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追了。
不是追不上。是不值。他站在三里外的山脊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往山下走。背影很小——隔着三里,在晨雾里缩成一个黑点。黑点每走一步身子都往一侧歪——左脚踩下去的时候歪左边,右脚踩下去的时候歪右边。灵力快干了。每一步都是在骨头缝里榨最后一点余力。
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缘沾着一层淡灰色的粉末——是刚才推那一掌的时候,从那个人衣襟上蹭下来的。灰里有天火的温度。有不死鸟血的金色残痕。还有一点——大帝血脉的气味。浓。纯。隔着三里他都嗅得到。
这人不是误入塔的散修。
是大帝的后裔。
白把手掌翻过来。粉末从掌心飘下去,落在脚边的碎石上。碎石碰着粉末的一瞬间——表面凝了一层霜。不是冷的霜。是灵力被天火余温逼出来的灵霜。薄得像蝉翼。
星辰殿的人。
不是疑问。是判断。
他记得自己继承大帝传承的时候,大帝的记忆里有一条——他在下界留了一支血脉。不是亲生。是传道的弟子。弟子在星辰山脉建了一座宗门。宗门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太久了。但血脉还在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今天。
这个人——就是那支血脉的后人。
但血脉后人不该偷蛋。不该摸进师父的塔里,半夜三更,走后门。不该知道他不知道的后门。
除非——大帝还留了别的东西。留给了后人。没留给他。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像针尖扎在水面上的涟漪。他在天上活了一万多年,知道传承从来不是一条直线——老师教徒弟,但有些东西老师不给徒弟,给徒弟的徒弟。或者给徒弟的儿子。轮回。因果。说不清的账。
所以他更要把这个人抓住。
不是为蛋。蛋可以再找。小鸟还能再生。他想要的是——这个人脑子里关于大帝的东西。那个后门怎么走。还有什么他不知道。
——
白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星砂。
星砂不是普通砂子。是星辰塔地基下面埋了三千年的石砂。每一粒都被天火烤透了——砂心里封着天火的余温。这砂子有个特性:碰到大帝血脉残留的灵力,就会往血脉源头滚。离得越近滚得越快。
他把星砂洒在地上。砂粒落地——没有散。全部往南滚。
他追的时候是往西。但砂子往南滚。说明那个人在密林里拐了弯——绕到他侧翼——现在正往南面下山。南面。落星城的方向。
白盯着南面。然后收起目光。
追不上。他自言自语。不是跑不过他——是他敢跳崖。一个连一百丈断崖都敢跳的人——他什么都敢。跟这种人赌命,不值当。
所以他不赌。
他换一个玩法。
不追。去前面等。
——
白的脚尖点在石面的一瞬间——人消失了。
不是瞬移。是速度太快。空气来不及回填他离开后留下的真空——原地炸出一圈白雾。不是灵力化雾,是真空气压差把水汽逼成了雾。雾还没散,他的人已经在半里外。
他踩在树冠上跑。不是跑——是踏。脚底落在树冠最顶上一片叶子上——那片叶子连晃都没晃,已经被他的脚尖弹开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脚底下方寸之地会爆出一层极薄的白色气浪——不是灵力外放,是速度把空气压缩到极限之后炸开的音障。
没有声音。太快了。声音追不上他。
他从山脊南面切下去。不是往山下走——是沿着山脊线往南飞。飞掠中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的痕迹。那个人的脚印很好认——每个脚印旁边都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湿迹。不是血。是血和脚底烂肉混在一起渗出来的浆。浆沾在碎石上,被晨露一打——还没干。
半步都走不动了。白不看他。还在走。
这种人最难抓。
不是实力强。是骨头硬。
——
三十里。只用了一盏茶。
炼虚的速度全开——不是用来追人,是用来绕路。白从李阳的西侧绕了一个大弧线——往南走,往东压,再往南切。他走的路径像一把刀在山上画了一道弧形的刀痕。刀痕的末端——停在一处断崖上。
断崖下方是一条谷。
谷口很宽——宽到两边石壁之间隔了至少两里。谷底长满了芦苇。时值仲夏——芦苇已经开始抽穗,白色的穗子在谷风里翻涌,像一面湖。但沿着谷往南走——越走越窄。走到尽头的时候,两面石壁几乎要合拢了——中间只剩一道缝。缝宽一丈。高百丈。石壁直上直下,壁面上连青苔都不长——雨水留不住,风也留不住。只有石头。干硬。黑。像是被火烧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壶嘴。
