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有一阵子了。
李阳靠着墙,眼睛闭着,没睡着。蛋在怀里,金点还在闪,频率比夜里又慢了一点,隔好几息才亮一下,亮的时候透过衣襟,把胸口染成一小片淡金色,暗的时候那片金色就熄了,半天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柳烟趴在柜台上,手指不动了,呼吸也匀了,这回是真睡着了。忙了一夜,天亮才撑不住。她的头发从胳膊上滑下来,垂在柜台边上,发梢挨着地,风从门缝灌进来,发梢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扫起一小撮灰。
楼上,骨灵溪的门缝里荧光石的光灭了。她回床上躺着了,躺了多久说不上来,但没有声,连翻身都没有。
李阳睁开眼。他先看了一眼胸口——蛋在金点暗下去的时候没有立刻亮,隔了大概三息才亮,比刚才又慢了。他把衣襟拢紧,撑着墙站起来。后背的伤口粘在墙上,起身的时候扯了一下,血壳连着墙皮一块儿撕下来,墙上留了三道暗红色的印子,跟刷子刷上去的似的,从肩膀往下拉到腰,一道比一道长。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走到门口。
门轴上的铁锈又磨掉了一层,吱呀声比昨天更尖了。他推开门,晨光从门框里灌进来,金灿灿的,照在门槛上,门槛上那道被踩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凹槽被晨光填满了,槽子里积了一夜的灰,金光一照,灰里的细沙粒一粒一粒都在反光。
白站在门口,离门框三步远。
他站在街对面,背靠着对面药铺的墙,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白发被晨风吹起来,发梢在墙上蹭着,蹭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站的位置刚好在药铺招牌投下来的影子里,招牌在风里晃,影子也跟着晃,影子在他身上扫来扫去,扫一下,他的白衣就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
他在这儿站了多久,说不上来。但脚边那片青石板上有一小撮石粉,是被鞋底碾出来的——他站在这儿,脚底在石板上碾了不知道多少下,把石板表面的风化层碾碎了,碾成粉,粉堆在脚边,被晨风吹散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撮还在,跟一小撮面粉似的。
天亮了一阵了。白说。
分完血再走。
李阳从怀里掏出那个白瓷瓶。瓶身上的灰手印被体温焐没了,只剩一道极淡的印子,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他没递给白,先把木塞拔了。不死鸟的血在瓶子里翻了一下,瓶口冒出一丝金光,跟刚开锅的蒸汽似的,往上窜了一小截就散了,散开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味,铁锈味里夹着甜,跟刚宰的羊血似的,但比羊血浓得多,浓得让人嗓子发紧。
杯子。
白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杯子,是刚才在杨树林里吃的那个野果壳,果肉掏空了,壳子洗干净了,壳口那一圈被咬掉的果肉残渣还在,但壳子本身是完整的,硬邦邦的,跟个小碗似的。他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壳底有个被鸟啄过的眼儿,眼儿不大,芝麻粒大小,不漏。
就这个。
李阳没说什么,把瓶子倾过来,往果壳里倒。不死鸟的血从瓶口流出来,金灿灿的,在晨光里倒出来的时候金光照在白的手上,把他的手背染成了金色。血倒进果壳里,不多不少,刚好一半。果壳底那个眼儿渗了一小滴出来,挂在果壳底下,没掉,在晨光里滚了一下,滚成一个金珠子,凝住了。
白把果壳端到嘴边,没喝,先闻了一下。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跟喝了一口老酒似的,抿了一小口。血碰着嘴唇的时候,嘴唇给染成了金色,金得发亮,跟涂了一层金粉似的。他抿完这一小口,把果壳一翻,剩下的血全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咽下去之后他闭了一下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在转,转了两圈,停了。
剩下的够你炼隐血丹。
你今天进谷。
今天。
白把果壳翻过来,壳底那滴凝成珠子的血还没掉,他拿指甲盖刮下来,搁在指尖上,看了看,然后弹进嘴里,跟吃糖豆似的。吃完把果壳往地上一丢,果壳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药铺门口的下水道里,咕噜咕噜滚了几下,没了。
蛋在你身上。
李阳没说话。
刚才在杨树林里,神魂扫到你胸口的时候,有个东西在跳。不是心脏,心脏跳不了那么热。那颗蛋在残火边上待够了,壳里积的热量撑不了太久。你带着蛋进谷,谷里的东西可能会感应到它。
感应到什么。
白没回答。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白发从指缝里漏下去,跟沙子似的,一绺一绺的。他转过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侧过头,侧脸对着李阳,晨光把他的侧脸打成了半边白半边金,白的那边是白衣,金的那边是晨光,中间那道分界线刚好从眼睛中间穿过去,把一只眼睛分成了两半,半个瞳孔是白的,半个瞳孔是金的。
谷口等你。别迟到。
他抬脚,脚尖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人就在巷口了。不是走,是闪。闪的时候衣袍被风掀起来,在半空中展开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了,落下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巷口了,再一闪,人已经过了第一排杨树,再一闪,没了。巷口那棵老槐树被他的衣袍带起的风扫了一下,树上积了一夜的露水哗啦啦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跟下了一阵小雨似的,亮晶晶的,溅了一地。
