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递出去之后，祁同伟整整等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催没问，该开会开会，该批文件批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周副省长没有走进自己办公室。
第四天一早，老马端着一杯豆浆进了祁同伟办公室，关上门先说了一句，“老祁，财政厅那边有人递了话，说老钱原本答应的那三千万，被压了一压，说是要等明年的预算盘子整体定了之后再拨。”
祁同伟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目光沉了一下，“老钱亲自跟你说的？”
“不是老钱亲自说的，是财政厅一个处长私下跟我说的，说周副省长跟老钱打了一个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聊完之后老钱那边就含糊了。”老马微微摇头。
祁同伟把文件合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周副省长，面上把报告收了，客气话说了一堆，转头却在背后把钱袋子给捏住了。
嘴上说看完跟你讨论，实际上是想用拖字诀把项目拖黄。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既然他想玩拖字诀，那我好好陪他玩玩，老马，你把周副省长这五年在黔南分管工业的政绩材料给我整理一份。
重点看他牵头或者参与过的项目，哪些成了，哪些没成，没成的原因是什么。
另外，省里那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厅局长是谁，你也给我列个单子。”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王省长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王省长的声音里带着笑，“同伟，怎么一大早给我打电话？”
“省长，有个事跟您通个气。”祁同伟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客观地把递报告、等回复、财政厅被压这三件事按顺序说了一遍。
“有这回事？”王省长脸色一凝。
祁同伟嗯了一声，“我不是来告状的，就是觉得这事得让您知道。”
王省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沉了一些，“老周这个人，做事习惯先防一手，不是针对你个人，但他这么做确实过了，答应好的三千万说压就压，这规矩破了以后谁还信省里的话？你等我电话，我来跟他说。”
王省长递了台阶，祁同伟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省长，您先别出面，您一出来就成了我跟周副省长的官司闹到了您那儿，反而不好收场。
我想自己跟他再碰一次，把话说透，如果还不行，到时候您再出面不迟。”
王省长顿了一下，最后说了句，“行，你有把握就好，但有一点，别把关系搞得太僵，老周在黔南干了二十多年，根深叶茂，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挂了电话之后，祁同伟坐在椅子上重新想了一遍布局。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祁同伟拿起座机直接拨了周副省长办公室的电话，“周省长，是我，祁同伟，报告你看完了没有？如果方便的话，今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聊聊。”
祁同伟已经给过礼了，现在就该亮亮兵锋了，让他直接来自己办公室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周副省长的声音传过来，客气中带着一丝警觉，“看完了，祁省长，我下午过来。”
下午三点多。
周副省长推开了祁同伟办公室的门。
祁同伟让人就坐自己办公桌对面，没有去会客沙发上交流。
态度摆明了强硬，谈不好的话，可能连杯茶都没得喝。
“周省长，报告你看了，数据没问题，企业意向没问题，产业路径也没问题，现在卡住的是财政厅那笔钱，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副省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了一下，但到底是老江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祁省长，项目归项目，资金归资金，这是两码事，财政厅怎么拨款有财政厅的规矩，我插不上手。”
祁同伟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没有摊开，只是用手按着，“规矩我懂，但我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是你过去五年分管工业期间、五个重点项目的竣工验收报告和绩效评估。
其中三个项目到现在还没有达到预期产能，一个烂尾，一个靠省里连续输血撑着。
你挡我新路，是想逼我拿这旧账去纪委？还是什么？”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周副省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盯着祁同伟看了好几秒，声音沉了下去，“祁省长，你这是要打压异己？”
祁同伟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的事，我只是要把话说开，你怕我这个外来的常务副省长搞出问题来给省里工业添麻烦，怕我出了政绩显你没干好事。
但你想过没有，黔北这个项目要是真干成了，你分管工业这几年的成绩单上也添了一笔，是你协助常务副省长推动落地的重大项目，面上有光的是你自己。
如果我干不成，灰头土脸的是我，跟你没关系，这笔账你算得过来吗？”
周副省长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祁同伟也没催，就安安静静的坐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周副省长终于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那三千万的事，我去跟老钱说，不压了，但你那个工期表得再给我看一遍。”
祁同伟把那份按着的文件收回了抽屉，“工期表我让发改委重新排过了，明天让人送到你桌上。
周省长，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来跟你争输赢的，项目做成了，功劳大家分，项目做砸了，责任我一个人扛，而你把路让开就行。”
周副省长沉默了两三秒，最终点了一下头，“行。”
周副省长点头，祁同伟心里也松了口气，不然自己这个毫无痕迹的过江龙，想要压服这头地头蛇，也要废不少心思，浪费不少时间。
现在没有撕破脸，没有闹到王省长那儿去，用一份材料加几句实话把局面掰了回来，成果已经不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