当地人起的名字。因为整条谷看着像一个茶壶——北边谷口是壶身,越往南越收,收到最后那道缝就是壶嘴。壶嘴往外——再走十里,就是落星城。
换句话说——任何人从星辰山脉深处往落星城走,都必须经过壶嘴。没有第二条路。壶嘴两侧的山壁太陡,翻不过去。不是爬不上去——是翻过去之后什么都没有。百里无人区。没有水。没有路。没有遮挡。以那个人的灵力残余——走不出五里就得倒下。
白知道。所以他不着急。
他站在壶嘴正上方。石壁上嵌着一块天然的石台——不大。只能站一个人。但他不需要更多。这个位置能俯瞰整条窄谷——从北往南三里,从南往北三里。任何东西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来——都躲不过他的眼睛。
他盘腿坐下。
白发被谷风吹起来,缠在石壁凸起的尖角上。一小绺。缠了三圈。他没管。他在天上打坐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了八千年,早就习惯了。
然后他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手指。
指尖冒出一根白光。光很细——细到比蛛丝还细。他把光丝按在石壁上,光丝顺着石缝往下渗——不是滴,是渗。像水渗沙。光丝在石缝里拐了七道弯,渗到壶嘴最窄处的岩壁上停了下来。然后分叉。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十几根。
他织了一张网。
光丝横着拉——在壶嘴入口处横拉了七根。竖着拉——在横丝之间竖拉了十二根。每根光丝的间距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而过——但不能碰。碰了就会亮。不是普通的亮——是每一根被碰到的光丝都会抖。抖动的丝会发出音颤——音颤传到他耳中,不只是告诉他有人来了,还会告诉他人的身形大小、灵力深浅、走路的姿态——甚至能分辨这个人是不是刚才在山脊上走路的那个。
不是杀阵。是感知阵。
白不急着杀。他要先认——认清楚了再动手。
抓到你了。他对着谷底说。声音很轻。不是现在。是你走到这里的时候。你绕不过去。
他把最后一根光丝固定在石壁上。光丝入石——没有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
日头从东面山顶爬上来。晨雾被阳光蒸散了。谷底的芦苇穗子被照成一片碎银。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过芦苇——在壶嘴窄处被挤压加速,发出一声很细的尖啸。白不动。他的呼吸隔七八息才有一口。他不急。他活了一万年。最不缺的东西——就是等。
——
李阳在走。
脚底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烂到没有知觉了。脚掌上那层嫩肉被碎石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筋膜。筋膜外面裹着一层干涸的血和泥沙。踩下去的时候粘在石头上——提起来的时候粘不掉。不是血没干透。是血干了之后在石头上凝了一层薄糊——每踩一步都像把脚底粘在地上再撕开。
他不看脚。只看前面。前面——落星城还远得看不见城墙。但天边有一层很淡的青烟。不是云。是人间。是炊烟。
傀儡之王忽然开口。
他在绕路。
李阳的步子没停。
怎么绕。
往南。速度很快——快到我感应不到他的位置了。但刚才有一瞬灵压从南面山脊上闪过。方向——不是追你。是往落星城。提前走。他要在前面堵你。
李阳咽了口唾沫。喉咙很干——大半夜滴水未进。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刮了一下——疼。不是干疼。是被天火烤过之后喉咙粘膜结了一层薄痂。很有韧性但一碰就裂。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堵在哪里。
壶嘴。傀儡之王说。星辰山脉和落星城之间那段长谷——最窄处只有一丈宽。是必经之路。
能绕吗。
不能。山壁千丈。你现在翻不过去。
李阳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没心没肺。云在天上一朵也没有。然后他低头继续走。
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别的路。蛋在矿洞里等。骨灵溪在望月楼等。柳烟在等。
