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个人下去半个月,交上来的报告里,有十七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基层腐败。
赵敏报的是平远县合作社的空壳账,八十万扶贫资金花了一半不到,设备买了两台闲置一台,入社名单造假。
方秀兰报的是黎县和榕县,前年那个两千亩黄精项目,种苗采购价比市场价高了将近一倍,中间差价去哪了没人说得清。
林大年报的是石渠县,那个废弃茶厂当年是县里某位领导的亲戚承包的,设备买回来就没开过机,人早就跑了,设备锈成了一堆废铁。
周德明报的是桐山县那个被退休老干部占着养鸡的项目地块,那个老干部的儿子在县里开公司,这些年没少从扶贫项目里接活。
还有另外十几个人的报告,五花八门。
有的是虚报种植面积冒领补贴,有的是把扶贫资金挪去修了村委会办公楼。
有的是合作社理事长把设备租给自己亲戚用,有的是县里某位领导打了招呼把项目给了关系户。
各地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手法从粗糙到精巧都有,但归根结底就一句话——钱花了,事没干。
这些报告全部送到了祁同伟办公室。
祁同伟本以为基层只是有人懒政、不作为,没想到腐败问题这么严重。
祁同伟把十七份报告摞在一起,给老马打了个电话,“你过来一趟。”
老马推门进来,看见桌上那摞材料,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这些材料,让老马自己看。
老马先坐下来翻了翻,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翻到第七份的时候,他停了手,抬头看了祁同伟一眼。
翻完最后一页,他把材料合上,搁回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同伟,这些事……比我想的多,这恐怕要给基层动手术,大换血!但动静大了,会破坏政治生态稳定。”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腐败问题我想过,我原以为二十几个人下去,有七八个人报到我这就顶天了。
毕竟不是什么小问题都得上纲上线,可我没想到,现在十七份报告,每一份后面都有问题。
有的县是班子烂了,有的是制度漏了,有的是有人把手伸得太长了。”
老马问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想了想,“这些事不能捂,捂不住,但也不能一竿子全捅出去,捅出去就是一场地震,下面那些项目全得停,扶贫攻坚刚开了个头,停了就前功尽弃。
我先去找王省长,把情况汇报清楚。
然后请省纪委出面,分两步走,第一步,挑几件典型案子,公开处理,杀鸡儆猴。
第二步,剩下的问题,由省纪委给各市纪委下督办函,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再处理。
这样既能把问题解决了,又不至于把盘子打翻。”
老马点了点头,“这个分寸拿捏得对,那要我们干什么?”
“想政策,稳住基层经济不塌。”祁同伟回答道。
老马眉头紧皱,这还真是个难事。
但难办也得办啊。
老马离开后,祁同伟拿着材料去了王省长办公室。
王省长一份一份看完,脸色越来越沉,“同伟,这些事你早该想到了。”
“省长,我想到了基层会有些猫腻,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王省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扶贫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这些人也敢伸手,不处理,天理不容,但你说得对,不能把盘子打翻。
这样,我马上通知省纪委,叫秦书记来一趟,把材料给他,让他拿方案,这事儿得跟省委书记通个气,这事必须省委常委会上过一遍。”
说着,王省长拿起桌上红色座机,直接打到了省纪委书记的办公室。
让他立即来一趟。
省纪委秦书记没想到王省长亲自打电话了,放下手头工作就来了。
秦书记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了,看得比王省长还慢,有时候一份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全部看完之后,他把材料拢成一摞,放在桌子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同伟同志,你这些材料,证据都扎实吗?”
“有的是账面对不上的,有的是设备闲置的,有的是名单造假的,赵敏那边已经拿到了合作社的原始凭证。
方秀兰那边有采购发票的复印件,林大年那边有茶厂设备的照片和当年采购记录的对比。
周德明那边,桐山县那个退休老干部占地的证据已经固定了,他儿子公司的账目纪委可以调。”
秦书记点了点头,“那就分两步走。第一步,我让省纪委直接介入三件——平远县的合作社,黎县的种苗采购,桐山县的项目占地。
这三件是典型的,查清楚之后公开处理,该处分的处分,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
第二步,剩下的十四件,我给各县纪委下督办函,限期一个月整改。
整改期间,项目不停,但资金冻结,整改到位了再解冻。”
“秦书记,那整改期间,项目进度受影响怎么办?”
秦书记看了他一眼,“同伟,你是要快,还是要干净?”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要干净。不干净的项目,快也是烂的快。”
秦书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能想明白就好,你回去跟那二十四个人说清楚,项目要推,但底线不能破,谁再敢在扶贫资金上动手脚,我不管他背后是谁,一律查到底。”
祁同伟应下了。
从省纪委出来,祁同伟让人给专班各组打了个电话,通知第二天下午回来开个会。
第二天下午,二十四个人又聚到了省政府三楼会议室。
这次气氛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抽签分任务,这次是带着问题回来,有人脸上带着疲惫,有人带着气愤,有人带着无奈。
祁同伟开门见山,“同志们,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我都看了,十七份报告里提到了腐败问题。
我跟王省长、秦书记都碰过了,省纪委的态度很明确,分两步走,典型的直接查,面上的下督办函限期整改。
你们回去之后,该盯的项目继续盯,该配合纪委的配合纪委。
但有一条,谁也不要跟县里说情,谁也不要替人挡事,发现了问题,报上来,其他的事省里来办。”
周德明问了一句,“祁省长,桐山县那个老干部占地的事,我下一步怎么弄?”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那件事省纪委直接介入,你只管把项目前期做好,等纪委那边清完地,你马上让投资方进场,项目一天都不能停。”
方秀兰也问了一句,“祁省长,黎县那个种苗采购的事,查出来之后老百姓的损失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