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在毯子底下躺了半炷香。手搭在剑柄上，没松。
门缝里灌进来的光从青色变成了淡金色。太阳从河对岸的杨树林后面升起来了，光从树叶缝里漏过来，在土路上打了一地碎金。
对面木屋的窗户后面，灵石灯的光被人挡了一下。又挡了一下。
白睁开眼。
对面有人在盯。
李阳已经醒了。后背靠着墙，手按在丹田上。膝盖窝里那根筋被暖透了，酸意全退了。他屈了一下膝盖，不酸了，但还没硬——骨灵力在膝盖上走了大概三十圈，离一百圈还差七十圈。
金丹后期。白把毯子掀开，坐起来。头发左边那绺翘得跟鸟窝里插了根稻草，他伸手按了一下，按不下去，算了。昨晚那俩请不起这种人。金丹后期在散修集市里是头一档。拿东西换的——功法，丹药，情报。有人拿情报换了他来盯我们。
什么情报。
悬赏令。或者大帝灵石。昨晚没遮窗，对面的人可能看见了。
白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没开，他侧着头，耳朵对着门缝。
风灌进来，裹着河水的腥味。还裹着一丁点别的——铁锈味。
李阳也闻到了。灵体到了一米粒之后，他的嗅觉被带着变强了。
金属性灵力。李阳说。
嗯。金属性——克木。白转过身。他在对面站久了，灵力会渗进木头里。渗进去之后木头变脆，一掌就能把整面墙劈开。但他没动手。看了一夜——在等。
等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等人，可能是等时机，可能是等我们出去。他等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怎么处理。
不管他。先填脾。白从袖子里掏出布袋，倒出一颗六角灵石。冷白色的，表面一层灰。他在袖子上蹭了蹭，搁在桌上。脾填完之后灵体灵力攒到六指。六指——够你打元婴初期了。金丹后期在你面前，六指轻松碾压。但灵体灵力真正的优势是渗透。元婴后期修士的护罩，灵体灵力能渗进去，从内部撬开。一两成灵力就能炸出一道裂缝，裂缝开了，元婴后期也得退。
前提是脾填完了。
对。脾主运化，填完之后灵体灵力纯度翻一倍。纯度高了，渗透性就强了。
白把灵石推到他面前。
我去买饼。顺便看看对面。你在屋里填脾。
脾的位置。
左肋下。和肝隔了半寸，对称。填法跟肾不一样——肾是灌，脾是浸。跟泡茶叶一样，水是浸进去的，不是倒进去的。浸进去之后茶叶慢慢展开，水就有了茶味。脾也一样——灵力浸进去之后，空腔里会慢慢展开一层膜。脾的膜是软的，能吸收灵力。吸收之后变成血肉灵力，比丹田灵力更轻、更散、更活。活了之后，灵体轮廓上会开始长一层血肉。不是真的肉，是灵体的血肉。长出来之后，灵体就不再是颗粒排成的轮廓了——有了皮。
白推开门，走出去。门轴上的麻绳绷紧了，嘎吱一声。
李阳把灵石攥在手里。灵石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暖金色的，在墙上打了一道一道的条纹。他把灵石贴在丹田位置。金线还在——从胸口往上，穿过天花板，穿过屋顶，穿过云层，往那颗星星的方向吊着。细了半圈，但还在。灵石往上顶，金线往下吊，两根线，喂一个灵体。他闭上眼。
丹田里，灵体在站着。一米粒大小。灵体肝在右肋下循环灵力，灵体肾在后腰收放骨灵力，灵体心脏在跳，灵体肺在呼吸。二十五粒颗粒被骨膜包着，暖金色里面透着白。核心那颗琥珀色的核，转得极慢，一圈三息。
脾的位置在左肋下。五粒颗粒围成半个椭圆，弧面朝外，平面朝里，跟半片叶子贴在灵体轮廓上。
灵体灵力从丹田里出来，往左走，走到脾的空腔外面。颗粒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敞开的，没封。灵力从缝里渗进去。
第一丝灵力浸进去的时候，空腔里震了一下。极轻，极短，跟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水面荡了一下就平了。
第二丝进去了。
第三丝。第四丝。
