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看到通报之后,跟老马说了句,“你看,杀鸡儆猴,猴就动了。但光靠吓不行,还得给猴一条活路。那些退了钱的、交了设备的人,只要不再犯,就不追究了。让他们继续干,在项目里将功补过。”
老马点了点头,“这个分寸对。真要全抓了,项目就没人干了。”
反腐的事理出头绪之后,祁同伟把精力重新放回产业推进上。
十一月,他带着专班各组跑了五个县,挨个看项目落地情况。
平远县那五十亩试点,白芨苗已经长到一拃高了,赵敏说年底前要扩到两百亩。黎县那边,方秀兰新签了五十多户,八百亩地全部种上了黄精和天麻。
桐山县那个项目主体封顶了,投资方说明年开春投产。石渠县的山货电商做起来了,林大年说这个月销售额突破了五十万,望山县那个茶厂也重新开工了。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产量上来了,销路得跟上。方秀兰那边的黄精和天麻,种出来卖给谁?林大年那边的山货,电商平台上卖的是初级产品,利润薄得很。
祁同伟把这些问题摆在第五次调度会上,让大家讨论。
方秀兰先说了,“祁省长,黎县和榕县的黄精,品质是不错,但我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收购价,老百姓一亩地能挣三千多,比种玉米强,但强不了太多,要想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得往深加工走。”
林大年接过话,“石渠的山货也一样。核桃、木耳、党参,都是原货往外卖,运费占了大头。如果能就地做初加工,把核桃剥壳、木耳分拣、党参切片,利润至少多两成。”
赵敏说,“我在黔阳的经验,合作社自己建加工线是一条路,但投入大、管理难。更快的办法是引进现成的加工企业,让企业来建厂,合作社负责供应原料。”
周德明点了点头,“赵敏这个思路对。我在黔东那边,铝业集团的模式就是龙头企业带配套,安河的矿采出来,直接进黔东的加工线,中间环节少,成本就下来了。农业这块也可以这么搞。”
祁同伟听完,把思路理了一遍,“你们的意见我听明白了。两条腿走路——第一条,鼓励有条件的合作社自己建初加工点,省里给设备补贴。第二条,把龙头企业引进来,每个产业都要有龙头企业带动。方秀兰你那边的黄精和天麻,跟吴老板对接一下,看能不能让他把饮片加工线往黎县延伸。林大年你那边,把商务厅对接的电商平台再扩大几家,同时找一家做食品加工的企业,把石渠的山货做成小包装、即食产品。”
散了会,祁同伟让高小琴把全省的中药材和农产品加工企业名单调出来,挨个筛选,看哪些企业有扩产意向、哪些企业能跟贫困县的产业对接上。筛了三天,筛出二十多家企业,祁同伟让专班各组分头去谈。
赵敏谈的那家是做中药材饮片的,老板姓周,四十多岁,在省城干了十几年。赵敏把平远县和永和县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又把合作社的模式讲了,周老板听完,问了句,“赵局长,你们那个标准化示范区,品质能保证吗?”
赵敏说,“能。技术员驻村,统一供种、统一技术、统一收购,出了问题我负责。”
周老板想了想,“行,我先建一条小规模的饮片加工线,放在平远县。原料你们供,加工我来做,产品我包销。但有一条——品质必须达标,不达标我拒收。”
赵敏当场签了意向书。
林大年谈的那家是做休闲食品的,老板姓孙,是个女的,三十多岁,在电商平台上做得不错。林大年把石渠的山货样品带过去,孙老板看了之后,说“核桃品质不错,但包装太土,得重新设计”。林大年当场打电话给石渠县的田副局长,让他连夜拍了几个山货产地的短视频发过来。孙老板看了短视频,说“这个好,有故事,有画面。我下个月去石渠看看,行的话签合同”。
周德明那边,安河县的铝土矿详勘做完了,储量比预想的还大。他带着黔东铝业集团的人去安河谈了两天,最后定下来——铝业集团在安河设采矿公司,安河县占干股,矿石全部供应黔东园区。周德明回来跟祁同伟汇报的时候说,“祁省长,这个项目一落地,安河一年光矿税就多好几千万,加上配套的物流、维修、服务,整个县的经济都能带起来。”
祁同伟听完,问了一句,“环保呢?”
周德明说,“环评前置条件已经列清楚了,省环保厅那边我亲自去对接过,他们说只要按标准来,没问题。”
祁同伟点了点头,“那就推。但有一条——采矿的环保标准必须按最新的来,不能走老路。谁在环保上打折扣,我拿谁是问。”
进入十二月,天气冷了,但专班的节奏没慢下来。祁同伟把第六次调度会开成了年度总结会。二十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每人手里都有一份全年进度表。
祁同伟站在白板前,拿笔写了几行字——“四十八个县,产业项目落地二十三个,正在推进十五个,清退整改十个。带动就业一万两千人,今年预计新增税收三个亿。”
他把笔搁下,转过身,“同志们,这个成绩不算好,但也不算差。第一年,底子摸清了,路子蹚出来了,规矩立起来了。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落地项目翻一番,就业翻一番,税收翻一番。谁要是觉得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说。”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祁同伟接着说,“明年还有一件大事——省委要换届了。换届之后,产业扶贫的力度只会加大,不会减小,你们二十四个人,哪个干得好,哪个干得差,我心里有数,省委心里也有数。干得好的,该提拔提拔。干得差的,该调整调整。”
散了会,老马跟祁同伟说,“你最后那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你看他们出去的时候,步子都比平时快。”
祁同伟笑了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让他干事,得让他看到前途,光靠情怀,走不远。”
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祁同伟想起年初刚接手专班的时候,四十八个县的台账摆在桌上,厚厚一摞。
现在翻过去,每一页都有人名、有项目、有进度、有成效。
这一年,他跑了十几个县,开了六次调度会,处理了十七件腐败线索,引进了二十多家企业。累是真累,但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走,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