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走出书房。
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洒满了星辰殿。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能听见细微的声——是水珠被鞋底压碎的声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后山方向飘来的——大长老下葬时燃过的纸钱还在闷烧。
他没有回头看后山。
走向了星辰殿的正殿。
正殿里空无一人。大殿主的宝座还在,椅背上雕刻的星辰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蒲团散落在地上,没有人收拾。上一次这里坐满人还是在他夺舍大殿主后的第一次长老会议上。现在——大长老死了,其余的几位长老各怀心思,都不敢来主殿。
李阳没有坐到那张椅子上。
他走过宝座,走到后墙。后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那是星辰殿自建殿以来留下的传统。每一任大殿主都在这里留下自己观测过的星位。千年来,星图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银钉。每一根银钉都代表一颗被记录过的星辰。
老东西。
他开口。
在星辰殿的记录里——有没有一个——专门研究禁制的人?
傀儡之王沉默了两息。不是思考——是在翻查。翻查大殿主的记忆。
藏书阁三层——西北角——第三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有一本手札。封面上只有一个字——。落款是一个叫的人。
他是谁?
星辰殿第三百年前的一位外门长老。修为不高——化神巅峰。专精禁制和阵法。他花了六十年的时间研究落星谷——
傀儡之王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的师父死在谷里。
——
李阳转身,走向藏书阁。
藏书阁在星辰殿的西侧。三层高的石塔,塔身上爬满了青藤。守门的是一个老头——问鼎初期,已经在这里守了八十年的书。他看见大殿主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殿主很少来藏书阁。上一次来还是三十年前。
殿主。老头低头行礼。
李阳没有理他,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很暗。窗户被厚重的布帘遮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不是潮湿的霉味,而是一种干的、脆的、像枯叶碎裂时的气息。
他走到西北角。
第三个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二层。在那里——他找到了那本手札。
墨老的禁制研究。
手札很旧。封面上只有一个字,用墨写成。那个字写得不好看——不是书法家那种苍劲有力,而是一个常年熬夜的人咬着笔杆写出来的潦草字迹。字迹已经泛黄,有些笔画被虫蛀掉了,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缺口。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就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余师从星辰殿外门三百载,于禁制一道略有心得。然余所研者——非阵法、非符箓、非结界。余所研者——为星辰大帝之一脉禁制。
余志在——破解落星谷。
——
墨老。傀儡之王的声音在李阳脑海中响起,这个人——是真的花了六十年的时间在研究落星谷。他的师父是四百年前进入落星谷后失踪的一位修士。他用了大半辈子去研究怎么进那个谷。
李阳继续翻。
手札的内容是分阶段的。
第一个阶段——墨老研究的是星辰大帝留下的所有文献。他在藏书阁翻遍了每一本与星辰大帝相关的典籍。从功法到阵法,从天象记录到炼丹配方。他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寻找线索。
第二个阶段——他开始实地考察。他去了落星谷周围的每一个村落,向每一个见过谷口的人打听信息。他甚至雇佣了一批散修在谷外扎营,每日观测谷口的灵气波动。
第三个阶段——他开始尝试制作能够欺骗血脉禁制的法器。
李阳的目光停在第三阶段的记录上。
禁制者,锁也。锁有钥匙。星辰大帝之血脉禁制,锁之对象为其血脉后裔。换言之——此禁制所验者,非灵力、非修为、非神魂。所验者——血脉。
欲破此禁制,非破也。骗也。
骗过血脉禁制之法——唯有遮掩血脉。
——
接下来十页纸全部涂满了草图。
墨老在尝试设计一种丹药。一种能够暂时遮掩血脉气息的丹药。他管它叫隐血丹。配方极其复杂——需要的药材中有几味是上古异种。
李阳迅速扫过配方。他的丹药知识——来自敖渊的十六世轮回积累——足够他辨认出大部分药材。
青龙髓、玄武壳粉末、千年灵芝、九转草——这些都还能找到。
但最后一位——
他的手指停在了手札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和其他页面不同。不是用墨写的——是用血。是手指蘸着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模糊成了褐色的痕迹。
隐血丹之炼制——缺最后一位药引。此药名——不死鸟之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更小、更模糊。
余寻此物四十载。遍访东南西北四域。未果。
今自知寿元将尽,无力完成。留此手札于星辰殿藏书阁——望后人续之。
若能成——则落星谷之门,不再为血脉后裔所阻。
墨老绝笔。
——
李阳合上手札。
纸张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墨老花了六十年写了一本日记,最后一页是用自己的血写的。他死之前还在想着一颗丹药。一颗四十年来从未炼成的丹药。他没有后悔把一生耗在这件事上,他只是遗憾——没找到最后那味药。
李阳把手札塞进了怀里。
不死鸟。他的声音平静,你知道吗?
