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木屋外响起,执事堂弟子刻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林芸汐师妹在吗?执法堂有令传。”
林芸汐睁开眼睛,眉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虚弱感,起身走到门前。推开木门,晨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门外站着一名穿着执法堂服饰的年轻弟子,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枚玉简。
“林师妹。”弟子将玉简递过来,“三日后辰时,执法堂正殿,关于秘境事件及赵元启叛逃一事,需你到场接受问询。期间不得离开宗门范围,玉简中有详细规定。”
林芸汐接过玉简,触感冰凉。她点点头:“多谢师兄传令。”
弟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林芸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日后。
她握着玉简走回床榻边坐下,将玉简贴在眉心。神识探入,执法堂的规定一条条浮现——不得离开宗门、不得与外界传递消息、需如实回答所有问题、若有隐瞒或作伪证,按门规严惩。
她放下玉简,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混沌灵气。
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流过眉心时,刺痛感更明显了。那是赤炎妖王目光留下的灼痕,带着暴戾贪婪的气息,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神魂上。她咬紧牙关,引导灵气一遍遍冲刷那片区域。每一次冲刷都像用钝刀刮骨,疼得她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透过窗纸,在简陋的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料气味和淡淡的霉味。远处传来外门弟子晨练的呼喝声,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林芸汐调息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她睁开眼睛。眉心刺痛减轻了些,但神魂的虚弱感依然明显。她起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一振。
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
外门公共区域比平时热闹许多。
林芸汐沿着青石小径走向膳堂,一路上听到不少议论声。声音压得很低,但以她现在的耳力,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了吗?秘境里死了好多人……”
“赵师兄……不,赵元启那个叛徒!竟然勾结幽冥教!”
“执法堂已经发出通缉令了,全州追捕。”
“听说刘长老亲自带队,把秘境出口附近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人,估计是逃进秘境深处了。”
“活该!这种叛徒,就该千刀万剐!”
林芸汐低着头,脚步不停。她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她走到膳堂门口,正要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
娇俏的惊呼声响起。
林芸汐后退一步,看清来人——是林凤舞。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妆容精致,但脸色却有些发白。看到林芸汐,林凤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三、三妹……”林凤舞的声音有些结巴。
林芸汐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凤舞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她想起昨天听到的消息——赵元启叛逃,勾结幽冥教,而林芸汐是最后和他交手的人之一。虽然具体细节没人知道,但执法堂既然要传唤林芸汐,说明事情绝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赵元启是凝气八层的修为,林芸汐却能活着回来。
这意味着什么?
林凤舞不敢细想。她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三妹也来用膳啊……那你先请,我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鹅黄色的裙摆在青石路上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
林芸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她走进膳堂。
膳堂里人声鼎沸,但当她走进去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不少弟子偷偷打量她,交头接耳。林芸汐视若无睹,走到窗口打了份简单的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几片腌萝卜。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拿起筷子,旁边桌的议论声飘了过来。
“你们说,赵元启为什么要叛逃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早就被幽冥教收买了。”
“我听说啊……”一个弟子压低声音,“他在秘境里想抢林芸汐得到的机缘,结果没抢到,反而被幽冥教的人盯上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真的假的?”
“我也是听说的,不过八九不离十。你们想啊,林芸汐一个凝气五层,凭什么能从秘境里活着回来?肯定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嘘——小声点,她就在那边。”
议论声戛然而止。
林芸汐慢慢吃着饭,糙米饭粗糙的口感在舌尖蔓延,青菜有些老了,带着淡淡的苦味。她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膳堂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气味和人体的汗味,混合成一种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起身离开。
走出膳堂时,阳光正烈。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遮额头。远处练武场上,弟子们正在对练,兵器碰撞声和呼喝声此起彼伏。她沿着小径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回到木屋,她关上门,重新盘膝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调息,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颗龙血淬体丹。
一枚玉简——宫殿结构图。
丹药在掌心滚动,赤红色的丹体表面流淌着金色的纹路,散发出淡淡的龙威和血腥气。林芸汐凝视着丹药,脑海中浮现出敖青重伤倒地的画面。她抿了抿唇,将丹药收了起来。
现在还不到用的时候。
她拿起玉简,贴在眉心。
神识探入,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那是一座宫殿的完整结构图——不,不止一座,是无数座宫殿的叠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布局、不同的阵法、不同的禁制。信息量太大,以她现在的神魂状态,只看了一小部分就感到头晕目眩。
她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休息片刻后,她换了一种方式。
不再试图理解整座宫殿,而是专注于某个局部——比如,某个房间的墙壁上刻着的符文。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涩,但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碎片中搜寻。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些符文……和轮回镜碎片表面的纹路,有相似之处。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的“道韵”相通。都是关于“轮回”、“因果”、“时空”的规则具现。她重新拿起玉简,这次只看那些符文。一个个符文在脑海中浮现,她尝试着用混沌灵气在虚空中临摹。
第一笔落下。
空气中泛起微弱的涟漪。
第二笔、第三笔……
当她画到第七笔时,眉心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
“唔!”
