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就是递了个账本,真正动手的是裴一泓,是钟正国,是上面的人。
自己算什么?
一颗棋子罢了。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只要能干事,当棋子也值。
第二天上午,祁同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小陈敲门进来说:“市长,刘市长来了。”
祁同伟站起来迎到门口。
刘保强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像平时那样笑呵呵的,坐下就说:“祁市长,省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祁同伟说:“听说了。动静不小。”
刘保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祁市长,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祁同伟说:“记得。您想去政协。”
刘保强点点头:“对。我现在更想去了。越快越好。”
祁同伟看着他,说:“刘市长,您是不是有什么事?”
刘保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挺凄凉:“祁市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些事,我知道你知道了。我今天来,不是求你放过我,是想求你让我体面点走。”
祁同伟没说话。
刘保强说:“我在林城干了三十年,从科员干到市长。一步一步走过来,不容易。有些事,我做错了,我认。但我没害过人,没坑过人,没把事做绝。我就是……贪了点,拿了点不该拿的。现在这形势,我看了,跑不了。我也不想跑,就想体体面面地退下来,去政协待着,不惹事,不操心。你让我体面点走,行不行?”
祁同伟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当初给自己送材料,提醒自己小心,帮自己查钱四海。他做的那些事,有真有假,有善有恶,但至少,他没害过自己。他在林城这么多年,虽然不管事,但也没添乱。
祁同伟说:“刘市长,您那些事,我管不了。账本已经交上去了,谁有事谁没事,上面会查。我能做的,就是帮您递个话。至于上面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刘保强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求你这个。话递到了,成不成,看命。成了,我谢谢您。不成,那也是我活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祁同伟,说:“祁市长,好好干。林城以后,是你的天下了。这地方,穷了这么多年,该富起来了。”
他走了以后,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刘保强这话,说得凄凉。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市长,最后求的,只是体面点走。
可那些事,他要是没做,何必求这个?
一周后,省里来了通知。
刘保强调任省政协,任副秘书长。
祁同伟接到通知的时候,愣了一下。
副秘书长?不是普通委员?
这是……从市长到政协副秘书长,算平调?还是算降了?
他想了想,明白了。
这是上面给的体面。
刘保强那些事,账本上有,但不算太严重。加上他主动退,主动交权,态度好,上面就给了他一条路。让他去政协,挂着副秘书长的名头,安安稳稳待到退休。
祁同伟拿起电话,打给了刘保强。
“刘市长,恭喜。”
刘保强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祁市长,谢谢你了。这回的事,我记着。”
祁同伟说:“别谢我,是您自己争取的。您要是死扛着不走,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刘保强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祁市长,以后有空来省城,到我那儿坐坐。咱俩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能干事的人。林城交给你,我放心。”
祁同伟说:“好。有机会一定去。”
小陈敲门进来说:“市长,开会时间到了,今天的会,您主持。”
祁同伟嗯了一声。
刚才那通电话,刘保强那声笑,他听得出来——那是真松了一口气。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最后能全须全尾地退下来,换谁都得松这口气。
祁同伟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说实话,他对刘保强这人,心情挺复杂的。
当初刘保强给他送材料,提醒他小心周强和钱四海,那时候他觉得这老市长是个明白人,虽然不管事,但心里有数。
后来刘保强主动说要退,他又觉得这人是不是闻到味儿了,想跑。
现在想想,刘保强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事,一直悬着心,等着那把刀落下来。结果刀是落了,但没砍到他头上,只是从他头顶擦过去。
这种感觉,比直接挨一刀还折磨人。
可话说回来,刘保强那些事,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上面能给他这条出路,一是他自己态度好,主动退,主动交权。
二也是看他确实没害过人,没把事做绝,要是他当年心狠手辣一点,今天这结局,怕就不是去政协,而是直接进去了。
祁同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冒出一句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话糙,理不糙。
正想着,小陈敲门进来了。
“市长,开会时间到了。今天的会,您主持。”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会议室走去,几个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祁市长好。”
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各区县的书记,各局委办的一把手,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祁同伟摆摆手,“坐吧,都坐,今天主要是研究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还有下一步的重点工作,各区县先说说,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都摆到桌面上来。”
会议开始了。
有人发言,有人记录,有人交头接耳。
祁同伟坐在那里,听着,记着,偶尔插几句话,点几个问题。
表面上,一切正常。
可他心里清楚,林城的事,还没完。
账本交上去了,但这些只是面上的。底下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事,还有多少看不见的暗流,谁说得清?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了。
祁同伟做了总结,布置了下一步任务,然后宣布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