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心里翻腾着刚才谈话的每一个字，脚下却没停，沿着长长的走廊往组织部办公室走。
脑子里一会儿是尚方宝剑，一会儿是对赌，一会儿又是火山口，乱糟糟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刚拐过一个弯，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哎哟，祁区长？不，该叫祁市长了！”来人扶了扶眼镜，笑容满面，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的处长，姓吴，以前开会打过交道。
“吴处，您好。”祁同伟赶紧收拢心神，握手寒暄。
吴处长压低了点声音，“我刚从组织部那边过来，正念叨你呢，祁市长，这次去林城，担子不轻啊。
刚才在部里，听他们说起林城报上来的几个窟窿……啧啧，水深着呢。
不过，裴书记和赵省长亲自点你的将，那就是最大的底气！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办公厅协调的，尽管开口。”
“谢谢吴处，以后少不了麻烦您。”祁同伟客气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连办公厅的人都听说窟窿了，看来林城的家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薄。
辞别吴处长，走到组织部那层楼，气氛明显更严肃些。
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依旧是那种标准而不过分亲切的微笑。
“同伟同志，和裴书记、赵省长谈完了吧？”副部长示意他坐下。
“谢谢部长。”祁同伟坐下。
这位常务副部长也坐在对面，打开文件夹，“程序上的事情，我们抓紧走一下，这是正式的任职谈话记录和相关的组织程序文件，你看一下，确认无误后签字。”
祁同伟接过文件，仔细浏览。
内容无非是刚才谈话精神的书面化、程式化，强调组织纪律、岗位职责、廉洁要求等等。
拿起笔，在指定的位置一一签下自己的名字。
副部长换了个称呼，语气更正式了些，“祁市长，按照程序，还有一些具体的组织关系转移、档案调阅、以及你到任后的一些衔接安排。
我们这边会和京州市委组织部、林城市委组织部对接好。
你个人方面，有什么需要组织上协调解决的实际困难吗？比如家属安置、住房等等？”
祁同伟摇摇头，“我个人没有特殊要求，服从组织安排。只是希望工作衔接能尽快、顺畅。”
副部长合上文件夹，沉吟了一下，似乎想多说两句，但又恪守着组织部门的规矩，最终只是说。
“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全力保障，林城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同伟同志，你年轻有为，省委寄予厚望，去了之后，既要敢于担当，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组织部是干部的娘家，有什么情况，也可以及时沟通。”
这话说得委婉，但祁同伟听得出里面的关切和提醒，点点头，“谢谢部长提醒，我会注意的。”
从组织部办公室出来，大太阳亮得刺眼，祁同伟没坐车，而是在路边走走，散散步。
脑海中回忆着前世李达康在林城干过的那些政绩，仔细想着当时李达康是怎么把成绩做出来的。
没多久，口袋里手机震动起来，是李达康。
“谈完了？感觉如何？是不是被两位老板连哄带吓，灌了一肚子心灵鸡汤加压力山大大全？”李达康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调侃着道。
祁同伟苦笑，“达康书记，您这总结……还挺精辟，何止是压力山大，简直是被架上去了，对赌这个词都出来了。”
电话那头李达康哈哈一笑，声音压低了些：“正常！不给你加压，怎么逼出你的潜力？立春省长我了解，他喜欢用这种激将法，也是真看好你，但既然点了你的将，支持力度肯定不会小，怎么样，尚方宝剑拿到手没？”
“说是给了，允许试错，但底线划得很清楚。”祁同伟说道。
李达康语气肯定，“这就够了！有这句话，比你多要十个亿专项资金还管用！晚上老地方，几个菜，一瓶酒，就咱们俩，我得把最后那点私货倒给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挂了电话，祁同伟长长吐出一口气。
林城……老工业基地，国企扎堆，曾经辉煌，如今凋敝，下岗工人多，城市面貌旧，财政吃紧，干部思想保守……难呐。
祁同伟想起了自己在金山县的艰难起步，想起了在光明区搞开发、拉投资的日夜奔波。
那些困难和眼前的林城相比，似乎都成了小巫见大巫。
林城的问题是系统性的，是沉疴宿疾，光是稳住经济基本盘，遏制下滑势头这第一条，就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
不然前世李达康怎么可能因为林城的政绩，直接从正厅级的林城市委书记一步升任京州市委书记，并且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这种破格提拔，本就是有耀眼政绩的。
赵立春的话在耳边回响，路在哪儿？突破口在哪儿？半导体产业园那种对赌协议式的狂飙突进，在林城恐怕行不通。
那里缺的不仅是钱和项目，更缺的是活力，是信心，是一种破釜沉舟也要改变的决心。
赵立春说下午也会找林城市委书记谈话，叮嘱他搞好团结，但团结二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个空降的、带着尚方宝剑和对赌任务的常务副市长，对于一个可能已经在林城经营多年、形成了自己工作节奏和人际网络的市委书记来说，究竟是助力，还是麻烦？
这位市委书记会真心支持自己吗？还是会表面客气，实则设置障碍？
还有市长呢？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的定位，是主持政府日常工作，上面有市长。
市长又会是什么态度？这些都是未知数。
虽说这态度该硬的时候要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也要懂得迂回，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这分寸的把握，如履薄冰。
既然别无选择，既然已被推到风口浪尖，那就只能迎上去。
把林城这个沉重的包袱变成新的增长点，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如果做到了呢？
输不起就只能赢，而且要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