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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阶底下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枯坐了一千年的老人。他的膝盖发出咯咯的脆响,像是生锈的机括重新转动,在密闭的石室里来回碰撞。骨头正在重新记起如何动作,每一节关节都在呻吟,仿佛在质问这具身体的主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站起来。

脚步声很慢。赤脚踩在石阶上,灵力压入石面,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脚印边缘泛着焦黑的痕迹,那是灵力浓郁到极致的表现。暗金色的光芒在脚印中流转几圈,然后熄灭。

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又强迫自己站定。他左手提着剑鞘,右手垂在身侧,袍子下的膝盖在微微发抖。他站在石阶顶端,低头看着那片黑暗,看着暗金色的脚印正一步一步向上延伸。

“恒阳老祖。”白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会被石阶下的回声吞没。

黑暗中的人停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上走。走得并不快,就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在尽头前放慢了脚步。

李阳丹田内的灵体正在疯狂运转,五色银绿核一圈一息地转动着。灵体死死盯着那个从黑暗中走上来的人——大乘后期,一只眼睁开,一只眼紧闭。灵体能感知到,恒阳大帝的龙骨就在他脚下,灵石脉的源头在他身下,万年石髓在他手边。这个人在这里等了一千年,等的是一个灵体。

等的是它。

脚步声停了。恒阳老祖停在石阶中间,停在暗金色珠子光芒能照到的地方。光从脚底开始往上攀爬——先是一双赤足,脚背上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石头,像树皮,像是被黑暗闷了一千年闷到忘记了活着是什么感觉。

小腿上裹着一层暗金色的壳,那是灵力结晶。一千年来从灵脉中渗出的灵力在皮肤上凝结,形成了一层如同铠甲又如同茧的东西。壳上布满裂纹,每走一步,裂纹中就渗出暗金色的光。

光芒照到腰间。那里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材质不是布料,是龙骨。恒阳大帝的肋骨被抽出来,磨成细条,编成腰带。龙骨还在呼吸,一紧一松,仿佛还在原主人的胸腔里随着心跳起伏。

然后是胸口。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划到丹田,深可见骨。露出的肋骨是暗金色的,那是恒阳大帝的血在一千年里染就的颜色。疤边缘的皮肉是焦黑的,被灵力烧了一千年,始终没能愈合。

最后是脸。

恒阳老祖的脸并不像活了一千年的人。没有皱纹,但皮肤灰白,紧紧贴在颧骨、颌骨和眼眶上。颧骨极高,以至于脸颊深深凹陷,像两个空洞,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一只睁着,一只闭着。

睁着的那只是暗金色的。瞳孔、虹膜、巩膜全都融为一体,像一颗暗金色的珠子嵌在眼眶里,正在缓慢转动。每转一圈,石阶上的珠子就暗一下,再亮起来。

闭着的那只眼皮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膜,那是灵力结晶,封了整整一千年。膜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的眼球在疯狂转动,转得比睁着的那只快得多,像是被困在梦魇中的人拼命想要醒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恒阳老祖站在石阶中间,赤脚踩着自己留下的暗金脚印,腰间的龙骨在呼吸,胸口的疤痕在渗光,一只眼睛看着白和李阳,另一只眼睛在眼皮下疯狂转动。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恒阳一脉,等的不是你。是它。”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阳的丹田。灰白色的手指上长着暗金色的指甲,极长,弯成钩状,钩尖凝着一滴暗金色的灵力,在黑暗中像一根针尖。

李阳丹田里的灵体核猛地一震。大乘后期的灵识穿透他的肉身,穿透丹田壁,穿透五色银绿核,落在灵体身上,像一只手按住它的肩膀。力量很轻,但灵体动弹不得。

灵的体声音在李阳意识中响起:动不了。

白把左手从剑鞘上移开,按在剑柄上。剑柄是凉的,石髓封住了前两道伤口,左手不再发抖。但第三道伤口在肩膀内侧,红壳果的残渣还在燃烧,烧得他肩膀不断下沉又撑起。

“恒阳一脉,恒阳牧是探路的刀,恒阳渊是收网的棺。”恒阳老祖的语气波澜不惊,“石髓脉是诱饵,柳烟是诱饵,骨灵溪是诱饵。一切,都是诱饵。”

说到“柳烟”两个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点,低到几乎听不出来。然后立刻恢复平静,仿佛那个瞬间的波动只是错觉。