空腔里开始亮。淡金色里面透着粉。粉色是脾的颜色——脾主血肉，血肉是粉的。淡金色是灵体灵力的颜色。两种颜色混在一起，在空腔里铺开。跟用毛笔蘸了淡粉色的颜料在宣纸上晕染一样，染得极慢，但每一丝灵力浸进去，颜色就深一丁点。
浸到第五十丝的时候，底铺完了。淡粉色的底，里面透着一丝极淡的金。
停了。两息。
然后灵力开始从空腔里往外走——浸到外面的五粒颗粒上。灵力润进颗粒的缝隙里，把颗粒从暖金色润成了暖金色里面透着粉。缝隙被填满了。脾的灵力比骨灵力轻，比骨灵力散，比骨灵力活。活在缝隙里，把缝隙填成了一层极薄的膜。脾膜。不是骨膜。骨膜是硬的，脾膜是软的。软膜包住了五粒颗粒，把五粒颗粒融成了一整片。脾的轮廓。
脾的轮廓成形了。扁的，跟半片叶子一样，贴在左肋上。
灵体灵力从脾的轮廓里往回走——走回丹田，走回心脏，走回肺，走回肝，走回肾。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灵力变了。从浊变清了。从十五息一圈变成了十息一圈。
脾主运化。把浊的变清，把粗的变细，把外来的变成自己的。
颗粒表面开始变了。之前是干的——骨膜包着，硬邦邦的，跟石头一样，哑光的。脾的灵力润过去之后，表面多了一层极薄的膜。血肉膜。软的，透的，薄得跟蝉翼一样。贴在颗粒表面，把颗粒从哑光润成了半透明。半透明之后，颗粒不再像石头了。像玉。暖金色的玉，里面透着一丝极淡的粉。
李阳睁开眼。
脾的轮廓成形了。灵体灵力走了一圈，从浊变清了。颗粒从石头变成了玉。
他自己对自己说的。灵体在大殿主的身体里长，大殿主不会说话，灵体不会说话，只有他能说。他说出来，变化就被记住了。钉在记忆里。他的记忆，灵体的记忆，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叠成了灵体的成长记录。
门开了。
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上沾了芝麻，一粒一粒嵌在油纸上，跟长了一层小疙瘩似的。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打开。
两张饼。杂粮饼，颜色发黄，饼面上有芝麻。饼是热的——老妪在炉子上热了一下。热的饼比凉的饼软，嚼起来烂了之后有一股极淡的甜。
对面的人退了。退到河对岸的杨树林里了。有一棵老杨树，树冠上有个洞，他藏在洞里，还在往这边看。看门口。在等我们出去。
白掰了一半饼递给李阳。
李阳接过来，嚼了两口。热的饼，粗粮粒被嚼烂之后，那股淡淡的甜在嘴里散开，混着芝麻的生油味，咽下去之后嗓子眼不刮了。
他看到你了。
看到了。我从门口走到河边，打了一囊水，走回来。他看到了，没动。白嚼着饼，饼渣从嘴角掉下来，掉在袍子上，他没管。他认出了我。那棵老杨树，树冠上的洞——大帝的记忆里有。大帝在散修集市蹲过，一样的树，一样的洞。他在洞里藏了三天。等一个人路过。星辰殿的叛徒，偷了大帝的功法，躲到散修集市里。大帝蹲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叛徒从树下经过，大帝从树冠上跳下来，一剑。封了叛徒的灵力，带回星辰殿，关了一年，放出来了。放出来之后叛徒变成了大帝最信任的人。大帝封了他灵力，没杀他，他就欠大帝一条命。后来大帝斩三尸的时候，叛徒守在密室外面，守了三天三夜，没让任何人进来。
白嚼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所以那个金丹后期认出了大帝的血。你后颈的痕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他从杨树林里看到了。看到了，退了。大帝的血在散修集市里是一道令。散修集市里的老人，有的见过大帝，有的没见过但听过。大帝在这蹲过三天，不是以殿主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蹲了三天，吃了三天饼，喝了三天井水，等了一个人，封了一个人，收了一个人。老人们记得这个道理：大帝的人，不能动。动了，欠大帝的人会来讨。欠大帝的人——不止一个。少说有三个。修为不高，但辈分大。辈分大的人，在散修集市里说的话比星辰殿还管用。
