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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循着纸灰味,出了刑堂西侧的小门。

那气味像根极细的线,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忽左忽右。绕过一片长满野葛的矮墙,又穿过两条荒草丛生的窄径,眼前忽然一空。

一片老坟地。

几十座坟包高矮不齐地铺在洼地里,像一群跪着的旧人。有的立着残碑,有的只剩半截土堆,草长得比人腰还高。月光照下来,野草白晃晃地摇,像谁在风里撒了一把把纸钱。那株老槐树斜斜地从坟堆中央伸出来,树干黑得像炭,树冠把半片天都遮了。

李阳站在坟地边上,没往里走。

他刚从南山镇回来。三天前他赶到时,镇口的火已经灭了。赵小鹿抱着膝盖坐在烧塌的门框下面,满脸黑灰,看见他时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哥,咱家的梨树被他们砍了。”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的,只记得她的手冰得吓人,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现在,剑宗后山的夜风比南山镇更冷。

纸灰味更浓了。浓得像是有人刚在这里烧过什么。不是明火,是那种纸烧透了又闷灭的灰。凉而微苦,往喉咙里钻,和赵小鹿说过的气味一模一样。他慢慢把呼吸压浅。

“练了?”

声音从右边响起来,轻得像从某块碑后面滑出来的。

李阳看过去。

灰衣人坐在一块半人高的旧碑上,背对着他。碑面斑驳,字迹全被风雨磨平了,只有中间凹处隐约还剩几道浅痕。他盘着腿,灰袍下摆从碑沿上垂下来,被风一吹,像一截静不下来的烟。左手搭在膝上,袖口滑下半寸。腕子上,套着一个极细的红线圈。

“练了。”李阳说。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灰从碑面被风吹起来,还没落下就散了。

“那今晚,就还我点东西吧。”

李阳没动。他盯着那个红线圈。极细,极红,像用旧红绳里拆出的一股丝捻成的。他左手腕上的红痕忽然热了起来。不是疼,是热。像皮肤底下有只极小的手在慢慢往外顶。那道红痕像活了似的,从皮肉深处鼓起来,一圈一圈往外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还什么?”李阳问。他的声音很稳,但右手的指节已经泛白。

灰衣人没回头。他慢慢抬起左手,把那红线圈朝外轻轻一扯。

李阳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了一下,往左前方踉跄半步。他左脚猛地一沉,右腿后撤,硬生生立住。左手腕上那道红痕处,皮肤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里面勒紧了。额角渗出冷汗。他低头看,腕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正从红痕正中慢慢渗出来。

血没落地。

那血珠浮起来,离开皮肤半寸,像被风托着,又像被线牵着,朝灰衣人的方向慢慢飘。李阳只觉左臂一空,像被人从腕口抽走了半身的力。他咬着牙,握剑的右手没松。剑柄被他捏得“咯吱”响,像也在忍。

“你帮我,是为了这个?”李阳低声问。每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来,像含着铁砂。

灰衣人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月光从槐树枝间漏下,把他照得半明半暗。他抬起左手,那几粒血就停在他指尖前,绕着他的食指转了两圈,然后“嗤”地一下,没进了他腕上那个红线圈里。红线圈像被血喂过一样,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暗下去之前,李阳恍惚看见那圈红线里多了一根极细的纹,像灯芯烧过后留下的黑灰。

“若只要血,那晚我不用把你从墙根底下抱回来。”灰衣人说。

李阳微怔。

灰衣人跳下石碑,朝他走过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像灰落在草叶上。李阳闻到他身上的纸灰味更近了,像那件灰袍子里面,整个人都是灰做的。

“我要你上擂台。”灰衣人站定,仰着脸看他。他比李阳矮半头,脸很白,像没有血色的旧绢,眼睛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活下来。”他说,“活下来,再回到这里。到那时候,我再告诉你,我要什么。”

李阳没说话。他右手仍按在剑柄上,没松。他能感觉到左手腕上的红痕已经不再发热了,血也止住了。但被抽走的那几滴血,像在他身体里留了一个极小的洞,风从洞口钻进去,空落落的。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灰衣人没有马上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短的红绳,比小指还短,绳上什么也没穿。那红绳太旧了,旧到发白,像在坟土里埋过,又被风洗过。他弯下腰,把那截红绳放在李阳脚前三寸的地方,然后直起身。

“你哥哥的命,是我收的。”灰衣人说。

李阳的身体僵住了。

“这根绳子,是当年从他腕上解下来的。他让我交给你。”灰衣人看着李阳,像从很远的地方隔着雾在看另一个人,“你早就不是那时候的赵九行了,可你把他的事记得还不错。我原本不打算认你。”

李阳没动。赵九行的记忆里,关于“哥哥”的部分像被一盆水从里到外泼花了。他翻得到几个模糊的碎片:一个很高的人影,一双布鞋,一道从门口消失的背影。没有名字,没有脸。赵九行从不在人前提这个哥哥,也从不让赵小鹿提。那根红绳,那半块骨头,全都和那个消失了的人有关。李阳直到这一刻才明白,有些事,连赵九行的记忆都不是完整的。

“你早就不是那时候的赵九行了”——这句话像一根针,从他左腕的伤口里钻进去,顺着血管往心脏走。灰衣人知道他换过芯。不,灰衣人从来就知道。从墙根底下把他抱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他抱的不是赵九行,是李阳。可他还是抱了。

“你叫什么?”李阳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最深处刮出来的。

灰衣人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风从树梢间穿过,把几片老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接了一片,拇指在叶面上慢慢摩挲。

“我没有名字。”他说,“你就当我是个收债的。”

他说完,转过身,朝坟地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一个月快到了。你若还想要命,明天起,每天入夜来这儿。我教你几样东西。但只教你七夜。”灰衣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多一夜,你的命就薄一分。你自己掂量。”

“七夜。”李阳重复。他想问教什么,但灰衣人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看着那个灰影子一步步走进墓碑和荒草之间,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月光照着满坡的老坟,像照着一地没人收的旧债。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念那些碑上被磨平的名字。

李阳慢慢蹲下,捡起那截红绳。

短得可怜。旧得发白。像从一段很长的旧绳上剪下来的最后一点,又被人在手心里攥了太多年。他把它攥进手心,红绳贴着手腕,和那道红痕并排躺着。分不清哪个是绳,哪个是痕。一个已经长进了肉里,一个还躺在掌心,轻得像什么也没有。

他在坟地边上站了很久。风从袖口钻进去,凉得指尖发麻。他知道赵九行有个哥哥。那个哥哥从赵九行的记忆里被抹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影子,像一盘被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画。可此刻,那点影子开始动了。一个很高的人,一双布鞋,一根红绳。一条从家门口延伸到远方的路。

李阳把红绳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野草的间隙里,像从一片旧梦里慢慢往外抽身。可不管他怎么走,手腕上那道红痕都热着。像有个人在极远的地方,一直没松手。

回到住处时,天边已经泛了一点极淡的白。他推开门,没点灯。屋里很黑,黑得像坟墓。他走到床边,把剑放在手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赵九行的记忆像一页页被风翻动的旧书,停不下来。他看见一个高个子的背影,从家门口出去,沿土路往北走。那人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走远了。走进了雾里。

李阳睁开眼。

天亮了。

窗纸透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光。像有人从外面用手电照进来。他坐起身,把左手伸到光里。那道红痕在晨光中显得更淡了,像一道快要消褪的旧疤。可他知道,它会一直在。会越来越淡,也会越来越深。

七夜。

从今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