“柳烟体内有大帝血和恒阳大帝血。两种大帝血混在一起,能灌活一个碎片。碎片灌活了,非我就会来。非我来了,恒阳一脉就能用它替代恒阳大帝成仙。”

白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白里透着一层暗金。恒阳大帝的血在他灵脉里流淌了三百年,连指节都被染上了颜色。

“柳烟是你的后人。她叫你老祖。她的血是你的血。你拿自己的血灌活碎片当诱饵。”

“柳烟不是我的后人。”恒阳老祖的声音仍旧平静,但说到柳烟两个字时又低了下去,低到白和李阳必须往前倾才能听清,“恒阳大帝的血不止她体内有。恒阳一脉每一个人都有。柳烟只是血最浓的那一个。血浓,就能灌活碎片。碎片灌活了,非我就来了。非我来了,使命就完成了。”

他往上走了一步,石阶上又多了一个暗金色的脚印,边缘的焦痕比刚才更深。他在一步步缩短与白之间的距离。

“恒阳大帝的使命是成仙。恒阳一脉的使命是替恒阳大帝成仙。恒阳牧死了,恒阳渊死了,柳烟死了,骨灵溪死了——都死了。但非我来了。非我来了,就够了。”

白拔剑出鞘。

左手剑,剑刃上还沾着恒阳渊干涸的血,结成暗金色的痂,裂成一道道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剑尖直指恒阳老祖胸口那道疤,指着疤里那颗暗金色的心脏。

“恒阳一脉的使命是替恒阳大帝成仙。我的使命,是替柳烟报仇。”白的声音在颤抖,但剑尖纹丝不动,“骨灵溪死了,灵溪死了,柳烟死了。三个人,三条命。你一条命不够还。”

恒阳老祖看了一眼剑尖,然后目光上移,扫过白的脸,扫过他的左手腕,最后落在他肩膀内侧的第三道伤口上。

“你的灵脉里流着恒阳大帝的血。你的右手是恒阳渊废的,你的左手也快被红壳果残渣废了。你站在恒阳城下,站在恒阳大帝的龙骨旁,站在我面前——”他伸出右手,在剑尖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拿什么报仇?”

弹得很轻,剑尖只震了一下。

但白整条左臂都麻了。麻意从剑尖传到剑柄,从剑柄传到手掌,再到手腕、肘弯、肩膀,最后传到第三道伤口。伤口里的残渣被震醒,猛烈燃烧起来,烧得白的左肩猛地往下一沉,比右肩矮了整整一寸。

白没有松手。左手握着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白里透着的暗金色在皮肤下流转,像困在冰层下的鱼,左冲右撞也撞不出去,但还在撞。

“三千四百五十六指,打不准大乘后期。你的灵体核在碎裂,石髓不够用,皮长全了但骨头没长、筋没长、髓没长。你知道打不过我,知道站在这条石阶上就是来送死的。”恒阳老祖收回右手,在腰间的龙骨上擦了擦,擦掉沾上的那一点微弱的灵力,“但你必须站在这里。因为灵溪死了,柳烟死了,骨灵溪死了。因为你要活。因为你要活就得进恒阳城,进了恒阳城就得站在我面前,站在我面前就得打。”

恒阳老祖看着白,睁着的那只暗金色眼睛转了一圈,停下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但这一笑比他之前说的所有话都冷。

“恒阳大帝的血在你灵脉里流了三百年。你有三百年的时间回恒阳城认祖归宗,替恒阳大帝成仙。但你没有。你选了另一条路——你选了白。白是谁?白是你自己。选白,就是选死。”

他将目光从白身上移开,落在李阳的丹田上。

“非我。灵体。三尸之一。执。”

每吐出一个字,李阳丹田里的灵体核就震动一次。大乘后期的灵识,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山压在灵体核上,裂缝裂开的速度骤然加快十倍。

灵体核在碎。碎得很慢,但每一片碎屑剥落时灵体都能清晰感知到。灵体的声音在李阳意识中响起:核在碎。三千四百五十六指,打不准。打不准也要打。

打。

李阳往前走了一步。他踩上石阶,站在白的前面,站在恒阳老祖的对面。

恒阳老祖比他高一个头,暗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他,腰间的龙骨在呼吸,胸口的疤在渗光,手指上的指甲弯成钩,钩尖凝着暗金色的灵力,像一根在寻找下针位置的针。

