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祁同伟决定下去跑一圈,看看那一百二十八个下县干部干得怎么样。
祁同伟没提前打招呼,带着高小琴和两个工作人员,在警卫营的护送下,直接去了边西最偏远的几个县。
第一站选的是安远县。
这个县在边西省的西北角,山高路陡,是全省最穷的县之一。
省交通厅下来的一个干部姓周,原来是厅里的规划处处长,四十出头,下去之后被安排到安远县最偏远的青山乡,包了三个贫困村。
祁同伟到青山乡的时候,周处长正在地里跟老百姓一起覆地膜。
他穿着一双胶鞋,裤腿上全是泥,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跟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
看见祁同伟来了,周处长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祁书记,您怎么来了?您怎么也不通知一下,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啊。”
周处长属实是震惊了,堂堂省委书记竟然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下基层突击检查来了。
这要是遇到个心脏不好的,估计都能直接把心脏病吓得犯了。
祁同伟也没急着说话,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地,地里种的是中药材,覆了膜,整整齐齐的。
祁同伟问周处长,“这是你包的村?种的什么?”
周处长一听,也是松了口气,还好自己是真的有做功课的,不然的话,今天要是答不上来,搞不好祁书记能当场撸了我的乌纱帽。
“祁书记,种的黄芪,这地方海拔高、昼夜温差大,适合黄芪生长,我下来之后,先把土壤和水质送去检测了。
数据跟省农科院那边的标准对了一下,发现这地方种黄芪条件比种玉米强得多。
现在三个村一共种了四百多亩,老百姓以土地和劳力入股,年底分红。”
祁同伟蹲下来看了看苗情,长势不错,然后站起来问,“技术指导谁负责?”
“省农科院那边派了技术员,每半个月来一次,平时我自己盯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问。
刚开始老百姓不信,说你一个省里下来的处长,懂什么种地。
我就自己先种了两亩给他们看,从翻地到播种到施肥,全按技术规程来。
去年秋天收的时候,我那两亩地比他们种玉米的收入多了一倍多,老百姓这才跟着种。”
周处长没有可以夸大的往自己脸上贴金,只是陈述了事实。
祁同伟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对这个周处长有数了,从安远县出来,祁同伟又跑了三个县,看了十几个下县干部包的村。
有的干得好,有的干得一般,但至少都在干活,没有人坐在乡政府里喝茶看报。
这些还只是懒政、殆政、不作为的情况,但也有出问题的。
祁同伟在一个县里发现,省文化厅下来的一个处长,下去半年多了,包的村还是老样子。
祁同伟到村里的时候,那个处长正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写材料。
祁同伟问他,“你包的那个村,你去过几次?”
处长支支吾吾,“祁书记,我去过几次,但主要是跟村两委班子座谈,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你了解半年了,那个村的特困户名单重新核了没有?产业项目报了没有?老百姓地里的苗情你看了没有?”
处长脸色发白,“祁书记,我……我主要是做规划,规划还没做完……”
祁同伟看着他,“规划做半年?你当这是写论文呢?老百姓等你规划做完了再种地?还是等你规划做完了再吃饭?”
那个处长不敢吭声了,“我……”
祁同伟转头跟高小琴说,“记一下,这个人,让省委组织部给他个清闲的位置吧,整天就只要写材料就好!我看党史研究室就不错!而他包的那个村,换人。”
祁同伟毫不留情,当场就把人给贬到了清水衙门。
连司法所都没混上,直接贬去了党史研究室。
从这个村出来,祁同伟在车上跟高小琴说,“你看,这就是典型的机关病,在厅里待久了,下来不知道干什么,还想用写材料那一套糊弄,这种人,不下狠手不行。”
高小琴在本子上记下,“您说得对。”
……
半个月过去,祁同伟把二十个县跑了大半,回到省里之后,祁同伟让组织部把那一百二十八个下县干部的表现全部梳理了一遍。
表现好的,通报表扬,列入后备干部名单,表现差的,一律贬黜去清水衙门,要是没位置了,就去守水库!
这个通报下去之后,下县干部们的劲头又不一样了。
原来那些混日子的,全部被调整了,清水衙门都热闹起来了。
剩下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干的每一件事省里都盯着,也彻彻底底不敢松懈了,至于原来那些干得好的,看到省里真给搭台子,干活都更来劲了。
钟明仁那边,经济上的事也推得顺了。
小水电第一批十二个项目,发改委批了八个,资金下来了。
中药材试点从两千三百亩扩到了五千亩,特困户的危房改造,省里贴息贷款政策落地之后,第一批三百多户动工了。
这天,钟明仁来找祁同伟汇报工作。
汇报完了,说了句,“同伟同志,我算了算,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全省的财政收入能增两成,虽然基数低,但增速在全国能排到前面。”
祁同伟听了,点了点头,“增速快,可钱没增多少啊,我们的目光不能停留在数据上,要落实到基层上。
明仁同志,经济上的事你放手干,我这边继续盯干部、盯作风。
你干出成绩,我替你搭台子,哪个干部拖你后腿,你告诉我,我来收拾,咱们搭配好,一起建设边西省。”
钟明仁笑了笑,“行,有你这个后盾,我这省长干得踏实。”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明仁同志,你我搭班子,各管一摊,各负其责,你管经济,我管干部。
经济上出了成绩,是你的功劳,干部上出了问题,是我的责任,这样分工,谁也别说谁越位,谁也别说谁偷懒。”
钟明仁点了点头,“同伟同志,你这个思路,我在边西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以前都是书记抓大局、省长抓落实,书记冲在前面,省长跟在后面,你倒好,反过来,让我冲在前面,你在后面压阵。”
祁同伟笑了笑,“压阵的人比冲锋的人重要,冲锋的人倒下了,还有人把他扶起来,压阵的人要是倒了,整支队伍就散了。”
钟明仁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对祁同伟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这个人,在黔南的时候是自己冲锋陷阵,到了边西,学会了在后面压阵。
这种转变,不是谁都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