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脚底突然被一块尖石扎进去——从脚心的筋膜透上来。不是普通的尖石——是块火铜矿石的碎渣。矿渣边缘是锯齿状的。扎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震了一下。牙咬紧了。腮帮子鼓起两条棱。然后拔出脚——没看伤口——继续走。
你有办法吗。李阳问。
没有。傀儡之王说。他是炼虚。你是大乘。正面打——你撑不过三招。偷袭也不行。他在暗处你在明处。而且壶嘴的窄谷地势——一丈宽。你在里面连侧身都勉强。他如果封在谷口——你一进去就被锁死了。
他会在里面布置什么。
不知道。但他活了一万年——随便从大帝的记忆里拿一件小东西出来,都不是你现在能破的。
李阳没再问。他走了半里——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有3%神魂。
傀儡之王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干什么。
如果他把壶嘴封死了——我用神魂碎片跟他换路。
你疯了——那神魂是大帝留给你炼隐血丹的。没有它你就进不了落星谷。
进不了落星谷——蛋还能活两天。但如果我在壶嘴被拖住——一天都浪费在路上。蛋在矿洞里等不起。两天之后不管我进不进得了谷——蛋都得死。
傀儡之王没说话。李阳继续走。
——
壶嘴到了。
离谷口还有半里,李阳就看见了那面石壁。不是看——是感受到。石壁太陡了,陡到阳光照不进去。谷口窄处往外渗着一股冷气。不是寒气。是阴气。是太阳永远照不进石壁上那些裂缝积累了几万年的湿凉。那面石壁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劈进山体,把整条谷斩成两截。
李阳在谷口停了片刻。
他的灵力只剩最后一丝——不敢用。脚底的伤口不能再拖——拖下去走不完回程的路。后背三条口子还在往外渗淋巴液——不是血。是伤口在愈合之前挤出来的清液。清液从衣襟下面滴下来,滴在他的脚后跟,被脚踩进石缝里。
他深吸一口气。谷口的冷风灌进肺里——凉的。舒服。然后他抬脚——往里走。
一丈宽的窄谷。两侧石壁高到抬头看不见顶——阳光从百丈高的石缝里直直地砸下来,擦成一道窄窄的光柱。光柱落在谷底——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左肩在光里。右肩在暗处。
走了十丈。没事。二十丈。也没事。
三十丈。石壁上开始有水珠往下渗——一滴砸在他肩膀上,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四十丈。谷底的碎石变细了,细到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骨灰上。五十丈——他开始觉得不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
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声音被什么吸掉了。
他继续走。六十丈。七十丈。
到第八十丈——脚底碰到了一根光丝。
不是看到。是碰到。脚底那层烂肉触到一根极细极冷的东西——冷到像踩在一根冰针上。然后那根光丝弹了一下。不是断。是像被风吹动的蛛网一样从石壁上弹起——然后又落回去。它在弹起的那一瞬——一丝白光顺着光丝往石壁上窜。
往上。往上。往上。
窜过三十丈石壁的裂缝。窜过五十丈石壁凸起的岩棱。窜到壶嘴正上方那块天然石台上——停了。
李阳抬头。
一百丈的崖顶上。天然石台的边缘——一小绺白发被谷风掀起来。飘了一下。往下摆。白发的主人一动不动——盘腿坐在石台正中。只有头发在动。只有风在动。
然后白发往两边分开。
露出底下一双睁开的眼睛。
不是刚睁开。是睁开有一会儿了。一直在看他走。从进谷口的那一步开始——到现在。每一步都在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没有怒意。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翻一本旧书的耐心。
白动了动嘴唇。
声音从一百丈的崖顶上落下来——很轻。但壶嘴太窄了,窄到任何声音都会被石壁来回弹十几遍才消散。
走了一百步。每一步都没踩正。你的脚烂了。
李阳站在原地。脚底的烂肉还在往外渗血。他抬头看着上面。
白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