“非我,你打不过我。三千四百五十六指,打不准大乘后期。灵体核在碎,每碎一片就少一指。碎到一半,你连化神期都打不过。碎光了,你就死了。”恒阳老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睁着的那只眼睛转得比刚才快了些。石阶上的珠子随之暗淡,底下的黑暗往上涌了一截,“但我不杀你。恒阳一脉等了一千年,等的是封你。封进恒阳大帝的龙骨里,封进灵石脉的源头里,封进万年石髓里。用你的执,替代恒阳大帝的执——他成仙,你来替。”

恒阳老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李阳的丹田。掌心里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恒阳一脉的族徽,金线刻在掌心,刻了一千年,就等这一刻。

“《恒阳封棺掌》。恒阳渊只会六掌,我会十二掌。十二掌封你——封进龙骨,封进灵石脉,封进石髓,封进恒阳大帝的执念里。”

他掌心的暗金色光芒开始旋转,一圈,两圈。转到第三圈时,整条石阶都在震动。石阶上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暗下去,从上往下蔓延,一直暗到石阶底下的密室,暗到恒阳大帝的龙骨上,暗到灵石脉的源头上,暗到万年石髓上。

然后所有珠子同时亮起。

亮得刺眼,亮得白和李阳都眯起了眼睛。石阶上那些暗金色的脚印全部在发光,恒阳老祖胸口的疤痕往外涌出暗金色的灵力,腰间那条龙骨腰带疯狂地呼吸起来——一紧一松的频率快到分不清是紧还是松,快到像一颗心脏在临死前拼命跳动。

恒阳城,塔底下,石阶上。

恒阳老祖,大乘后期,十二掌封棺掌,一掌未出。

白,化神初期,左手剑,第三道伤口裂到肩膀,还剩四天。

李阳,三千四百五十六指,灵体核在碎裂,打不准。

灵体在丹田里站着,拳头大小,五色银绿核转动着,一圈一息。它没有看恒阳老祖的掌心,没有看龙骨腰带,没有看那道疤痕。灵体在看着恒阳老祖闭着的那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眼皮底下疯狂转动,转得比刚才快了百倍。能看见眼皮底下的暗金色光芒在疯狂闪烁,像一个人被梦魇困住,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灵体的声音在李阳意识中响起: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

打那只闭着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恒阳老祖闭着的那只眼睛转得更快了。快到封了一千年的灵力结晶都在震动,眼皮边缘渗出了第一滴暗金色的液体。那不是眼泪,是灵力液化了上千年的灵液,从眼皮缝里挤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脸颊上那个深陷的凹洞里,把空洞填满了。

恒阳老祖右掌对着李阳丹田,掌心的族徽转到第四圈、第五圈时,他顿了一息。

因为李阳动了。

三千四百五十六指,一指未出。李阳只是往前踏了一步,踩在恒阳老祖留下的那个脚印上。脚底触碰到暗金色灵力残留的瞬间,灵力从脚印中涌起,顺着他的脚底往上钻,钻过脚背、脚踝、小腿——他的小腿上立刻凝结出一层暗金色的壳,和恒阳老祖腿上的一模一样。

李阳没有停。第二步踩在更上一级台阶的另一个脚印上,灵力再次涌上来,从小腿钻到大腿,从大腿钻到腰间,在腰上凝成一圈暗金色的环。

恒阳老祖的右掌震动了一下。族徽转到第六圈时停了。

“你在吸收我的脚印。”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睁着的那只眼睛转了整整一圈。石阶上的珠子随之明灭一轮,再次亮起时,恒阳老祖已经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脚踩在石阶上,没有留下脚印。这是他一千年来第一次没有将灵力压入石面——他在收敛力量,把灵力收回体内,不给李阳吸收的机会。

但已经晚了。李阳踩出了第三步,踩在恒阳老祖刚才停留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灵力最浓郁,浓郁到石阶都被烧出了一个深坑。坑里的灵力涌进李阳的脚底,涌进小腿、大腿、腰间,最后涌进丹田。

丹田里的灵体被暗金色的灵力浇了一身。

灵力从灵体头顶浇下去,浇过肩膀,浇过胸口,浇在五色银绿核上。核上正在蔓延的裂缝被这股灵力填满了,裂缝不再延伸,不再往核心深入,停住了。

灵体的声音响起:恒阳老祖的灵力,是恒阳大帝的血脉灵力,是石髓脉里泡了一千年的灵力,是大乘后期的灵力。

好喝。

灵体核上的五色银绿光猛地亮了一下,亮到李阳的丹田壁都透出了光。光芒穿过皮肉,穿过衣服,照在石阶上,照在恒阳老祖脸上。

恒阳老祖那只紧闭的眼睛在光芒照射下猛地一震。封住眼皮的那层灵力结晶裂开了一道细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从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更深沉的暗金色——那不是恒阳老祖自身的光芒,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沉,更像恒阳大帝龙骨呼吸时发出的光。