所以暂时安全。
暂时。星辰殿来的人不会管这些老家伙。星辰殿来的人，至少元婴后期，大概率化神初期。老家伙们帮不了你，修为差距太大了。但金丹后期被吓退了——至少今天不会有人来打扰。今天把脾填完，再填胃。脾和胃连在一起，脾主运化，胃主受纳。脾把灵力运化了，胃才能存。脾填完之后，灵体灵力纯度翻倍了，胃填起来会顺——灌进去的灵力不会漏，胃壁能存住。
李阳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河里打的。凉意从嗓子眼往下窜，窜到胸口的时候被灵体顶了一下——灵体肾往外鼓了一股骨灵力，把凉意推开了。灵体心脏跳了一下，咚，比之前又响了一丁点。
脾填完了。灵体灵力纯度翻了一倍。李阳把水囊搁在桌上，手按在左肋下。灵体脾在蠕动，跟嘴里含了一块肉，舌头在肉上推。脾把灵力往外推，推到灵体灵脉里，推到心脏，推到肺，推到肝，推到肾。推了一圈又一圈，一遍比一遍清，一遍比一遍快。现在灵体灵力走一圈是十息，比之前快了五息。恢复速度从五指变成了六指，但纯度翻倍了，所以六指的效果等于之前的十二指。
十二指——够打元婴后期了。白说。渗透进去，从护罩裂缝里炸开。元婴后期的护罩是金属性的，缝隙比土属性小一半。但灵体灵力纯了之后，缝隙再小也能渗进去。护罩内部炸乱，元婴后期得花三息重整。三息，够你往外跑三里地。
白把饼咽下去，掏出果壳，掰开，嚼了两下，咽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集市里有人了——洗衣服的，摆摊的，翻晒干草的。柳树底下那几匹马还在，驮袋鼓鼓囊囊的，马低着头在嚼青草，一口一口地嚼，跟嚼了一辈子似的。
金丹后期还在。退到树后面了。白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树后面有一丛灌木，灌木里藏了一个人。筑基土属性。两个人一前一后，互成犄角。如果动手，金丹后期从正面攻，筑基从侧面缠——土属性能缠住你的脚，缠住三息，金丹后期就能到位。
但他们没动手。
没动手。白关上门，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嘎吱一声。他把腿盘起来，后背靠着墙。在等确认。确认大帝的血是不是真的，确认你是不是大帝的继承人。确认了之后，他们可能会换人——换成散修集市里的老家伙。老家伙会来拜访，不是打，是谈。谈的时候，你得拿出大帝的传承。不是灵石，不是功法——是灵体。灵体是活的，里面有大帝的灵力，有三尸碎片，有。老家伙们认这个。认了之后，散修集市就是你的了。你的屏障。星辰殿的人来了，散修集市会替你挡一阵。挡一阵就够了——够你把灵体长到拳头大。
白顿了顿。
脾填完了。下一个填胃。胃在脾下面，肚脐上两寸。胃的空腔比脾大——脾是五粒颗粒，胃是十二粒。十二粒排成下宽上窄的袋状，胃囊。灵体储存灵力的仓库。丹田产灵力，胃存灵力。胃填完之后，灵体灵力能存到十指。十指，够你打元婴后期了。攒够了十指一起用，能撬开化神初期修士的护罩。化神中期——十指不够。但化神初期够了。
还有。白把果壳碎从嘴角抹掉，脾填完之后，灵体灵力纯度翻倍了。渗透性更强了。渗透的不只是护罩——还有禁制。禁制压着大殿主的灵脉，之前灵体灵力只能在骨道里走，绕开禁制。现在纯度够了，能渗透禁制了。渗透进去之后，灵体灵力能在禁制和大殿主灵脉之间走一条灵道。灵道比骨道快一倍。灵道通了之后，灵体灵力能直接走大殿主灵脉了。恢复速度再快一倍——六指变八指。八指，加上胃能存十指，攒够了十八指。十八指，够你打化神初期了。
已经在渗了。
已经在渗了。脾填完之后，灵体灵力纯度够了，它会自己找路。禁制是灵力织成的网，网有网眼。之前灵体灵力钝，渗不进去。现在纯了，钝变纯了，纯了就能渗进去了。
李阳低头看着自己的丹田。灵体在站着。一米粒大小。灵体脾在左肋下蠕动，灵体灵力在脾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从浊变清，从粗变细，从外来的变成自己的。灵体灵力从脾里出来的时候，颜色变了——暖金色里面透着一丝极淡的粉。粉是脾的颜色，血肉的颜色。灵体灵力带上了脾的性质——轻、散、活。轻了之后走得更快了；散了之后能渗透更细的缝隙了；活了之后能自己找路了。找禁制的缝隙，找大殿主灵脉的入口，找骨道的出口。
