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灰海里走了一阵,渴了。
进谷到现在没喝过水。嘴干,嘴唇起了一层皮,舌头舔上去沙沙的,跟砂纸磨嘴唇似的。嗓子也干,咽口唾沫都费劲,唾沫本来就少,咽下去跟在喉咙里滚了一颗沙子似的。他把袖口上沾的灰蹭掉,蹭不掉。灰太细了,嵌在布料经纬里面,手指拍上去灰从布缝里挤出来,手一拿开灰又吸回去。算了。袖口灰就灰着吧。
回程比进谷时快。来的时候边走边看,每一步都小心,回去不用了。路认得,灰海认得,石台认得。走过善尸石台时空的还是空的,恶尸石台上那层黑灰还在,执尸石台上的掌印——五道指沟还在石台边缘齐齐断着,断口里的石屑还往外翻着。他没停,看了一眼就过了。
挤过那段窄谷道的时候肩膀又蹭到石壁了。灰落进领口里,顺着脖子往下滑,痒。他耸了一下肩膀,灰继续往下掉,掉进衣领深处,贴着后背那三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灰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刺疼了一下,不重,跟针尖扎了一下似的。伤口没完全结痂——边缘还是红的,被灰一刺激,疼了一下之后开始发痒。他忍了,没挠。
走到谷口那面石壁,三版遗嘱还在。进谷者死。永生。我。他没再摸。从石壁下面走过去的时候,右手手指在石壁上蹭了一下,指腹擦过那个字最后一笔。笔画是凹进去的,指腹陷进去了一丁点。完了继续往前走。
谷口的光越来越亮。进谷是越走越暗,出谷反过来,越走越亮。荧光从他身后暗下去,天光从他前面铺过来,一冷一暖两道光在他身上交了一道线。线从头顶往后移,移到脖子,移到肩膀,移到腰,没了。整个人站进了天光里。
眼睛就疼了。
在谷里待了一天多,眼睛习惯了石壁上的冷荧光,忽然被太阳照了一下,疼。酸酸的,眼眶里一酸,眼泪差点下来。他眯着眼,眯了几息,睁了一点,又眯回去。反复了四五次,眼睛才勉强能睁开。光刺进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瞳孔里那些细小的血管影子——红的,一丝一丝的,在视野边缘晃了一下,又没了。眼睛太干了。在谷里不觉得干,出来被风吹了一下,干得难受。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眨出来一丁点泪,勉强润了一下,眼珠子这才不酸了。
他吸了两下鼻子。闻到了外面的味道。
谷里的味道是死的——铁锈、冷花香、石粉、一千年没换过的空气,闷在肺里推不开。外面的味道是活的。干草被太阳晒过,干香带点燥。泥土里有马粪发酵的酸甜味,极淡,一阵一阵的,风往这边吹的时候能闻到,风一换方向就没了。杨树叶子背面那种涩涩的青草气,叶子被风吹翻过来,叶背朝上,那味就窜出来了。还有风本身的味道。凉的,空的,流动的。他站在谷口,闭着眼吸了好几口。吸一口,肺里胀一下,呼出去,嗓子不干了。吸了四五口,觉得渴得没那么厉害了。
太阳晒在脸上。
进谷的时候是早晨,太阳是冷的,斜斜的贴在地面上。现在太阳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差不多是午后了。晒在脸上的温度是厚的,有点压人,晒了十几息就开始觉得头皮发烫。他往杨树林那边走,走进树荫下的时候太阳从脸上挪走了。挪走的一瞬间脸上凉了一下。皮肤上还有太阳的余温,手摸上去脸是烫的,手背贴着脸,一冷一热,贴了两息才拿开。
杨树林里的风不一样。谷口的风是从外面往里面灌的,杨树林里的风是四面八方来的,没规律。一阵从左边来,吹得左肩的衣料贴在肩膀上。一阵从右边来,吹得头发往左甩。一阵从下往上掀,把衣摆掀起来又盖回去,衣摆打在腿上,不疼,痒。风里有杨树叶子哗哗响的声音,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叫了一下就停了,还有马蹄子刨地的声音——闷闷的,蹄子砸在干土层上,砸一下停一下,砸一下停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拴马的那棵枯木。马还在,卧在地上,下巴搁在前蹄上,半闭着眼晒太阳。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苍蝇。马旁边落了一圈果壳,新的,不是他走之前留下的。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褐色的果壳碎,差不多够一个人吃一下午的量。
白在树上。整个人躺在树杈上。