白看见了那道裂缝。

他的左手剑还在震,第三道伤口还在烧,左肩比右肩矮了一寸,但他往前走了。走到李阳身边,站在同一级台阶上,站在恒阳老祖的两个脚印之间。剑尖指向恒阳老祖紧闭的那只眼睛,指向眼皮上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一千年。你闭着一只眼睛坐了一千年。柳烟的血灌活了碎片,骨灵溪的骨头铺成了路,恒阳牧的刀替你开路,恒阳渊的棺替你收网。你做完了所有的事,封完了所有的口,等来了非我。”白的声音在发抖。第三道伤口里的残渣在燃烧,烧得声音在喉咙里碎成一片一片,但每一片都在质问,“但你为什么还闭着一只眼睛?”

恒阳老祖右掌上的族徽转到第七圈,再次停住。他的手掌仍然对着李阳的丹田,五指仍然张开,但指尖在颤抖。指甲钩尖上凝着的暗金色灵液在抖,抖得液滴从钩尖滴落,滴在石阶上,滴出一个个暗金色的小洞。洞底的石料被烧成岩浆,在黑暗中冒着泡。

“你在害怕。”白又往前逼了一步,剑尖距离恒阳老祖的眼皮只有三寸,“你怕睁开那只眼睛。你怕睁开后会看到什么。”

三寸的距离,暗金色的灵力在剑尖与眼皮之间流过,速度极快,快到空气中擦出了暗金色的火花。火花落在剑刃上,落在恒阳渊干涸的血痂上,将血痂烧化了。血痂融化后,底下露出剑刃本来的颜色——不是银白,是暗金。恒阳大帝的血在白的灵脉里流了三百年,连剑刃都被染成了暗金色。

“你怕看见柳烟。你怕看见骨灵溪。你怕看见恒阳牧、恒阳渊。你怕看见所有被你拿去当诱饵的人。你怕他们站在你面前,站在你闭着的那只眼睛里,看着你,一句话都不说。”

恒阳老祖的右掌开始往回缩。五指从张开慢慢握成拳,每握一寸,掌心的族徽就暗一截。握成拳时,族徽全暗了。

但他伸出了左手。

左手的指甲也是暗金色,也是弯成钩,钩尖也凝着暗金色的灵力。他的左手指向白肩膀上的第三道伤口,指尖距离伤口只有一寸。这一寸的距离,他的灵力已经在往伤口里钻,触碰到红壳果的残渣,残渣立刻剧烈燃烧起来,烧得白整条左臂都在往下坠。

白没有看自己的左臂。左肩往下沉了一寸半,沉到左肩比右肩矮了一寸半,沉到剑尖从三寸退到了四寸。但白把右脚往前挪了半寸,挪完之后,剑尖又回到了三寸。

“你说得对。我怕。”

恒阳老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平稳,低了下去,一低再低,低到石阶底下的回声都不再往上涌,低到密室里所有暗金色的光芒都在往下沉。光芒沉到龙骨上,沉到灵石脉源头上,沉到石髓深处。

“我怕睁开那只眼睛。我怕看见他们。我怕看见柳烟。她叫我老祖,她叫我老祖的时候,声音和骨灵溪一模一样,和骨灵溪叫她奶奶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恒阳老祖紧闭的那只眼睛,在他反复说出“一模一样”时,裂缝又裂开了一些。裂得更大,从缝里透出的暗金色光芒更亮了,亮到能看见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一个人影,很小,站在光的深处,穿着暗金色的袍子,梳着两个发髻。脸看不清,但声音听得见。

声音从眼皮的裂缝里传出来,很轻,轻到像是在一千年以外的地方呼喊,但石阶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老祖。”

恒阳老祖的左手猛地从白肩膀前收回,捂住了自己紧闭的那只眼睛。暗金色的指甲扎进眼皮里,扎进那道裂缝中。灵液从指甲和裂缝之间涌出,顺着手指往下淌,淌过手腕,淌到龙骨腰带上。腰带沾了灵液,呼吸突然停了。

彻底停了。

一紧一松的节奏断得干干净净,断得就像恒阳大帝的肋骨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一千年,心脏早就不在了,呼吸早就不该有了。

恒阳老祖捂着那只眼睛,右拳重新张开,掌心的族徽重新亮起。这一次亮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目,亮到石阶上所有珠子都在疯狂闪烁,亮到恒阳大帝的龙骨都在震动,亮到灵石脉的源头都在咆哮。

“但我不能睁开。睁开,这一千年就白费了。恒阳牧白死了,恒阳渊白死了,骨灵溪白死了——柳烟,白死了!”

