传来凌霄剑平静的声音:“时辰到了。”
林芸汐整理衣袍，推门而出。
晨雾在山谷间流淌，凌霄剑负手立于溪边，背上的长剑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
“走吧，”他转身，“宗主和众长老已在议事殿等候。”
林芸汐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跟了上去。今日，将决定她在玄天宗的未来。
两人沿着山道向上。
玄天宗主峰巍峨耸立，云雾缭绕间可见殿宇飞檐。越往上走，灵气越发浓郁，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香与淡淡的檀香。沿途遇到不少弟子，见到凌霄剑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芸汐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嫉妒。
议事殿位于主峰之巅。
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晨光洒落，映出温润光泽。十二根盘龙石柱撑起巍峨殿宇，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声响。殿门敞开，内里光线稍暗，隐约可见数道身影端坐。
林芸汐踏入殿内。
一股肃穆威压扑面而来。
大殿深处，玄天宗宗主端坐主位，身着玄色道袍，面容威严，双目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左右两侧各坐着六位长老，云鹤真人位于左侧第三位，脸色已恢复红润，见到林芸汐时微微颔首。
凌霄剑上前一步，躬身道:“宗主，林芸汐带到。”
“嗯。”宗主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林芸汐，三日期限已至。你体内妖力冲突，可已化解？”
林芸汐上前，躬身行礼:“回禀宗主，弟子已化解体内冲突。”
她运转灵力，体内阴阳转轮大阵缓缓显化。一道淡淡的太极图虚影在她身后浮现，黑白二气流转，妖力与灵力在其中相互转化，达成完美平衡。眉心处，那道火焰印记已化为浅淡红痕，再无灼热气息。
殿内响起数道轻咦声。
几位长老放出神识探查，确认林芸汐体内确实再无冲突，修为稳固在凝气四层，甚至隐隐有突破迹象。
“阴阳转化，自成循环……”右侧首位一位白发长老抚须沉吟，“此法倒是巧妙。凌霄，是你教她的？”
凌霄剑摇头:“弟子只是提供材料，此法是她自行参悟。”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变。
自行参悟？
一个凝气四层的小辈，能在三日内参悟出化解妖力冲突之法？
宗主目光深邃，缓缓开口:“林芸汐，你如何想到此法？”
林芸汐早已准备好说辞:“弟子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妖力属阳，灵力属阴，阴阳本可相生相克。弟子体内妖力来自赤炎妖王印记，虽为外力，但若能以阵法引导，使其与自身灵力形成循环，便可化害为利。”
她顿了顿，补充道:“此法需精准控制阵法节点，稍有差错便会引发反噬。弟子也是侥幸成功。”
这番话半真半假。
古籍记载是假，前世记忆是真。但此刻说出来，却合情合理。
宗主沉默片刻，看向云鹤真人:“云鹤，你意如何？”
云鹤真人起身，正色道:“宗主，林芸汐天赋心性皆属上乘。黑风谷一战，她以凝气修为拖住筑基妖修，为弟子们争取生机；三日期限，她自行化解体内隐患。此等弟子，当入内门，好生培养。”
“我反对。”
右侧第二位，一位面容阴鸷的长老开口。此人姓赵，正是赵元启的族叔，赵家长老赵无涯。
“林芸汐体内妖力虽暂时平衡，但根源未除。赤炎妖王印记仍在，随时可能被妖王感知操控。此女留在宗门，便是隐患。”
“赵长老此言差矣。”左侧第二位，一位面容和善的胖长老笑道，“印记已化，联系微弱。况且，若能培养此女，将来或可借她与妖王之间的联系，反制妖域。”
“荒谬！妖王何等修为？岂是一个小辈能反制的？”
“不试试怎知？”
殿内争论渐起。
林芸汐垂首静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她知道，这些争论不过是表象。真正决定她命运的，是宗主的态度，是宗门利益的权衡。
果然，宗主抬手，殿内顿时安静。
“林芸汐。”宗主缓缓开口，“你可知，赤炎妖王为何对你如此执着？”
林芸汐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真相。
“弟子不知。”她低声道，“或许……是弟子体质特殊？”
“体质特殊……”宗主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你眉心印记，乃妖王本源之火所化。寻常修士沾染一丝，便会焚身而亡。你却能在印记侵蚀下存活，甚至将其转化利用。这确实……非同寻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刑堂审讯妖修俘虏，已得部分情报。赤炎妖王正在妖域集结力量，目标直指青云州。而你的名字，出现在妖王必杀名单首位。”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妖王为何要杀你？”宗主问，“仅仅因为你在黑风谷杀了他三名手下？”
林芸汐沉默。
她知道，真正的答案，她不能说。
万世轮回，先天道魂体，天道诅咒……这些秘密一旦暴露，她将面临比妖王更可怕的威胁。
“弟子……真的不知。”她只能重复。
宗主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道:“罢了。无论原因如何，你既已入我玄天宗，宗门自当庇护。从今日起，你正式入内门，由凌霄剑担任指导长老。”