两条腿叉开,一条挂在左边,脚踝勾着树枝,一条搭在右边,膝盖弯着。后背靠在一根斜出来的粗枝上,头歪着,歪的方向正好有一丛叶子替他挡太阳。嘴角叼着一片果壳碎片,半个指甲盖大,叼不叼都掉了,但他没吐,就在嘴角挂着。白发从树杈上垂下来,有一绺被风吹着,来回晃,跟晾着的布条似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果壳,攥得不紧,果壳从指缝里漏出来,掉了一颗在肚子上,滚了一下,掉下树,啪,轻的,没人捡。
嘴里在嚼东西。睡着的状态下意识还在嚼。嚼一下,腮帮子鼓一下,嚼一下,鼓一下。嘴角那片果壳碎片跟着腮帮子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李阳走到树底下。白没醒。
他站了两息。渴。树根边搁了个水囊,白的。水囊鼓着,还有大半囊。他蹲下去把水囊拿起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不凉,但润。从嗓子一路润下去,润到胃里,胃里暖了一下。又灌了一口。第三口没灌,把塞子塞回去了。白的水,喝两口行了,不好喝光。
白没醒。还在嚼。嘴角那片果壳还在翘。
水囊我用了。李阳说。音量正常,没特意喊,也没故意小声。
白嘴里的嚼停了。隔了半息。
喝了多少。
两口。
没了。
还有大半囊。
嗯。那就喝吧。白没睁眼。把嘴角那片果壳吐掉了,果壳掉在胸口上,弹了一下,掉下树。两口够不够。
差不多。
白把一只眼睁开了一条缝。在找太阳的位置。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他歪了一下头,把那只眼挪到了光斑照不到的地方,又闭上了。
谷里怎么样。
多黑。
伸手能看见五指。看不清指纹。
白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就是这个回答挺有意思的那种动。完了又不动了,继续躺着。手里那把果壳又掉了一颗,啪,落在之前那颗旁边。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
你进谷之后太阳从左挪到右,我数了一下——树影子从这棵树挪到那棵树,挪了大概……白眯着眼想了一下,打了个哈欠。没打完,打了一半又憋回去了。六七棵树吧。完了我就上来了。树上舒服。
树上睡着不硌。
硌。比地上强。
白睁开眼,两只都睁开了。侧过头往下看李阳。看了两息。
你这一身灰。
谷里全是灰。积了一千年。
没洗洗。
没水。
白从树杈上坐起来,腿从树枝上放下来,悬着,低头看李阳。看了几息。他看李阳脸上的表情。进谷之前和出谷之后,脸上的东西不一样了。白在看他脸上多了什么。一个人知道了一件事之后,不管他怎么控制表情,那件事都会在脸上留个印子。白扫了一圈,扫完了。没问。
东西找到了。
那就行。
白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之前掉的那两颗果壳上,咔嚓,又踩碎一颗。他弯腰把地上那把果壳捡起来——就是刚才手里那把,睡着的时候掉的。捡了三颗,有一颗滚到树根下面去了,他够了一下没够到。算了。把三颗果壳揣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不去谷口看看。
白站住了。背对着李阳,站了一息。杨树叶子在头上哗哗响。
禁制还在。
那就看不看都一个样。进不去就是进不去。看一万遍也进不去。
我把禁制里面的东西带出来了。
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没什么表情。但转过来的速度快了一丁点。刚才捡果壳的时候慢腾腾的,转身的时候不慢了。
什么东西。
李阳在树根上坐下来。腿酸。在谷里走了一天多,没坐下来过。忽然坐下,大腿根的肌肉松了一下,酸意从膝盖窝一路窜到腰眼。他把背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硌着后背那三道伤口,疼了一下。他往前挪了挪,找了一块树皮比较平的地方,重新靠回去。
白站在两步外,等他开口。
李阳把手伸进衣襟,把蛋掏出来。蛋还是温的,金点在闪,一闪一闪,跟心跳差不多,比心跳慢一点。在谷里闪得急,出谷之后慢下来了。蛋壳上沾了几道灰痕,他用袖口蹭了蹭,蹭不掉。灰太细了,嵌在蛋壳表面的细孔里,留了几道浅灰色的印子,跟旧碗上的茶渍似的。
白低着头看蛋。看了两眼。嘴角那片果壳渣还在——刚才吐掉的,嘴角还沾了一丁点渣子,他没注意到。
你的蛋。李阳说。
大帝在里面留了东西。
白没动。眼皮低着,看着蛋壳上那个金点。金点闪一下,他眼皮就跳一下。不是故意跳,是反射,控制不住。跟拿灯照眼睛眼睛会缩一样,蛋的金点闪一下,他眼皮就跟着缩一下。
什么东西。白说。