林芸汐闷哼一声,手中的玉简差点掉落。她赶紧停止临摹,符文在半空中消散。她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不行。
以她现在的神魂强度,连临摹都做不到。
她收起玉简,躺倒在床榻上,望着屋顶斑驳的痕迹。木屋很简陋,屋顶有几处漏光的缝隙,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屋内投下几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而安静。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星衍诀》。
这是她在秘境中得到的那部功法,虽然只有前三层,但品阶极高。功法运转时,她感觉到体内的混沌灵气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每流转一圈,灵气就凝实一分。
更重要的是,功法运转时,她的神魂似乎得到了一丝温养。
虽然效果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运转功法。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林芸汐几乎足不出户。她白天修炼《星衍诀》,晚上调养神魂,偶尔研究宫殿结构图上的符文——只敢看,不敢临摹。她的修为稳步提升,虽然还没突破到凝气六层,但根基更加扎实。
神魂的创伤也在缓慢恢复。
眉心刺痛感减轻了许多,但赤炎妖王留下的那道“目光烙印”,依然清晰可感。她能感觉到,那道烙印如同一个坐标,时刻提醒着她——危险正在逼近。
第三天清晨,林芸汐换上一身干净的外门弟子服饰,推门走出木屋。
晨雾未散,青石小径湿漉漉的。她沿着小径走向执法堂,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都远远地避开她,眼神复杂。她视若无睹,脚步平稳。
执法堂位于玄天宗内门区域。
穿过外门与内门之间的那道巨大石门时,守门弟子查验了她的身份玉牌,又看了执法堂的传令玉简,这才放行。内门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外门高出一截,呼吸间都能感觉到灵气涌入体内。
执法堂是一座黑色的建筑,庄严肃穆。
林芸汐走到正殿门口,那里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此次秘境幸存下来的弟子,包括李铁和苏小蛮。看到她来,李铁眼睛一亮,苏小蛮则直接跑了过来。
“芸汐!”苏小蛮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要来接受问询,担心死了。”
林芸汐摇摇头:“我没事。”
李铁走过来,憨厚的脸上带着担忧:“林师妹,执法堂的问询……你实话实说就行,不用怕。”
林芸汐点点头:“多谢李师兄。”
正殿大门缓缓打开。
一名执法堂弟子走出来,面无表情:“诸位,请进。”
众人走进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墙壁上燃烧,发出昏黄的光。正前方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桌案,桌案后坐着三位长老——中间那位面容冷峻,正是执法堂首座。两侧各坐一人,其中一人林芸汐认识,是刘长老。
刘长老看到她,微微点了点头。
“都到齐了。”执法堂首座开口,声音低沉,“坐下吧。”
众人依言在殿中的蒲团上坐下。
问询开始了。
首座问得很详细——秘境里发生了什么、幽冥教的人什么时候出现的、赵元启是什么时候叛变的、最后遗迹崩塌时的情况……每个人都轮流回答。林芸汐的回答和其他人基本一致,只是在提到自己得到的“机缘”时,她说得比较模糊。
“一件古宝,还有一些龙魂之力馈赠。”她平静地说。
首座看着她:“什么古宝?”
“一面破碎的镜子。”林芸汐说,“已经损毁严重,只剩下一些碎片。”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轮回镜碎片太过特殊,绝不能暴露。而“破碎的古镜”这个说法,既符合事实,又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修仙界遗迹中,破碎的法宝太多了。
首座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追问。
问询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首座看着众人,缓缓道:“赵元启叛逃一事,宗门会全力追查。你们都是此次事件的亲历者,若有任何线索,随时上报。另外……”他顿了顿,“此事涉及幽冥教,非同小可。在事情查清之前,你们尽量不要离开宗门,也不要与外界过多接触。”
众人齐声应诺。
走出执法堂时,阳光正好。
林芸汐松了口气。问询比她想象的要顺利,执法堂似乎更关注赵元启和幽冥教,对她得到的“机缘”并没有深究。也许是因为她修为太低,没人觉得她能得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芸汐!”苏小蛮跑过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芸汐想了想:“先修炼吧。这次秘境之行,我有些感悟,需要时间消化。”
“我也是。”李铁挠挠头,“我感觉自己快要突破了。”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轻松了许多。走到内门出口时,一名执事堂弟子匆匆跑来,看到林芸汐,眼睛一亮:“林师妹,可算找到你了。”
林芸汐停下脚步:“师兄有事?”
弟子递过来一枚玉符:“云鹤真人传话,让你去他洞府一趟。”
云鹤真人?