灵体灵力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往大殿主灵脉的方向走。走到丹田的时候，被禁制挡住了。禁制是灵力织成的膜，透明的，上面有极细的网眼。灵体灵力停在禁制外面，停了半息。然后开始往网眼里渗。跟水从纱布上渗过去一样，一整片渗过去的。渗过去之后，灵体灵力在大殿主灵脉里走。大殿主灵脉被禁制压着，灵力冻成了胶。灵体灵力在胶里走，走得极慢，但能走。走了大概半寸，走到了大殿主肺的位置。肺主气，肺里的灵力是气态的。灵体灵力在肺里走了一圈，把脾运化过的灵力留在大殿主肺里，把大殿主肺里的气态灵力带走了。换完之后，灵体灵力走回灵体，走回丹田，走回心脏。灵体心脏泵了一下，把换回来的气态灵力泵到全身。
灵体灵脉里多了一股新的灵力。大殿主肺里的气态灵力。
大殿主灵力的属性是火——暴烈，灼热，霸道。火属性灵力融进灵体灵脉里，把灵体灵力的轻散活往上顶了一下。轻散活是脾的灵力，火属性是大殿主的灵力。两种灵力混在一起，质感变了。从水变成了酒。酒比水烈，比水烫，比水透。透了之后灵体灵力在灵脉里走得更快了。恢复速度从六指变成了七指。
大殿主灵力和灵体灵力混在一起，灵体灵力就有了两重属性——脾的轻散活，大殿主的暴烈。两重属性叠在一起，打出来的效果比之前更强了。
灵体灵力渗进禁制了。李阳说。跟大殿主肺里的气态灵力换了一圈。换回来之后灵体灵力多了大殿主的火属性。从水变成了酒。恢复速度从六指变成了七指。
白在床沿上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丁点。
灵体灵力能跟大殿主灵力互换——大帝都没做到过。大帝的灵体是碎片拼的，不长。不长的灵体是死的，没法跟大殿主灵力互换。你的灵体是自己长的。从蛋壳里孵出来的，从半米粒长到一米粒，从一米粒开始长自己的器官。自己长的灵体是活的。活的就能互换。互换之后，灵体灵力多了大殿主的属性，大殿主灵力多了灵体的活性。大殿主灵力被禁制压着，冻成了胶。但灵体灵力渗透进去之后，把大殿主灵力润了一下。润了之后，大殿主灵力从胶变成了膏。膏比胶软，软了之后大殿主灵力能在禁制底下慢慢挪了。挪得不快，但能挪了。能挪了之后，禁制对大殿下灵力的压制就松了一丁点——松了压。压得没那么紧了。没那么紧了，灵体灵力能渗透的禁制缝隙就更多了。更多缝隙，更多灵道，更快恢复速度。
白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杨树林里的树影从西边转到了东边。树影底下，那个金丹后期还在——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囊水，在喝。仰头，灌一口，咽下去，再灌一口。眼睛没离开木屋门口。扫一下，喝口水，扫一下，喝口水。盯了一辈子，盯成了习惯。
金丹后期还没走。筑基土属性还在灌木里。都在等老家伙。老家伙大概午后到。午后之前，把胃填完。
白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李阳。
胃填完之后，灵体灵力能存到十指。加上纯度和火属性双重加成——够你打元婴后期了。那个金丹后期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稳。但不用打。老家伙来了之后，他会退。老家伙们认大帝的血。认了之后，散修集市就是你的了。你的屏障。星辰殿的人来了，集市里的人会替你挡一阵。挡一阵就够了——够你把灵体长到半拳头大。半拳头大，灵体灵力攒到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够你打化神中期。
白从袖子里掏出果壳，掰开，嚼了两下，咽了。把果壳碎从嘴角抹掉，抹在袍子上。
填胃。现在就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