一滴血。斩三尸之前从心头取出来的。封在蛋里封了一千年。
白没说话。手搁在身侧,手指垂着,没动。太阳穴上有个筋跳了一下,极细的一根,从太阳穴往耳根方向走,跳了一下就停了——压住了。
还有执。
白脖子上的筋跳了。上次在谷口他说禁制挡了他一千年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有风差不多。这次不是。说禁制挡我的时候他的身体是松的,因为禁制跟他之间没有关系。挡就是挡了,嘴上认了就算了。但跟他有关系。执是他缺的那一块。一个人知道他缺了一块,和一个人告诉你缺的那块找到了——是两个概念。知道缺是虚的,找到了是实的。虚的可以压住,实的压不住。
执的主体在谷里。被切下来之后碎片被拽回去了,主体留在谷里——留了一千年。站在一扇门框里面,蘸墨提笔,蘸墨提笔。它不知道自己在等谁。它只知道等。我把主体也带出来了,跟血一起,封在蛋里。
大帝要我交给你。三尸不能缺一块。缺了就不是完整的。缺了,门就推不开,魂就进不来。
白低头看着蛋。蛋在李阳掌心里,金点一闪一闪。他伸出手。手伸到蛋上方,停了一寸,悬着,跟李阳在门框前面接过那团光时的姿势差不多。
拿着。
白的指头碰到了蛋壳。
金点不闪了。暗了。闪了一千年没停过的金点,在白的指头碰到蛋壳的一瞬间停了。停了半息。完了亮起来了。不是闪,是亮,持续的亮。和在谷里吸收大帝血时一样,但这次更亮,亮到金点的光透过了蛋壳,照在白的手指上,把白手指里头的骨头轮廓照了出来。指骨、关节、指甲根部的半月痕,全看见了。透过蛋壳的光是冷白色的,跟谷里门框里那团白光一个色。
蛋壳变烫了。比体温高了一点,跟发烧时的额头差不多。李阳掌心能感觉到,从温到烫也就几息的事。白的手指放在蛋壳上,没拿开。手指被烫得微微抖了一下,反射——手想缩,他压住了,没缩。
蛋壳上多了一道纹。
极细。比头发丝还细,从金点的位置往外延伸,往白的指腹方向爬,爬了不到一粒米长。弯曲的,从蛋壳里面往外长。裂是破的,纹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不一样。纹里面透出来一丁点光,很淡,淡到只有白能看见——他的眼睛离蛋壳最近。光从纹里漏出来,照在他的指腹上。
白低头看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它在开。他说。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说那就行的时候是懒洋洋的,睡意还没散。现在没了。声音不高不低,没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重。嘴巴自己咬的。
蛋壳上那道细纹又往另一个方向长了一粒米。从金点的左边长到右边,绕过金点,走了个弧线,没断。纹路在蛋壳上铺开的节奏很慢——长一段,停一下,长一段,停一下,跟一棵植物在土里顶石头似的,顶一下顶不动,换个方向再顶。
白把蛋从李阳掌心里拿起来,托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捧着,捧的姿势很轻,像捧着一捧水,怕洒了。指腹压在纹路上,压得很轻,轻到差一点没挨着蛋壳。纹里面的光透出来,照在他的指腹上,把指纹的纹路映出来了。
李阳看见白的指纹。
是乱的。正常指纹一圈一圈的漩涡,白的断过。指纹断过之后重新长出来的,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比指纹本身的纹路要浅一点,但方向不一样——别的纹路是绕圈的,那道痕是直的,从指腹一头横到另一头,跟被刀片划过之后再愈合的疤一样。
大帝留了什么。白说。没有抬头,眼睛还看着蛋壳上那道纹。
一个名字。
谁的。
你的。
白的手指弯了一下。指腹还贴在纹上,但指节弯了——从直的变成了弯的,把整颗蛋包在指头之间。那道断过的指纹贴在那道正在生长的纹上,一条旧的痕,一条新的纹,贴在一起。
风又来了。杨树叶子哗哗响。马打了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远处那只鸟又叫了一声,叫完了又静了。
白把蛋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道纹又往第三个方向长了一粒米。三条纹从金点出发,往三个方向延伸,都没断,都还在长。白没说话。风又起了一阵,把他垂在脸侧的白头发吹起来,发梢扫过蛋壳,扫过那道正在长的纹。头发扫过去的时候纹里面的光闪了一下。闪了一下,跟人眨了一下眼似的。
白还是没抬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