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挂了钟正国的电话,心里踏实了不少,不是他怂,是这事儿光靠硬顶确实不好办。
人家是副省长,手里握着考核权,真要鸡蛋里挑骨头,岩台这边光应付检查就得脱层皮。
但现在不一样了——老丈人知道了,问题就不大了。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刚到办公室,老周就端着一摞材料进来,是赵志远连夜整理好的考核备查材料。
三本,每本都有砖头厚。
祁同伟翻了翻,数据翔实,附件齐全,连板材厂食堂的用电量都统计在内了。
“祁书记,赵市长说这些材料今天上午就送到省发改委和省环保厅,他问您,刘副省长那边还要不要再去约?”
祁同伟想了想,“先不约了,材料送过去,该走的程序走完,等他们看完再说,他不见我,我硬往上凑,反倒显得我心虚。”
老周点了点头,抱着材料出去了。
中午,省发改委的张建新又打来电话,这回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不少,“祁书记,你们的材料我收到了,很扎实,能耗、用地、环保,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我把你们的数据跟省里的标准比对了一下,能耗虽然不如先进标准,但比国家标准低。
而且趋势是下降的,土地利用率的问题,你们把二期提前到明年动工,这个补救措施很及时。
环保工艺变更的报告我们也收到了,省环保厅那边正在审,应该问题不大。”
祁同伟说,“张处长,谢谢您,这些数据都是实的,我们不怕查。”
张建新压低声音,“祁书记,我跟您说个事,昨天晚上,赵书记的秘书给刘副省长那边打了个电话。
说赵书记很关注示范开发区的考核工作,要求考核过程公开透明、公平公正。
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刘副省长那边今天上午态度就变了,原来要求年前必须出结果,现在说不着急,可以慢慢审。”
祁同伟心里一动,赵立春的秘书打这个电话,意思很明确,岩台的事,有人在看着。
挂了电话,祁同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下午,陈总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冻得直搓手,一进门就咧嘴笑,“祁书记,板材三期今天满产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祁同伟站起来,跟他一起出了门。
车上,陈总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祁同伟闭着眼睛。
陈总挠挠头,“祁书记,省里那边的事我听说了,说实话,我挺怕的,不是怕查,是怕人家故意找茬。
我搞了大半辈子企业,没见过当官的被这么针对的,您在岩台干了多少实事,老百姓看在眼里,怎么省里那些人就看不见?”
祁同伟睁开眼,“他们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你好好干你的活,别操心这些。”
陈总张了张嘴,没再说。
三期厂房的传送带上,板材一张接一张地往外出,速度比上个月又快了,工人三班倒,车间里机器轰鸣。
祁同伟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崭新的板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祁书记,这是今天出的第两千张。”陈总指着计数器上的数字,声音里带着自豪。
祁同伟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陈总跟在后面,送到厂门口。
“陈总,你把质量盯紧了,板材这块,是岩台产业链的源头,源头出问题,下游全完蛋。”
陈总拍着胸脯,“祁书记,您放心,我盯死了。”
从板材厂出来,祁同伟又去了物流中转站,吴经理正在控制室里盯着屏幕,看见祁同伟进来,赶紧站起来,指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
“祁书记,今天试运行一切正常,分拣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处理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百分之五。”
祁同伟看着那些快速移动的包裹影像,忽然问了一个让吴经理意外的问题。
“吴经理,你在刘总公司干了多少年?”
吴经理愣了一下,“十二年了。”
“那你见过像岩台这样的地方吗?”
吴经理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别的地方,政府也支持,但像您这样天天往工地跑的,没见过。
祁书记,我说句实话,刘总愿意在岩台投资,不是因为岩台条件好,是因为信得过您。”
祁同伟没有接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祁同伟难得地没有加班,回了家,钟小艾做了几个菜,简简单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今天板材厂满产了。”祁同伟夹了一筷子菜。
钟小艾嗯了一声,“物流中转站也试运行了。”
“消息挺灵通。”
钟小艾放下筷子,“不是灵通,是关心,同伟,你说刘副省长那边,会就这么算了吗?”
祁同伟嚼着菜,“不好说,赵书记的秘书给他打了电话,他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会不会使绊子,谁也说不准,我们只能把自己的事干好,让他挑不出毛病。”
钟小艾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就是操心太多。”
祁同伟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志远发来一条消息,“祁书记,林局长刚才来电话,说省环保厅的备案批了,工艺变更没问题,他们认可了。”
祁同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午,省发改委正式通知,岩台示范开发区年度考核初评结果出来了——合格。
不是优秀,也不是不合格,是合格。
赵志远拿着那份通知,在祁同伟办公室坐了很久,保温杯里的水凉了也没喝。
“祁书记,合格,不高不低,正好卡在中间。”
祁同伟把通知看了一遍,“合格就合格,不是优秀,我们不骄傲,不是不合格,我们不丢人,明年接着干,争取拿优秀。”
赵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要走,又站住了,“祁书记,刘副省长那边就这么过去了?”
祁同伟说,“过去了,他想要的结果没拿到,我们也没赢,各退一步,井水不犯河水。”
赵志远叹了口气,端着保温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