“宗主！”赵无涯急道。
“不必多言。”宗主摆手，“此事已定。凌霄。”
“弟子在。”
“林芸汐交予你教导。她体内阵法需持续维护，你需助她完善。另外……”宗主目光扫过殿内众长老，“妖域异动，各峰加强戒备。边境巡逻队增派一倍人手，护山大阵全面开启。”
“是！”
众长老齐声应诺。
林芸汐心中松了口气。
成了。
内门弟子，凌霄剑为师。这个结果，比她预想的更好。
“谢宗主。”她躬身行礼。
宗主点头，正要宣布散会，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执事弟子冲入殿内，脸色苍白:“宗主！不好了！山门外……山门外有三道妖气正在逼近！其中一道……气息恐怖，远超筑基！”
“什么？！”
众长老霍然起身。
宗主脸色一沉:“多少人？什么修为？”
“三、三个妖修！为首的那个……弟子看不透，但威压之强，堪比金丹！”
金丹妖修？！
殿内一片哗然。
玄天宗地处青云州，虽为霸主级宗门，但宗内金丹长老也不过十余人。金丹妖修跨境而来，这是要开战吗？
“走！”
宗主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殿外。
众长老紧随其后。
林芸汐心头一紧，跟着凌霄剑冲出大殿。
山门外，天空已变。
原本晴朗的晨空，此刻被染上一层诡异的赤红。三道身影悬浮在半空，为首者是一名赤发男子，面容妖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散发着恐怖威压，正是金丹妖修！
他身后，两名筑基妖修恭敬侍立。
“玄天宗宗主。”赤发男子开口，声音沙哑如金属摩擦，“交出林芸汐，本王即刻退去。否则……今日便踏平你玄天宗山门！”
狂妄！
众长老怒目而视。
宗主面色不变，冷声道:“赤发妖王，你越界了。”
“越界？”赤发妖王大笑，“本王行事，何须守你们人族的规矩？交出林芸汐，否则……”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火焰。
火焰跳动，散发出恐怖高温，周围空气都开始扭曲。
“否则，本王便亲自来取！”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筑基妖修突然抬手，抛出一物。
那是一枚赤红玉符，符上刻着繁复妖文。
玉符在空中炸开！
轰——
一股远超金丹期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天空仿佛被点燃，赤红的云层翻滚涌动，发出隆隆巨响，如同万兽咆哮。云层扭曲、汇聚，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模糊但充满威严和暴戾的巨大面孔！
面孔赤红，双目如两轮燃烧的太阳，眉心处有一道火焰印记，与林芸汐眉心的红痕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炽烈，更加恐怖！
赤炎妖王！
虽然只是隔着无尽距离投射过来的一缕神念虚影，但其威势已让在场所有人呼吸困难。筑基以下的弟子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妖……妖王虚影……”一位长老声音发颤。
赤炎妖王，那可是统御一方妖域的绝世大妖，修为至少是化神期！哪怕只是一缕神念虚影，也足以碾压在场所有金丹！
虚影的目光扫过。
那目光如有实质，所过之处，空气凝固，灵气冻结。众长老如坠冰窟，连宗主都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
最终，目光定格在林芸汐身上。
“果然是你……”
隆隆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那声音中有愧疚，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杀意！
“这一世，竟然这么早就苏醒了些许……不能再留你了！”
虚影张口。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赤红火线从口中喷出！
火线细如发丝，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它无视空间距离，刚一出现，便已射至林芸汐面前！所过之处，空气被烧穿，留下一道漆黑的痕迹，那是空间被灼烧的裂痕！
这道火线蕴含的力量，足以秒杀任何筑基修士！
甚至金丹修士，也不敢硬接！
“芸汐！”云鹤真人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却被妖王威压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凌霄剑脸色大变，背后长剑嗡鸣出鞘，化作一道剑光斩向火线！
但太慢了。
火线的速度，远超剑光！
林芸汐感到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冻结。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红火线射向自己的眉心。
要死了吗？
万世轮回，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不！
她不甘心！
识海深处，轮回镜碎片突然剧烈震动！
前所未有的璀璨清辉从碎片中爆发，瞬间充斥整个识海！清辉如潮水般涌出体外，在她身前凝聚成一道虚幻的镜影！
镜影古朴，镜面模糊，边缘有残缺裂痕。
正是轮回镜的虚影！