恒阳老祖把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对着密室顶部,对着恒阳城,对着天空。

“《恒阳封棺掌》,第十二掌——”

李阳丹田里,灵体的五色银绿核转得飞快,快到五色光芒全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银哪个是绿,全部混成了一种颜色——暗金色。

灵体的声音响起:他在害怕。他怕的东西在他闭着的眼睛里。他捂住了,但他捂不住。

三千四百五十六指,打不准大乘后期,打不准恒阳老祖,打不碎封棺掌——

但打一只眼睛,够了。

李阳把右手伸了出去。没有出指法,没有用灵力,只是伸出右手,伸出食指,指向恒阳老祖捂住左眼的那只手,指向那只手底下被捂住的裂缝,指向裂缝里那个穿着暗金色袍子的小小身影。

“柳烟。”

他喊出了这个名字。

恒阳老祖的身体僵住了。右手举在头顶,族徽在掌心旋转,转到了第八圈、第九圈,但第十圈怎么也转不下去。卡在第九圈和第十圈之间,掌心的暗金色光芒剧烈震动,震得整个密室都在颤抖,但光芒就是转不到第十圈。

因为他捂着左眼的那只手,指缝里透出的光芒在李阳喊出“柳烟”的瞬间,变了。

光芒中那个穿暗金色袍子的小小身影,转过了头。

脸看不清。但眼睛看得清——那个小小的身影睁着一双眼睛,两只都睁着,两只都看着恒阳老祖的后脑勺,看着恒阳老祖捂住左眼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开口了,声音清脆,像是千年前那个叫柳烟的女孩在说话:

“老祖,你闭着的眼睛里,装的是我。”

恒阳老祖的左眼,那道裂缝,猛地撕裂开来。

不是裂开一点,而是整道裂缝从上到下全部崩开。封了一千年的灵力结晶碎成无数碎片,从眼皮上飞溅出去,飞进暗金色的光芒里,飞落在石阶上、珠子上、龙骨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穿着暗金色袍子、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小身影,脸看不清,但眼睛看得见,全都睁着两只眼睛,全都看着恒阳老祖。

恒阳老祖那只闭了一千年的眼睛,睁开了。

睁开的左眼不是暗金色。是血红色。瞳孔血红,虹膜血红,巩膜也是血红——这不是灵力染就的颜色,是血灌出来的。恒阳大帝的血灌进柳烟体内,柳烟的血灌活了碎片,碎片里的执念灌进恒阳老祖的左眼,在他的左眼里困了一千年。

困了一千年,终于睁开了。

恒阳老祖看着自己左眼里倒映出的那些小小身影,看着它们睁着的眼睛,看着那张看不清的脸。然后他右掌上的族徽灭了。

第十圈终究没能转完,族徽就熄灭了。

《恒阳封棺掌》第十二掌从头顶落下,没有拍向李阳,没有拍向白,没有拍向任何人。掌力拍在了恒阳老祖自己胸口,拍在那道从锁骨一直划到丹田的旧疤上。

疤痕裂开了。

疤里的暗金色肋骨露了出来,肋骨里那颗暗金色的心脏在跳动,跳得很慢,每一下都让石阶震动一次。震得李阳和白同时后退一步,震得密室顶部的石头不断坠落,震得恒阳大帝的龙骨从石阶底下缓缓升起。

龙骨浮起来了。一千年来从未动过的龙骨从石阶底下浮上来了,浮到半空中,浮在恒阳老祖背后。

恒阳老祖跪了下去。

他跪在石阶上,跪在自己留下的脚印上,跪在那片暗金色的灵力残留上。左眼血红,右眼暗金,两只眼睛里都倒映着那个穿暗金色袍子的小小身影。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重,重到嘴角在脸上撕裂了一道口子,重到笑声响彻整个密室,重到石阶上所有的珠子同时炸碎成粉末。粉末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睁着的眼皮上,把那一红一金两只眼睛一起盖住了。

