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嘶喊在狭小的询问室里回荡,带着哭腔和彻底的屈服。
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半分刚才叫嚣着要举报、要曝光的硬气,只剩下被疼痛和恐惧彻底碾碎后的卑微乞求。
程度手中的电棍缓缓放下,幽蓝的电弧熄灭,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只是稍微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
但是程度没有立刻回应侯亮平的认罪,而是走到审讯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又拿出一支笔。
“既然认罪了,那就把这份违法事实承认书签了,上面详细列举了你在悦宾宾馆的违法事实,包括恶意逃单、扰乱经营秩序、阻碍执行公务未遂等,看清楚,然后签字,按手印。”
侯亮平被一名民警解开了右手手腕的约束环,颤抖着手接过那份文件,纸张在手中哗哗作响。
好好好,这文件都给我准备好了!你这不是早有预谋的是什么?啊?这不是早有预谋的是什么!
你还说你不是公报私仇!
你这不明摆着公报私仇呢吗?
但是,现在的侯亮平根本没心思细看上面具体写了什么,目光只模糊地扫过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恶意、扰乱、情节严重、认罪态度由恶劣转为尚可……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侯亮平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栽赃!
这是栽赃啊!
这是故意栽赃!这是恶意构陷!呜呜。
侯亮平想哭,想骂,想撕碎这份屈辱的文件,但胸口和侧腰残留的剧痛和麻痹感,以及程度那冰冷注视的目光,让侯亮平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侯亮平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对方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签了,或许只是拘留罚款。
不签……侯亮平已经不敢想象那根电棍再次碰到身体的感觉。
“我……我签……”侯亮平拿起笔,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费了好大劲,才在那份违法事实承认书末尾的嫌疑人签字处,歪歪扭扭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又颤抖着在民警递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在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但模糊的指印。
程度满意的点点头,将文件收好,放入档案袋,“很好!鉴于你认罪态度有所转变,且涉案金额不大,光明区公安局按照相关规定,决定对你从轻处理,治安拘留十二日,罚款一千元,罚款及住宿款暂缓,可以待你解除拘留后,限期缴纳。”
十二天!不是十五天,但也绝不是最初可能的最低天数。
侯亮平心中一片冰凉,“知道了。”
还被罚款一千元啊,一千啊,呜呜。
程度话锋一转,“另外,在拘留期间,你要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除了这次宾馆的事情,更要深刻反思你在金山县工作期间,是否存在其他违规违纪行为,思想上是否滑坡,行为上是否失范。
要写一份深刻的思想汇报和检讨材料,在解除拘留前交上来。
我们会根据你的悔过态度,决定是否将相关情况上报光明区区委区政府,然后通报给你的原单位,金山县纪委。”
通报金山县纪委!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侯亮平心上。
自己本就背着处分,好不容易处分期刚满,如果再加上在光明区因寻衅滋事被拘留、罚款、补足房费以及思想汇报中可能暴露的其他问题被通报回去,那自己在金山县,就真的彻底完了!
别说东山再起,现有的饭碗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这比拘留十二天更让他恐惧。
侯亮平猛地抬头看向程度,决定暂时认怂,先过这一关再说,“程度……程局长,我……我已经认罪了!罚款我认!拘留我认!求求你,别……别通报县纪委!我……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再也不……”
程度打断侯亮平的话,语气不容商量,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那要看你表现了,思想汇报和检讨,必须深刻,必须触及灵魂,把你这些年做过的错事、动过的歪心思,都好好写一写。
写好了,或许可以从轻考虑。
写不好……或者被我们发现有所隐瞒,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侯亮平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泄去,这是要自己写下罪状,交出把柄啊!侯亮平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写出来的东西不能让程度,或者说是程度后面的祁同伟甚至高育良满意,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从轻考虑。
“我……我写……我一定深刻反省……”侯亮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侯亮平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带他去办拘留手续。”程度对旁边的民警吩咐道,不再看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被重新戴上手铐,带出了询问室,穿过冰冷的走廊时,他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偶尔有路过的警察或办事群众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或许也有鄙夷。
侯亮平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让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侯亮平被带到了拘留区的登记窗口,麻木的配合着拍照、采集指纹、录入信息、检查身体、交出随身物品,虽然也只剩那部破手机和一点零)……一套流程走下来,侯亮平像木偶一样被摆布着,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他被带进了一个狭小的拘留室。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房间里只有一张光板床,一个蹲便器,一扇装着铁栏杆的高窗。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陈旧气味。
侯亮平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直到此刻,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巨大的屈辱、恐惧、绝望和后怕才像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
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失去了梁家的庇护,失去了高育良那里最后一点可能的同情,还落到了程度手里,被如此羞辱和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