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三天,李阳连剑都握不稳。
赵九行的身体像在跟他作对。每次他把剑交到左手,灵力就会习惯性地往右肩走,走到一半发现手里没有剑,又折回来,在经脉里乱成一团,像一群被突然改道的溪水,撞得两岸全是白沫。左肋那条旧伤跟着隐隐作痛,像有人拿指节从里面一下一下往外顶。他咬着牙不吭声,练到手腕发僵,练到整条左臂像被水浸过的烂麻绳,才把剑放下。
第三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屋里练到后半夜,剑柄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地上,“当啷”一声,震得窗纸都跳了一下。他盯着地上那把剑看了很久,没捡。赵九行的身体在抖,从肩到腕,像一根被风摇松了的旧竹。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像一口井,井口很小,他硬要把一只左手从井口伸进去捞东西,可那口井从小就只容一只手通过。右手。
他不只是练招式。灰衣人那晚没细说,但李阳明白,这不是“会用左手”的问题。赵九行的身体是一把被磨了七年的剑,右手是它的刃。现在要做的,是把刃从头磨到另一面去。每一下都是和身体本能的角力。痛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每当他觉得“这次行了”的时候,身体就会用一次脱力、一次抽筋、一次旧伤发作来告诉他:你不是赵九行。
可他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赵九行能用的,他得用。赵九行不能用的,他更得用。
第四天夜里,周沉终于憋不住了。
天还没亮,李阳从后山回来,浑身湿得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他推开院门时,周沉就坐在院中那半截石磨上,抱着胳膊,像是等了一夜。他的眼下有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显然不是刚醒。
“你他娘的是不是中邪了?”周沉跳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天天不亮往外跑,回来跟鬼一样。你知不知道刑堂最近在查夜岗?你当自己还是没抽签那会儿?”
李阳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我在练剑。”他说。
“练个屁!”周沉急得转了个圈,靴子把地上的碎石子踢得乱飞,“赵九行,我跟你一条屋里睡了三年,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要命过?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说你上了擂台必死,你受刺激了?”
“没人说。”李阳说。
“放屁。”周沉把声音压下去,凑近他。他身上有股隔夜的酒味,但眼睛是清醒的,又清醒又红,“你别瞒我。是不是那个灰衣服的?我上回在西墙根看见你跟他走。你信他?我告诉你,咱们这一片的老弟子都知道,西墙坟地里不安稳。那人到底是谁,你问过吗?万一他是别的宗派来的呢?万一是万蛇谷那帮人装神弄鬼呢?”
李阳没说话。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把脸和脖子浇了个透。水冷得像冰,激得赵九行身体一哆嗦。他抹了把脸,靠在井沿上,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那一线光。那光极淡,像被人用刀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李阳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周沉愣了一下。
“去求顾堂主。”周沉说,像早就想好了,“你以前得过刑堂功勋,面子里子都还在。死亡擂台不是没换过人。找个人替你,送点东西,托点门路,未必不成。”
“找谁替我?”李阳问。
周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谁肯替我?”李阳又补了一句。
周沉慢慢蹲下去,抱着头,不吭声了。他的后颈露在晨光里,李阳看见那里起了一片极细的鸡皮疙瘩。不是冷。是怕。
李阳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屋拿了剑,又出来了。这回他拿了赵九行的旧剑,剑鞘上的铜活都磨得发亮。他站在晨光里,把剑换到左手。剑柄握在掌心,又凉又滑。他吸了口气,开始走最基础的第一式。
剑从下往上撩。很慢。左肩、左肘、左手腕,每一处关节都像被什么东西卡着,怎么也顺不过去。剑尖在半途顿了顿,像被风推了一下。他收剑,重新来。再来。再来。一下一下,像一个刚学剑的幼童,从最笨的那一步开始。
周沉抬头看他,看了一阵。李阳以为他会走。可周沉没走。他忽然站起来,把自己腰间的剑也抽出来。
“我陪你。”周沉说,嗓子有点哑,“一个人练容易走岔。你左手使不上力,我拿剑架着你,你就知道该停哪儿。”
李阳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一个左手持剑,一个右手架剑。赵九行的剑一下一下地走,周沉的剑一下一下地带,两柄剑在晨风里轻轻碰着,声音很小,却很脆。像骨头敲在石头上。周沉的剑总是比赵九行的剑慢半拍,故意让着他,又总是在剑尖要偏的时候轻轻一挡,把那半寸的偏移别回来。
这样的早晨过了三天。
到第七天,李阳终于用左手使出了第一式。
那天没有风。他一个人在后山那棵断松树下,把追风骑最基础的“风起”一式,用左手完完整整地使了出来。剑从腰侧升起来,经过肋下,向前送出。剑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又稳住了。那一下颤,赵九行的身体第一次没有抗拒。
像一条憋了七年的暗河,终于从右岸流到了左岸。
那股劲儿从脚底一路升上来,经过腰,经过脊,经过肩,最后从左手腕上“嗡”地一声冲出去。剑尖停了。稳稳的。比他用右手时还稳。李阳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汗从鬓角流下来,滑进领口,凉凉的。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手已经不像赵九行的手了。指节还是那个指节,可握剑的弧度变了。虎口不再紧绷,反倒像和剑柄长在了一起。
他收剑站定。左手腕上,红痕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已经沉进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回到院子时,太阳刚出来。
赵小鹿蹲在门口,正用一根小树枝逗蚂蚁。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眼睛一下亮了。
“哥!你回来啦!”她蹦起来,把树枝往身后一藏,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你这些天好忙。我做了枣泥糕,就放在你屋里。娘说,让你练剑也别太累。”
李阳“嗯”了一声,往屋里走。
赵小鹿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说镇上的李木匠娶了媳妇,新媳妇会做桂花糖。说隔壁王婶家的鸡被黄鼠狼咬死了,气得追了二里地。说她在后山摘野果时看见一条蛇,吓得鞋都跑掉了一只。
李阳本来没在意,只是随口应着。可就在他跨进屋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赵小鹿的左手腕。
那手腕极细,腕骨凸起来,像颗小核桃。皮肤上有道极淡极淡的红痕,从腕心往手背延伸,弯弯曲曲,像被谁用红线极轻地画了一道。位置,和她从前给自己戴红绳的地方,一模一样。
李阳猛地转身。
赵小鹿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睁大眼睛:“哥?”
