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纺织厂出来,祁同伟的心情比前阵子轻松了不少,不是因为省里的风声停了,而是因为自己想明白了。
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自己管不住别人的嘴,但能管住岩台的事不停。
车子往开发区开,老周从副驾驶回过头,手里拿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材料。
“祁书记,这是三期工程本周的进度报告,主体结构已经施工到第五层,比计划提前了三天,绿化那边草都长出来了,步道也铺好了,工人们中午都在那边休息。”
祁同伟接过来翻了翻,把报告递回去,“发给刘副省长办公室了吗?”
“发了。上午十点就发了,签收单也拿回来了。”老周办事越来越利索,不需要叮嘱第二遍。
“好,让陈总那边再加把劲,争取下个月再提前一层,进度往前赶,心里才踏实。”
三期工地的塔吊在阳光下缓缓转动,祁同伟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忙碌。
陈总从简易工棚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祁同伟。
“祁书记,按这个进度,年底主体结构封顶没问题,您看绿化那边,草长得多好,工人们中午都愿意去坐坐。”
祁同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那片新绿的草地,“陈总,绿化搞好了,工人心情好了,干活也有劲,这叫以人为本。”
陈总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片草地上,似乎在想什么,但又没说出来。
从开发区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老周问要不要回市委,祁同伟想了想,说了句去安平县。
车子拐上省道,两旁的田野一片葱茏,玉米已经长到了人高。
安平县的核桃加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灌装线上忙碌。
孙书记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忧虑,“祁书记,省里那边的风声,我也听说了,有人不盼着岩台好,咱们再小心也不为过。”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把厂子管好,把核桃油卖出去,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孙书记点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回到家,钟小艾从厨房出来,端着汤放在桌上,“吃饭了。”
饭桌上,钟小艾问起去安平县的事。
祁同伟简单说了,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同伟,你心里有数就行,但我要提醒你,那些人不是善茬,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万一他们使什么阴招……”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我会小心的,你放心,我不会给他们机会。”
晚上,祁同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钟小艾已经睡着了。
祁同伟脑子里转的是黄教授说的那些话,把他们从幕后逼到台前来,怎么做才能逼他们出来?想了很久,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次日一早,祁同伟刚到办公室,老周就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
“祁书记,省里那边又有新动静。”
“说。”
老周的声音压的很低,“周主任昨天请了省国土厅的几个人吃饭,席间又提了岩台三期工程的事。
说全省土地指标紧张,岩台凭什么占那么多,他这话说的不是时候。
刘副省长刚在公开场合肯定了岩台的做法,他就唱反调,这不是跟刘副省长过不去吗?”
祁同伟端起茶杯,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两圈,周主任这是急眼了,因为他发现刘副省长不但没有帮他卡岩台,反而跟岩台站到了一边。
他怕失去这个靠山,所以拼命往回拉。
但拉的方式不对——当着国土厅的人的面说岩台占指标太多,这不是打刘副省长的脸吗?
刘副省长刚说过岩台的做法符合省里的要求,他就唱反调,让国土厅的人听谁的?
“老周,你让人在省里那边递句话,就说刘副省长对岩台三期工程的进度很满意,指示要继续加快推进。”
老周愣了一下,“祁书记,刘副省长没说过这话啊?”
祁同伟笑了笑,“他也没说过不满意,他是分管领导,对岩台的工作满意,这话传出去,他总不能自己否认吧?周主任那边听了,只会更着急,他一着急,就会出更大的错。”
老周恍然大悟,赶紧去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祁同伟把精力全放在了工作上,三期工程又快了一层的进度,纺织厂的外贸单第二批货顺利出港,安平县的核桃油在省城的超市上了架。
祁同伟让老周把每一项进展都写成简报,报送刘副省长办公室和相关厅局。
不是邀功,是让省里知道——岩台的事,一直在往前推。
周五下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外地口音。
“祁书记,我是省里的一个记者,有些关于岩台的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
祁同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你说。”
“有人给我们报社寄了一份材料,说岩台三期工程存在违规占地、手续不全的问题,我们想听听您的说法。”
祁同伟笑了笑,声音平静从容,“材料你发给我看看,如果是真的,我负全部责任,如果是假的,你们报社也得负责任。”
对方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老周在旁边听得浑身不自在,嘴唇都有些发白了,“祁书记,这是要把事闹大啊。”
祁同伟把手机放下,“闹大不怕,怕的是闹不大,闹大了,省里就得表态,一表态,就有人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那份材料传真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厚厚一摞,十几页。
祁同伟翻了一遍,心里反而踏实了,全是不实之词,环评报告造假、用地指标违规、工程款拖欠、工人工资不发,每一条都有鼻子有眼,但每一条都是假的。
“老周,你把这些材料复印一份,送到刘副省长办公室,另外,再送一份到省纪委王副书记那里,附上一句话——岩台欢迎监督,也请组织核查。”
老周接过材料,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傍晚,祁同伟站在窗前,夕阳把塔吊的影子拉得老长,工人们陆续收工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