镜影出现的瞬间，那道赤红火线已射至镜面！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镜面如水波荡漾，将火线完全吞没。下一刻，镜面光芒大盛，一道一模一样的赤红火线从镜中射出，以更快的速度，沿着原路反弹回去！
反弹？！
赤炎妖王虚影显然没料到这一幕。
火线瞬息射至虚影面前，虚影仓促张口，将火线吞下。但虚影也因此剧烈波动，暗淡了不少，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轮回镜？！你竟然得到了碎片？！！”
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镜影在反弹攻击后，清辉迅速黯淡，化作点点光尘消散。林芸汐感到识海一阵剧痛，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但这一下，彻底震慑住了赤炎妖王虚影和三名妖修。
虚影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忌惮，有杀意，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终，虚影冷哼一声:
“算你走运！我们走！”
赤红云层翻滚，卷起三名妖修，化作一道火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威压散去。
天空恢复晴朗。
但山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林芸汐，看向她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清辉气息，古老而神秘。
凌霄剑第一个反应过来，闪身来到林芸汐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样？”
林芸汐勉强站稳，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神魂透支。”
云鹤真人也赶了过来，脸色凝重:“刚才那面镜子……是什么？”
林芸汐沉默。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是……一件护身法宝。”她低声道，“家传之物。”
“家传？”凌霄剑盯着她，“那镜子虚影的气息，古老得可怕。绝非寻常法宝。”
林芸汐垂下眼帘:“弟子……也不清楚它的来历。只知道它一直在我识海中，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自主护主。”
这话半真半假。
轮回镜碎片确实在她识海中，也确实在生死关头护主。但来历……她不能说。
宗主走了过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芸汐。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他沉声道，“所有弟子，立下心魔誓言，不得泄露方才所见。”
“是！”
众弟子齐声应诺，纷纷立誓。
宗主又看向林芸汐:“你先回去休息。凌霄，你带她回你的山峰，好生照看。”
“是。”
凌霄剑扶着林芸汐，化作剑光离去。
云鹤真人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宗主，那镜子……”
“不必多问。”宗主打断他，“此女身上秘密太多。但至少今日，她救了玄天宗。若非那镜子反弹攻击，惊退妖王虚影，今日必有一场恶战。”
他顿了顿，缓缓道:“传令下去，全宗戒备。妖王不会善罢甘休。另外……派人去查，轮回镜，究竟是什么。”
“是。”
山风呼啸，卷起尘埃。
林芸汐靠在凌霄剑身侧，感受着剑光破空的速度。她闭上眼，识海中轮回镜碎片已恢复平静，只是清辉黯淡了许多，显然刚才的自主护主消耗巨大。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赤炎妖王虚影最后那句话。
“轮回镜？！你竟然得到了碎片？！”
妖王知道轮回镜。
而且……似乎很忌惮？
林芸汐心中涌起无数疑问。轮回镜究竟是什么？为何妖王会知道？碎片又为何会出现在她识海中？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万世轮回的记忆深处。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去慢慢寻找。
妖王已经动手了。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虚影了。
剑光落在凌霄剑的山峰。
这是一座孤峰，峰顶只有一座简单的石屋，屋前一片空地，插着数十柄长剑，剑意凛然。
“这里是我的剑峰。”凌霄剑扶她进屋，“平日只有我一人居住。你在此养伤，无人会打扰。”
“多谢长老。”林芸汐在石榻上坐下，运转灵力调息。
凌霄剑站在屋中，沉默片刻，突然开口:
“那面镜子，你可知它的名字？”
林芸汐睁开眼。
“轮回镜。”她轻声说。
“轮回镜……”凌霄剑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传说中，可照见前世今生，逆转轮回的先天至宝？”
“长老知道？”
“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凌霄剑缓缓道，“传说轮回镜早已破碎，碎片散落九界。没想到，其中一片会在你识海中。”
他看向林芸汐，目光深邃: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林芸汐苦笑。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