“恒阳一脉,等了一千年——”他的声音从跪着的位置传上来,“等到最后,等到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恒阳老祖抬起头,看着白,看着李阳。右眼暗金还在流转,左眼血红仍在涌动。

“非我,灵体,执——你用柳烟的名字,破了我一千年的封印。你比她狠。她只会叫我老祖,你不会。你连人都不是,你只是一团执念。”

恒阳老祖把右手伸进自己胸口那道裂开的疤痕里,伸进肋骨间,握住了自己的心脏。那颗暗金色的心脏,被恒阳大帝的血浸泡了一千年的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越跳越慢,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下。

“但执念,也会死。”

他握住自己的心脏,往外拽。扯出来的心脏连着暗金色的血管,从肋骨间拉出来,从疤痕里拉出来,从胸口拉出来。心脏在掌心里跳了最后一下,停了。

停跳的瞬间,心脏碎成了粉末。暗金色的粉末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恒阳大帝浮在半空中的龙骨上。

龙骨沾了心脏的粉末,开始下沉。沉到恒阳老祖头顶,沉到他的肩膀上,沉到他的脊背上。龙骨在把他往下压,往石阶底下压,往灵石脉源头底下压,往石髓深处压。

恒阳老祖没有反抗。他跪在那里,两只眼睛里的光芒都在缓缓收敛。右眼暗金渐暗,左眼血红渐淡,两只眼睛都看着掌心里那堆心脏碎成的粉末,看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到石阶上,漏进脚印里,漏进黑暗深处。

“白——柳烟的仇,我还没还完。”

恒阳老祖的声音从龙骨底下传出来,沉闷得像是在一千年的地底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恒阳大帝的碎片在塔顶。封棺掌封了它一千年,我死了,封印就破了。碎片一旦苏醒,非我就封不住了。你要替我,把碎片重新封回去。”

白站在石阶上,左手剑还在震,第三道伤口还在烧。但他的右手第一次动了,抬起来按住了肩膀上的伤口,按得很用力,用力到残渣在掌心里继续燃烧,烧得掌心的皮肤都在融化。但白没有松手。

“你的命,还不了柳烟的命。”白看着恒阳老祖在龙骨底下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一红一金两只眼睛最后的光芒,“但你死在这条石阶上,死在自己的封棺掌下,死在柳烟的眼睛里——骨灵溪、灵溪、柳烟,三个人,三条命。你一条命不够还,但你死的方式,够了。”

龙骨底下传来恒阳老祖最后一声笑。

“白,你比你爹狠。你比你爹,更像恒阳大帝的血脉。”

声音断了。

恒阳老祖的眼睛闭上了。右眼暗金熄灭,左眼血红熄灭。龙骨压着他的身体,压进石阶底下,压进灵石脉源头,压进石髓深处。压到最深的地方,压回到他坐了一千年的那个位置上。

石阶上,只剩下那些暗金色的脚印,一地碎裂的珠子残留的微光,和恒阳大帝浮在半空中的龙骨。

白和李阳站在石阶中间,站在恒阳老祖最后跪下的位置前。

灵体的声音在李阳意识中响起:大乘后期,恒阳老祖,陨落。

封棺掌十二掌,一掌都没出完。第十掌拍在他自己胸口,第十二掌没能拍出去。

恒阳大帝的碎片,在塔顶。封印已破,碎片苏醒。

非我——还在赶来的路上。

灵体核上的五色银绿光缓缓转动,缝隙被恒阳老祖的灵力填满了,但只是填满,不是愈合。填满的缝隙就像用冰堵住的河面,冰还在,河底的水仍在流淌。

灵体又说了一句:白,你的第三道伤口。

白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右手还按在第三道伤口上,掌心的皮肤已经被残渣烧穿了,露出底下的骨头。骨头是暗金色的,恒阳大帝的血把他的骨头也染成了暗金色。暗金色的骨头上沾着红壳果的残渣,残渣还在骨头上燃烧,烧得骨头正在往外渗灵力。

但白没有喊疼。他把右手从肩膀上拿开,拿下时掌心的皮肤粘连在伤口上,扯下来时带起一层皮肉。他看了一眼自己暗金色的骨头,然后垂下右手,左手重新握紧剑柄。

“四天。还有四天。”

白抬起头,看向石阶顶端。石阶尽头是密室的门,门外是恒阳城,城上矗立着高塔,塔顶镇压着恒阳大帝的碎片。

“四天,够我爬上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