林芸汐接过玉符,玉符触手温润,表面刻着云鹤的图案。她点点头:“多谢师兄传话。”
弟子拱拱手,转身离去。
苏小蛮眨眨眼:“云鹤真人找你?好事啊!听说云鹤真人为人正直,在宗门里声望很高。”
李铁也点头:“林师妹,你快去吧,别让真人等久了。”
林芸汐告别两人,按照玉符上的指引,走向云鹤真人的洞府。
***
云鹤真人的洞府位于玄天宗后山。
这里灵气更加浓郁,山间云雾缭绕,仙鹤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林芸汐沿着石阶向上走,石阶两旁种满了青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出现一座洞府。
洞府门口没有门,只有一道水帘般的禁制,流光溢彩。林芸汐站在禁制前,正要开口,禁制自动分开,露出一条通道。
她走进去。
洞府内部很简洁——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蒲团,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云鹤真人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茶香袅袅。
“弟子林芸汐,拜见真人。”林芸汐躬身行礼。
云鹤真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来了,坐吧。”
林芸汐依言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云鹤真人给她倒了杯茶。茶汤清澈,呈淡金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林芸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化作一股暖流,流向四肢百骸,连神魂都感到一丝舒泰。
“好茶。”她轻声说。
云鹤真人笑了笑:“这是‘养神茶’,对温养神魂有些好处。我观你气息,神魂似乎有些损伤?”
林芸汐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秘境中遇到些意外,确实伤到了神魂。”
云鹤真人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放下茶杯,看着林芸汐:“这次秘境之行,你做得很好。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回来,还带回了重要情报,不容易。”
“弟子只是侥幸。”
“侥幸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云鹤真人说,“我听说,你在秘境中得到了一些机缘?”
林芸汐斟酌着词句:“是,一件破碎的古镜,还有一些龙魂之力。”
“龙魂之力……”云鹤真人若有所思,“难怪你身上有淡淡的龙威。这是好事,龙族的力量至刚至阳,对你修炼有益。不过……”他顿了顿,“龙族因果甚重,你既得了他们的馈赠,日后难免会牵扯进去,需心中有数。”
林芸汐心中一动:“弟子明白。”
云鹤真人从袖中取出几本典籍,放在石桌上:“这些是关于阵法基础和神魂温养的典籍,你拿回去看看。你灵根特殊,修炼之路注定与常人不同,多涉猎些旁门,或许能走出自己的道。”
林芸汐看着那几本典籍。
书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她伸手接过,触感粗糙,能闻到纸张陈旧的味道和淡淡的墨香。她郑重行礼:“多谢真人赐书。”
“不必多礼。”云鹤真人摆摆手,“宗门需要人才,我也只是尽一份力。你且回去好好修炼,若有疑问,可随时来问我。”
林芸汐再次行礼,退出洞府。
走出禁制时,夕阳已经西斜。她抱着典籍,沿着石阶向下走。山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只仙鹤从头顶飞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
她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了。
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简陋的屋子。她将典籍放在桌上,一本本翻开。《基础阵法详解》、《神魂温养十二法》、《符箓初解》……都是很实用的东西,正好弥补她现在的短板。
她拿起《神魂温养十二法》,仔细阅读。
书中记载了十二种温养神魂的方法,有丹药辅助的,有功法配合的,也有借助外物的。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林芸汐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静谧而浩瀚。
她望着星空,忽然想起《星衍诀》中的一句话:“观星悟道,以星为引,衍化万千。”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运转功法。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机械地搬运灵气,而是将心神沉入功法运转的轨迹中。渐渐地,她感觉到体内的混沌灵气开始与夜空中的星辰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她心中一喜,更加专注。
***
接下来的日子,林芸汐过得很平静。
她白天修炼《星衍诀》,晚上研读云鹤真人给的典籍,偶尔尝试绘制最简单的符箓——虽然十次有九次失败,但偶尔成功一次,也能让她高兴半天。苏小蛮和李铁经常来看她,带来一些外门的消息。
赵元启的通缉令已经传遍了整个青云州,但人始终没有找到。
林凤舞果然如她所料,再也不敢来招惹她,甚至远远看到她就绕道走。
宗门内的议论渐渐平息,毕竟修仙界每天都有大事发生,一个叛逃的弟子,热度维持不了几天。
林芸汐乐得清静。
她的修为稳步提升,神魂创伤在《神魂温养十二法》和养神茶的辅助下,恢复了大半。眉心那道“目光烙印”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刺痛,只是偶尔会传来细微的灼热感,提醒她危险尚未远离。
平静的日子过了不到十天。
这日午后,林芸汐正在研读《基础阵法详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看得入神,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阵法的纹路。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急。
她抬起头,放下书。敲门声响起,还是那个刻板的声音:“林芸汐师妹在吗?执事堂通知。”
她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执事堂弟子,这次的表情比上次更加严肃。弟子递过来一枚玉符,玉符表面刻着玄天宗的标志,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林师妹,宗主召见。”弟子说,“即刻前往主殿。同时被召见的,还有此次秘境幸存的其他几名表现突出的弟子。”
林芸汐接过玉符,触手温热。
她心中微凛。
宗主召见?
不知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