知道。傀儡之王的声音变得复杂,不死鸟——上古神兽。天火不灭,浴火重生。每一滴血都蕴含着纯粹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可以覆盖任何其他的血脉气息。
问题是——不死鸟已经灭绝。最后一只不死鸟——被你体内的星辰塔吞了进去。一千年前。
就在星辰大帝陨落的那一年。
——
李阳沉默了。
一千年前。不死鸟灭绝。星辰塔吞了最后一只不死鸟。而墨老至死都在找不死鸟的血——他不知道,他找的东西就在星辰殿内部。
星辰塔。
他还没能进去的那座塔。
所以——李阳低声说,我要想进落星谷,要么炼成隐血丹——要么先进星辰塔。进星辰塔需要我需要的东西,进落星谷也需要我需要的东西。
一个死循环。
除非——
——
藏书阁的窗外,有东西在响。
不是风。不是鸟。是一种很轻微的声音——像是羽毛划过空气。
李阳转过身。
一只乌鸦站在窗台上。
不是普通的乌鸦。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它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它的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李阳认出了这只乌鸦。他从星辰殿宝库出来的时候,有一只乌鸦在屋顶看着。那时候他没有在意。现在——这只乌鸦飞回来了。
他取下竹筒,从里面倒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不像是男人的笔迹。
我知道不死鸟之血在哪里。日落前——后山,你埋人的那个地方。
下面没有落款。
只画了一只眼睛。
——
李阳把纸条捏在掌心。
深蓝色的灵力在指尖一闪,纸条化为了灰烬。
谁送来的?傀儡之王问。
不知道。但这个人——李阳看着窗外。乌鸦已经飞走了。天空一片澄净,没有一丝云,知道我今天在看墨老的手札。知道我需要不死鸟的血。知道我在后山埋了谁。甚至知道那只乌鸦在之前就跟着我了。
这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只眼睛——盯着我已经七章的眼睛。
他走下藏书阁的楼梯。脚步声在石塔内回荡。到了门口,守门的老头还在打盹。八十年的守门生活,让他对大殿主的进出失去了兴趣。
李阳走出塔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
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
后山的泥土还是新的。
大长老的坟——如果那能叫坟的话——只是一堆松软的黄土,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趴在土堆上。那是李阳亲自埋的。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埋在哪里。
他在坟前站住了。
风吹过后山,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了一地的碎金子。
出来吧。
他对着空气说话。
没有人回答。
但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人——用一股微弱的灵力按住了。后山所有的叶子在同一瞬间停止了颤动。连泥土中的虫子都忘记了鸣叫。
然后——从一棵老树的后面,走出一个人。
不是一个陌生人。
是一个——他很久没见到的人。
——
柳烟站在十步之外。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是一层淡淡的——在李阳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平静。
是你。李阳说。
是我。柳烟说。
她的手中捏着一只细小的竹笛。竹笛上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和纸条上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那只乌鸦——是你养的?
不是我养的。是我借的。柳烟走到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住。有一只乌鸦——在望月楼的屋顶上筑了窝。每天傍晚都会飞到星辰殿去。我给了它一些灵谷。它替我送了几回信。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墨老的手札?
我不知道。柳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只知道你今天会来后山。因为那只乌鸦告诉我——你从后山埋完人之后,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而今天早上——你突然走进了星辰殿的藏书阁。
你在监视我。
对。从你离开望月楼的那天开始——就在监视你。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歉意。也没有挑衅。
因为我有问题要问你。
三个问题。
李阳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了一层浅浅的阴影。那层阴影里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第一个问题——大殿主死了。而你——在当大殿主。所以——敖渊在哪?
第二个问题——你用轮回珠救了骨灵溪。轮回珠是星辰殿的镇殿之宝,只有大殿主才能动用。但它被用了之后——没有引起星辰殿的任何骚动。所以——你就是大殿主本人。但是你又不是原来的大殿主。所以你是谁?
第三个问题——骨灵溪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你在哪。但是你从来没有去看过她。她为了你差点死掉。而你——在忙着杀大长老。在忙着和一个白衣少年对峙。在忙着翻一本落满灰的手札。
所以——在你心里,她算什么?
