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手里的小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抖着，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难以置信。
随即涌上滚烫的水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沙哑地应了一声，“哎……”
这声哎像重锤敲在祁同伟心上，他快步上前扶住父亲佝偻的肩膀，西装袖口蹭到父亲背心上的泥点也毫不在意。
父亲身上的汗味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让祁同伟鼻尖一酸，这是自己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是故乡的味道，也是自己拼命想要逃离又永远牵挂的味道。
“你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村口接你。”祁连山的手在儿子笔挺的西装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这时赵瑞龙悄悄凑过来，走到一旁的车上，把买好的礼品拿来，自己刚才被村民问得手足无措，此刻正好找个借口缓和尴尬。
“哈哈，连山大哥，你儿子出息了！都当镇委书记了！”
“是啊，还开着小汽车呢！现在管一个镇呢。”
“那都得管咱们好几万老百姓啊。”
“好福气啊，同伟是咱们祁家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哈哈哈，你们聊，我地里还有点农活没干。”
院子里的村民也都识趣地往后退了退，让他们父子好好说话，也有些先离开了，地里的活计还没干完呢。
王大娘拉着几个妇女往厨房走，“走，咱们给同伟张罗午饭去，让他们爷俩说说话。”
祁同伟扶着祁连山在竹椅上坐下，自己蹲在旁边，像小时候那样仰望着父亲，阳光下父亲两鬓的白发格外刺眼。
“爸，这些年辛苦您了。”祁同伟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辛苦，不辛苦，看着你出人头地了，我就高兴啊。”祁连山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时候，赵瑞龙也提着一些礼品走上前来，“祁叔叔，我叫赵瑞龙，是祁哥的朋友兼司机，初次拜访，也不知道您喜欢啥，就给你随便买了点烟酒。”
祁连山起身看着赵瑞龙，又看了看祁同伟。
“同伟，他……”
祁同伟微微点头，“对，这是我朋友，这两天要在咱家住。”
“呦，小伙子，来来来，快坐，你来就来，还拿什么东西，花那钱干啥，快快。”祁连山把自己刚刚坐的椅子让给赵瑞龙，拉着赵瑞龙坐下。
祁同琳则是进去拿了几把椅子出来。
“爸，坐下说。”
祁连山点了点头，“琳琳啊，你去把西边那间房收拾收拾，晚上给这个小赵住。”
正说着，村主任带着村书记匆匆赶来，手里还捧着个红皮笔记本。
“同伟，真是同伟回来了啊！”
祁同伟起身迎上，“书记，您老身体还好吧？账本带来了吗？”
“我还好！哈哈，我听说乡亲们说，你也当书记了？还是镇委书记呢！哈哈！行啊！同伟！有出息！
账本带来了！当年帮过你的乡亲我都叫来了，都在院外等着呢。”
村书记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却藏着几分拘谨。
祁同伟站起身，对父亲说，“爸，今儿个咱们把欠乡亲们的钱还了。”
说着，祁同伟要去车上拿包。
赵瑞龙直接把自己的小皮包递上，“祁哥，包在这儿。”
祁同伟看向赵瑞龙，眼神交汇间，已经明白了意思。
祁同伟很自然的接过了赵瑞龙的包，然后从村书记手里接过账本，祁同伟接过账本翻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王大娘五元，二婶子二十元元，五保户李大爷十二元元……
祁同伟每看一笔，他心里就暖一分，也沉一分。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感情，从包里抽出一沓钞票，“乡亲们，当年我祁同伟穷，是大家你家凑五块、我家凑十块，把我送进了大学，今天我回来，第一是还钱，第二是报恩，账本上记的钱，我十倍还！”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五保户李大爷的侄子挤进来，红着眼圈说，“同伟哥，当年我叔说你是咱村飞出去的金凤凰，果然没看错你！”
二婶子抹着眼泪笑，“啥十倍啊，当年那点钱不算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做人不能忘本呐！来，乡亲们，咱书记点到名的过来拿钱。”祁同伟说着，又把账本递给了村书记。
刚刚接过来看，主要是看总额是多少。
“祁大虎家的，来了吧？当年你家给同伟凑了十块！”
“来，大虎叔，这是一百块。”
“祁青山家的，哎，来了哈，当年你家是给同伟凑了五块！同伟手上也没零钱，你家跟祁长贵家凑的一样，拿一百块给你们，你们自己去店里换零钱嗷。”
“好嘞，好嘞，谢谢同伟，谢谢书记。”
“祁博文，祁老师来了吧，祁老师啊，当年您老夫妻把棺材本儿都拿出来了，三十块啊！”
“三百块，您老拿好啊……”
拿到钱的乡亲们笑得合不拢嘴，没在账本上的也围在旁边鼓掌，整个院子里满是欢声笑语。
钱都还完了，也都临近中午了。
王大娘和几个妇女张罗了满满一桌菜，祁同伟拉着父亲坐在主位，又把村里的长辈都请上桌。
赵瑞龙本想客气几句，却被王大娘硬按在椅子上，“小伙子是同伟的朋友，就是咱村的贵客！”
席间乡亲们轮番给祁同伟敬酒，问他城里的新鲜事，夸他有出息，祁同伟一一笑着回应，酒喝了不少，心里却越来越清醒。
饭后乡亲们渐渐散去，祁同伟陪着父亲在屋里说话。
“同伟啊，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爸好到村口去接你，今天也没啥准备的，明天爸去镇上买菜，给你和你朋友，好好的招待招待。”
祁同伟拍了拍自己父亲的手，“爸，以后我常回来，接您去城里住。”
祁连山摇摇头，“我不去，这土疙瘩我住惯了，到了城里啊，连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没有在村里自在，只要你在外面好好工作，别学那些坏风气，当个清官，爸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