李阳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露水掉完,最后一滴砸在石板上,碎成八瓣,然后被太阳晒干了,什么都没剩下。他转身推门进去。
柳烟醒了。她没趴在柜台上,坐直了,胳膊肘撑在柜台上,两手托着下巴,头发乱糟糟的,左脸上那道红印子还没消,从眼角拉到下巴,比刚才浅了一点,但还在。她看着李阳进来,眼珠子动了一下,从上到下把他扫了一遍,扫到胸口那个金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分完了。
现在就走。
柳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一个布包,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布料,看着旧得厉害,边上磨出了线头,绑口的绳子是麻绳,细得跟鞋带似的,但结实。布包搁在柜台上,里面叮当响了一下,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
干粮。还有两瓶金疮药。药是盛文的,药效一般,但聊胜于无。你后背的伤口得处理,不然走不到谷口就得倒。
李阳拿起布包,掂了掂,不重。他把布包挎在肩上,麻绳在胸口打了个结,麻绳勒在蛋壳上,蛋壳给勒得轻轻响了一声,叮的一下,跟手指弹在瓷碗上似的。他低头看了看,把麻绳往旁边挪了挪,挪到蛋壳边上,不勒着蛋。
马还在门口。
骑走。
你的马。
说了不是给你的——但你可以骑走。
李阳没接这个茬。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走廊尽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骨灵溪在里面,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着。他站在楼梯口,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扶手上积了一层灰,他的手按上去,在灰上印了个手印,手印里虎口那个洞的印子特别清楚,圆圆的,跟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的。
他站了三息,手从扶手上拿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柳烟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绕过柜台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离他一步远,仰着头看他。她比他矮一截,仰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细细的,淡青色的,从锁骨一直拉到下巴。她把手伸到脖子后面,解下一样东西——红绳,细得跟蜘蛛丝似的,红绳上头挂着一颗珠子,不是珍珠,不是玉石,是什么东西说不清楚,灰扑扑的,鸡蛋大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珠子里面往外渗的,跟血在石头里流似的。
这是什么。
护身符。墨老那派的东西。我娘传给我的。
她把红绳往李阳脖子上一挂,珠子落在他胸口,跟蛋贴在一起。珠子碰到蛋壳的时候,蛋壳上的金点忽然亮了,比刚才哪下都亮,亮得能把整间屋子照成金色。柳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李阳衣襟上的铜绿,暗绿色的,她没擦,把手缩回去,退了一步。
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第三步的时候后背撞在柜台边上,她停住了。她抬头看着李阳——不,看着她眼里的大殿主。敖渊。星辰殿的大殿主。杀了墨老一门的那个星辰殿的人。她眼珠子不动了,盯在他脸上,盯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开。
你救了我的人。
李阳看着她。
骨灵溪。你把她从矿洞里带出来,你给她渡了灵力,你把她放在望月楼。我欠你一条命——不是我的命,是她的命。她的命比我自己的命重。所以我拿我的东西还你。
她把那把空瓶子搁在柜台上,手指在瓶口那圈裂纹上蹭了一下,蹭完抬头,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笑。干干的,平平的,跟井里没水只剩下石头似的。
珠子是我娘留的。药是盛文的。马是望月楼的。丹炉也是盛文的。给你用——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她。
她停了停,把手从身后拿出来,搁在柜台上,手指在柜台上那排指甲划痕上蹭了一下。
但我与你们星辰殿——是永远的敌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门口的风一吹就能吹散。但语气不轻,是咬碎了牙之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那种轻。轻到每一个字都得用力压着才能不炸开。说完她没看李阳的反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那层铜绿,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铜绿已经渗进指甲缝里了,绿莹莹的,跟指甲缝里长了苔藓似的。
星辰殿杀了墨老。杀了墨老一门。杀了墨老那一派上上下下所有人。我娘是墨老那一派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她死之前把这颗珠子交给我,说——碰见星辰殿的人,不管是谁,杀了。碰见星辰殿的事,不管是什么,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身上穿着大殿主的袍子,腰间挂着星辰殿的腰牌,手指上沾着大帝的血。你站在我面前,我该杀了你。我该拿柜台底下那把刀捅进你胸口。我该把墨老一门的血债从你身上一笔一笔讨回来。
李阳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垂着,虎口上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指尖,凝成一滴,挂在指尖上,没掉。