——
柳烟问完了。
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不是刺过来的——是一柄一柄——慢慢从胸口推进去的。
李阳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大长老的坟土还是松的。他的脚印还在上面。那道脚印很浅。但柳烟说的话,比脚印更深。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没有回避。
真话。柳烟说。
敖渊死了。他说。
柳烟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她没有说话。
我就是大殿主。他继续说。但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我——是夺舍了大殿主的人。用敖渊的身体作为跳板。从永恒轮回的十六世中醒来。用最后的意识——夺舍了这个身体。
柳烟的手指捏紧了竹笛。指尖在竹面上掐出了一道浅痕。
至于骨灵溪——
他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柳烟注意到了。她注视着他在那一瞬间的每一个微表情。他的眉毛没有动。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他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瞳孔的焦距变了。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不是后山。不是落星城。是一个十六世都望不到的尽头。
骨灵溪是我欠最多的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
但不看她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敢。
她看着我——看到的是一张不属于我的脸。问的——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敖渊死了。但我不能告诉她。因为如果我告诉她——她失去的不只是敖渊。她失去的是她活下来的全部理由。
所以——我把她交给你了。因为你是我认识的——唯一能照顾好她的人。
——
柳烟沉默了。
风吹起来了。是自然的风。不是被按住的那种。老树的叶子重新开始沙沙作响。
她看着李阳。看了很久。看到太阳又往西边落下了一截。看到后山的影子从短变长。看到一只蚂蚁爬过了大长老的坟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说过——你需要不死鸟的血。
语气变了。不是逼问的语气。是一个人在做出决定之前的——最后确认。
我知道在哪。
在哪?
柳烟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她的肩上。
星辰塔。
不死鸟被吞进星辰塔之后——没有死。因为星辰塔的内部——是天火环境。不死鸟在天火中是不死的。它只是被困住了。你只要能进塔——就能拿到它的血。
怎么进去——
她回过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帛书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符咒。每一笔都精致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那是禁制师的笔法。但不是墨老的。墨老的笔法潦草,是熬夜咬着笔杆的人画的。这份帛书上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笔笔刚正,笔笔克制。
星辰大帝给自己的血脉后裔留了一道后门——在禁制里。只有用星辰真身——加上星辰大帝本人的精血——才能激活。激活之后,可以暂时压制血脉禁制的排斥反应。大概——能撑一个时辰。
这道后门的符咒记载——是星辰殿外门长老墨老和他师父的合着。墨老研究了落星谷的禁制——他师父研究了星辰塔的禁制。师徒两人各写了一本书。墨老的师父死得早——帛书就留给了墨老。墨老临终前——把它留给了自己的后人。
她抬起头。
我认识墨老的后人。这卷帛书——是他们交给我的。
——
李阳看着柳烟手里的帛书。
墨老。那个花了六十年写手札的老人。那个在藏书阁三层最后用血写字的人。他的手札——刚才还在李阳的怀里。他的师父留下了帛书,经由后人——交到了他面前。
所以——李阳的声音缓慢,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你只是在等我自己说。
在望月楼的时候就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问?
柳烟把帛书塞进他的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冰凉的。像是一捧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因为我想看看——你选择告诉我——还是选择继续骗。
你刚才说了真话。
所以——这是我给你的回答。
她退后一步。
一个时辰够不够你进塔?
李阳说。
柳烟转过身。背对着他。她的背影像一棵站在后山上的老树。瘦。但稳。
你欠她的——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是一条命。是一个答案。
等你从塔里出来——去望月楼。
风继续吹。她的裙摆在被风吹起的瞬间,像一面旗。一面不打算落下、但也不打算升得更高的旗。
李阳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后山。看着她消失在通往山下的石阶尽头。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张帛书。
帛书上——符咒的最后一笔,被墨老的师父用朱砂特意描过。不是符咒的效果需要这一笔——是他希望有人能看到这一笔。因为这一笔的旁边,有一行用更小的字写的话。
致星辰大帝。您的血脉,不该被您的禁制困死。
您保护了他们。现在——让他们去解开您的束缚。
您困住的不仅是怪物——还有您自己的悔。
——
山下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
不是乌鸦。是一只他不认识的鸟。在傍晚的林子里叫着。叫声穿过暮色,穿过山风,穿过一千年来积压在落星谷底的那片黑暗中。
李阳把帛书折好,塞进怀里。
和墨老的手札放在一起。
两本书。师徒两人。一个研究怎么进落星谷——一个研究怎么进星辰塔。一个花了六十年没完成——一个花了六十年,把帛书传到了后人手里,再由后人传到了柳烟手里。
而墨老的后人——是柳烟认识的人。
所有的线,都在今天——交汇在了后山。
老东西。
他开口。
你说墨老是个外门长老。六十年——一直被人当成废物。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但今天——是他让我走进了塔。
不是废物。李阳转过身,朝着星辰塔的方向走去。是晚来了三百年的钥匙。
暮色越来越浓。
后山上,最后一道阳光落在大长老的坟头。一只不知名的飞虫落在黄土上。它停了一下,又飞了起来。
李阳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星辰塔的石径上。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颗星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