“你手上怎么了?”李阳问。
赵小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笑了。她把手举起来,在太阳底下晃了晃:“没怎么呀。就是前几天在地里割草,被草叶子划了几道。早不疼了。”
李阳没说话。他看见她手腕上那几道极淡的红痕,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了。她说得轻松,好像真的只是草叶划的。可那红痕的走势不对。草叶划伤是乱的,横七竖八,深浅不一。赵小鹿手腕上那道痕,是绕腕一圈,从腕心出发,朝手背方向延伸。像一条极细的蛇,盘在她腕骨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手指的方向爬。
和他自己练灯脉经时,红痕游走的方向一模一样。
“哥,你没事吧?”赵小鹿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李阳说,“先进屋。”
赵小鹿“哦”了一声,从他腋下钻了进去,蹦蹦跳跳去桌上掀她的枣泥糕。她的左腕在袖口下时隐时现,那道淡红的痕像一根极细的线,在她掀帕子、掰糕点的动作里忽明忽暗。
李阳站在门口,把左手慢慢抬起来,对着光看。自己手腕上,红痕也还在,只是淡得几乎找不到。他又看向赵小鹿。那丫头正掰着枣泥糕,嘴边沾了半粒红枣,笑得没心没肺。她的虎口上沾了点糕渣,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接着笑。
他忽然想起灰衣人的话。
——“你哥哥的命,是我收的。”
有些东西,不是赵九行一个人的。它顺着血脉爬,像影子一样贴在赵家人的骨头上。他练灯脉经,红痕从手腕往上爬。赵小鹿没练,红痕也在她手腕上生了根。灰衣人说过,赵家的血,王家要拿去续灯。赵小鹿身上流着和赵九行一样的血。
那她手腕上的红痕,是草叶划的,还是灯脉在醒?
李阳没问。
他走过去,从赵小鹿手里掰了一块枣泥糕,慢慢塞进嘴里。
糕很甜。甜得发苦。
他嚼着,目光还停在赵小鹿的手腕上。赵小鹿已经又去抓第二块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那道红痕在她扬手的瞬间,被窗纸透进来的光一照,仿佛更淡了,像随时会消隐。可李阳知道,它不会消失。它只会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楚。就像他自己手腕上那道一样。
“哥,你怎么不吃啦?”赵小鹿仰起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了粮的小松鼠。
“吃。”李阳说,把手里剩下半块枣泥糕整个塞进嘴里。甜味从舌根冲上来,他咽下去时,喉咙紧了一下。
赵小鹿看他吃了,又笑,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她拉过他的手,往他掌心又塞了一块:“多吃点!我做了好多呢。你练剑那么辛苦,得多补补。”
李阳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枣泥糕。赵小鹿的手刚从他手心里抽走,留下一点温温的触感,和一点甜腻腻的黏。他慢慢收拢手指,把糕握进掌中。软软的,热热的。像握住了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他忽然有些明白赵九行为什么从不让赵小鹿碰那根红绳了。
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太在乎。
“小鹿。”李阳忽然叫她。
赵小鹿“嗯?”了一声,抬头。
“以后,”李阳说,“别一个人去后山摘果子了。”
赵小鹿愣了愣,随即又笑:“知道啦。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李阳把枣泥糕塞进嘴里,别开眼,“就是,最近山上蛇多。”
赵小鹿“哦哦”点头,没把这事往心里去。她又低头去挑桌上最大的那块,嘴里还小声念着:“这蛇也真怪,大白天从草丛里蹿出来,都入秋了还不消停。”
李阳没接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朝南边看去。南山镇的方向,天蓝得发白。远远的,像有一层极淡的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甜味,和一点极远极远的灰。
他慢慢把左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红痕。
灯脉在醒。赵小鹿也在醒。王家的人,随时会来。他必须更快。
七夜,才到第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