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里回来后的第三天,省发改委那边来了消息。
吴处长打电话说,林城申报的三个重点项目,有两个列入了明年的盘子,省里初步同意给配套资金。
祁同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满手是泥,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听一边往工棚走。
挂掉电话,祁同伟蹲在工棚门口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两口。
两个项目,一个是一个亿,一个是八千万,钱不算多,但林城能争到这份额,不容易啊。
老马凑过来,“祁市长,啥好事?”
祁同伟把烟头弹出去,“两个项目入了省里的盘子,一亿八千万。”
老马眼睛一亮,“真的?那今年咱们就能把三期工程的配套管网全搞起来!”
祁同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抓紧把方案细化一下,钱一到账就开工,别拖,拖一天就是一天的利息。”
老马连声应着,小跑着去安排了。
接下来的日子,祁同伟照旧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钟小艾不再劝他了,劝也劝不动。
只是每天晚上,钟小艾都会给他留一盏灯,锅里温着一碗汤。
祁同伟每次回来,喝完汤,洗个澡,倒头就睡,鼾声很重,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坐在黑暗中愣好一会儿。
钟小艾被他吵醒过几回,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梦,梦里是什么,他不说,她也不问。
十一月,省里来了个检查组,是省发改委和省财政厅联合下来的,专门看重点项目的推进情况。
带队的姓韩,是个副厅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毕竟现在林城的Gdp是突飞猛进,各种要投资,他们现在省里肯定要看看经济落实到哪一步了。
现在正是改革关键时期,哪里都需要钱,如果祁同伟没有把钱用在刀尖上,而是贪污腐败了,省委一定要追究责任的。
祁同伟陪着检查组在开发区转了一天。
韩副厅长看得很仔细,每个项目都要问进度、问资金、问效益。
祁同伟对答如流,数据张口就来,连工地上有多少个工人、每天挖多少方土都说得清清楚楚。
韩副厅长听完,点了点头,“祁市长,你们林城的工作,做得扎实 ,我在省里看过不少项目,有的地方把材料写得天花乱坠,到现场一看,还是个坑,你们不一样,看了让人放心。”
看来林城的问题是没有问题的,祁同伟是真的在为人民服务。
祁同伟说,“韩厅长,林城底子薄,不敢糊弄,糊弄了上面,就是糊弄老百姓,我们丢不起那个人。”
韩副厅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送走检查组,祁同伟回到办公室,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老马进来送材料,看见他脸色发白,吓了一跳,“祁市长,您没事吧?”
祁同伟摆摆手,“没事,有点累,材料放下吧,我看完给你。”
老马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材料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晚上回到家,钟小艾发现祁同伟手上又多了个创可贴,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是食指上割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贴得歪歪扭扭的。
“怎么弄的?”钟小艾问。
祁同伟说,“工地上划了一下,没事。”
钟小艾没说话,重新给他贴了张创可贴,贴得很平整,比他自己贴的好多了。
吃饭的时候,祁同伟忽然说,“小艾,等过了年,你回家住一阵子吧,陪陪孩子。”
钟小艾愣了一下,“为什么?”
祁同伟说,“林城这边太忙,我顾不上你们,回家有人照顾,我也放心。”
钟小艾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嫌我在这儿碍你的事了?”
祁同伟赶紧说,“不是,我是怕你跟着我受罪。”
钟小艾眼眶红了,“祁同伟,你这个人,就是嘴硬,你让我走,我怎么走?你天天这样,我能放心吗?”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低头扒饭。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看材料,陪钟小艾看了会儿电视,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播的是个老电视剧,看了半天也不知道演的是什么。
祁同伟心里想,快了,真的快了。
等明年三期工程起来,等核桃油厂的牌子打出去,等铝矾土矿的深加工搞起来,他就能松口气了。
到时候,自己一定好好陪陪小艾,陪陪孩子。
搞事业心里不顾家,顾家吧,心里没事业,鱼和熊掌终究是不能兼得的。
可是,明年有多远,祁同伟自己也不知道。
十二月,林城下了第一场雪。
祁同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开发区的工地上,工人还在冒雪施工,塔吊的影子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远处的核桃林,光秃秃的枝条上压着雪,像一幅水墨画。
电话响了,是老刘。
“祁市长,核桃油厂今年的产量统计出来了,全年生产了三万两千箱。”
祁同伟说,“不错,明年目标是多少?”
老刘说,“五万箱,新设备上了以后,产能没问题,关键是销路,得把品牌打出去,不能只在省内转”
祁同伟说:“销路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质量抓好。”
挂了电话,祁同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核桃油厂,明年目标五万箱。
祁同伟又翻了翻前面的记录。
这一年来,林城新增了多少项目、引进了多少投资、解决了多少就业,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抽屉里,站起来穿上外套。
小陈在门口探出头,“祁市长,您要出去?”
祁同伟说,“去工地看看,下雪了,怕出问题,要不是为了Gdp,那用得着大冬天还在忙活啊。”
瑞雪兆丰年,自己去看看也放心些。
小陈想拦,又没拦,他知道,拦不住。
雪越下越大,祁同伟的车子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祁同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盘算着明年的计划。
快了,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