柳烟看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她自己手上那道铜绿。绿得发亮。
但骨灵溪的命是你救的。我柳烟不欠人情——尤其不欠星辰殿的人情。所以我现在不杀你。不是因为我不想杀你。是因为我还没还清。
她把手从柜台上拿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里面那四个白瓷瓶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柜台上。四个瓶子排成一排,同样的釉色,同样的裂纹,同样的瓶底磕痕,跟四兄弟站队列似的。她拿起最左边那个,摇了摇,空的。拿起第二个,摇了摇,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她挑出来,搁在最前面。
这个债还完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下次再见面,我会杀你。
她把那个空瓶子收回去,放回抽屉里,抽屉推上的时候铁滑轨擦着木槽,嗞的一声,比刚才分血的时候轻,比刚才推的那一下重,不轻不重的,刚好卡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活着回来。
李阳低头看了看胸口——蛋在左,珠子在右,蛋是烫的,珠子是凉的,一烫一凉中间隔着不到一寸,但两个东西都在发光,蛋的金点在闪,珠子的暗红色纹路在慢慢转,跟磨盘似的,转得很慢,但一直在转。珠子贴在他皮肤上,凉的,凉得他胸口那块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但凉意没有往下渗,只在皮肤表面停着,跟一层薄冰似的,不化,也不往深了走。
欠你的。
我欠的是骨灵溪的命。你不欠我什么。你是星辰殿的大殿主——你我之间,只有债,没有人情。
柳烟的手搭在抽屉上,手指在抽屉边缘那排指甲划痕上又划了一道,从左往右,划得很深,比前面那十几道都深,深到木屑从划痕里翻出来,翘在抽屉边上,尖尖的,跟木刺似的。她没把这根木刺拔掉,就让它那么翘着。
他推开门,晨光灌进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金色。他走到门口,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这次后背的伤口没扯开,血壳已经干了,粘死了,跟衣服连成了一体,翻身上马的时候血壳跟衣服一块儿扯了一下,没破,只是扯了一下,疼了一下,就过去了。
缰绳往南一拽,马蹄在青石板上敲起来,哒哒哒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但打铁铺的门板已经拉开了,铁匠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火钳,夹着一块烧红的铁坯,往砧子上搁,搁上去的时候铁坯发出嗤的一声响,白烟往上冒。包子铺的蒸笼已经搬到门口了,最上头那层蒸汽正旺,白花花一团,把整条街都罩在面香里。药铺的招牌被扶正了,铁钩子不响了,伙计蹲在门口,拿扫帚在扫地上的土,扫帚划在石板上,沙沙沙的。
出城门的时候,土城门已经开了,门板靠在两边,门板上还带着晨露,露水从门板缝里往下淌,淌到地上,湿了一小片。守门的兵靠在门板上打盹,没睁开眼睛,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换了个姿势,脑袋歪到另一边,接着睡。
出了城门,石板路断了,杨树林还在。树叶被太阳照得发亮,叶子的正面是墨绿的,背面是银白的,风一吹,正面背面翻来翻去,整片林子一闪一闪的,跟水面上的波光似的。白不在了,但那棵老杨树底下的树皮屑还在,被晨风吹散了一半,还剩一半堆在树根上,树皮上的划痕还在,是被手指画出来的圈,一圈一圈的,从树皮外层画到内层,画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骑马穿过杨树林,往南。
落星谷在城南五十里,两座山之间的一道裂缝,外界的人叫它死人谷,因为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谷口有道禁制,只认大帝的血脉,不认的,碰到就死。他有隐血丹,他能进去,但进去之后两天之内必须出来,出不来就永远出不来了。没人知道谷里有什么,只知道大帝把一样东西锁在了里面,锁了一千年,没人打开过,也没人走到过谷底再出来。
他骑在马上,摸了摸怀里那两颗丹。大的暗红色,蚕豆那么大,温的,贴着心脏。小的淡金色,米粒那么大,掖在衣服最深处,贴着肋骨,凉的。胸口那颗蛋在闪,金点隔了好几息才亮一下,亮的时候越来越淡,越来越暗,半天过了一半,还剩一半。
柳烟的那只乌鸦在天上。他出城门的时候乌鸦就醒了,从飞檐上弹起来,翅膀拍了两下,飞到半空中,跟在他头顶上,他往南,乌鸦往南,他快,乌鸦快,他慢,乌鸦慢,始终隔着大概十丈的距离,在天上飘着,黑黑的一团,金眼在太阳底下眯成一条缝,但一直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落星城。城墙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黄土的颜色,不高,但长,从东头拉到西头,把整座城裹在怀里,城墙上的旗子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旗子上绣着什么字,太远了,看不清。城墙底下,北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左脸上有道红印子,从眼角拉到下巴。
柳烟没有跟出来,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马越走越远,马蹄扬起的灰在晨光里飘着,越飘越高,越飘越远,最后跟南边的山影化在了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城门。城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闷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但比雷短,一下就没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