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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洞里的光从洞口灌进来的时候,李阳睁开了眼。

不是亮了,是灰了。极北的白昼没有阳光,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像旧棉絮一样的光,铺在冰面上,将整个世界染成惨白色。

洞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冰蛇还盘在他的脚边。鳞片上的冰蓝色光芒比昨晚暗了许多,呼吸很慢很轻,像一条冻僵的绳子。它感觉到了李阳的动静,头从卷曲的身体里探出来,冰蓝色的竖瞳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李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黑袍上的白霜簌簌地往下掉,碎成细小的粉末。直刀横在膝头的位置,刀鞘上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拇指轻轻刮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冰蛇。

“走了。”

声音很轻,像在对一块石头说话。

冰蛇的头又从卷曲的身体里探了出来。它看着李阳,蛇信在空气中快速地颤动着,捕捉着他的气味。那股让它安心的气息正在远去。

李阳弯下腰,钻出洞口。洞口的积雪比昨晚更厚了,他用手臂推了几下,将堵在洞口的雪推开,挤了出去。

冰原上一片寂静。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白布。远处的冰脊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蜷缩的巨兽。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展开。手指被冻得有些僵硬,展开兽皮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冰洞在冰裂谷北段的东侧,往北偏西方向走约四十里,就能到达黑龙镇。

四十里。

在没膝的雪地里走,要走上整整一天。如果运气好,能在天黑之前赶到。如果运气不好,就要在冰原上再熬一个夜晚。

他的本源还能撑几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最粗的那条裂纹从他的指尖一直延伸到他的脖颈,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发黑发焦。黑雾从裂缝中渗出来,很细很淡,在寒风中飘散。

他将手攥紧,将黑雾压回去。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雪比昨天浅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会咔嚓一声裂开,整条腿陷下去,又拔出来,再陷下去。速度比昨天快了一些,但快不了多少。

他加快了脚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他走了不到二十里。速度比预想的慢,雪虽然结了壳,但壳太薄,撑不住他的重量。每一步都要先踩碎冰壳,再陷进雪里,比踩在松软的雪上更费力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白气从兜帽的缝隙里一团一团地喷出来,在面前凝成一片白雾,很快被寒风撕碎,消散在身后。他的嘴唇干裂了,裂口处渗出血珠,血珠刚渗出来就冻住了,在嘴唇上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累了——域外天魔的躯壳不会累。是他的本源在流失,力量在减弱。像一盏油灯,油快要烧干了,灯芯在燃烧,火焰在跳动,但光越来越暗,越来越弱。

他停下来,靠在一块冰岩上,从怀里掏出地图。

黑龙镇就在前方不到二十里的地方。地图上标注着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形状像一头卧着的牛,背上有一个小圆点——那是镇子的位置。

他将地图塞回怀里,直起身,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那座山丘。

山丘不高,从冰原上隆起最多三四十丈,像一头巨大的、被冻僵了的野兽,蜷缩在白色的荒原上。山丘的表面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冰雪之外,黑褐色的岩壁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山丘的南麓,有一片低矮的建筑。

那些建筑和冰原城的石屋不同。它们不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的,是用冰砖垒成的。一块一块的冰砖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形,垒成墙壁,垒成屋顶,垒成烟囱。冰砖是透明的,能看见屋子里面的人影在晃动。有些冰砖的表面被烟火熏黑了,变成了灰黑色,在一片透明中显得格外醒目。

黑龙镇。

李阳站在山丘脚下,抬头看着那片建筑。

镇子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不是冰原城那种大——是相对于极北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说的大。至少有上百间屋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山丘的南麓。有的建在平地上,有的建在半山腰,有的建在山顶,像一层一层的梯田。

屋子之间有窄窄的街道,街道上有人在走。那些人穿着厚厚的皮裘和棉袍,和冰原城的人差不多,但他们的脸上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凶狠,是警惕。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不停地扫视四周,看左边,看右边,看前面,看后面,像一群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这种警惕不是天生的,是环境造成的。黑龙镇是离坠龙渊最近的人类聚居地。从这里往北,再走两千多里,就是龙血宗的地盘。龙血宗虽然是个小宗门,但守着那片血池,手里有龙血精华,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黑市意味着暴利,暴利意味着争夺,争夺意味着死人。能在黑龙镇活下来的人,都学会了警惕。

李阳走上镇子的主街。

街道不宽,只能并行三四个人。路面是用碎石铺的,碎石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结着冰碴。街道两侧的冰砖墙壁上挂着招牌——“酒馆”“客栈”“杂货”“丹药”“收购龙血精华”。字的笔画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街上的人看见了他。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没有皮裘、没有棉袍、没有帽子、没有围巾的人,从冰原上走过来。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又一个不怕死的南方来的傻子”的意味。但他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在黑龙镇,盯着一个陌生人看太久,会被视为挑衅。

李阳走到一家酒馆门口,推开了门。

门是用厚木板做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闷响。门后是一股热浪——酒馆里面生着火炉,炉膛里烧着一种黑色的、冒着浓烟的炭,将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

酒馆不大,只有七八张木桌,每张桌子旁边围着几条长凳。墙边靠着一个长长的木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脸上有两坨被冻出来的高原红,像两颗熟透了的苹果。

酒馆里的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三个穿着皮裘的男修,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桌上摆着三只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带着一股酸味的酒。另一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李阳走到柜台前。

“住店。”

他的声音很轻,但柜台后面的女人听见了。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黑袍上停了一瞬,又在直刀上停了一瞬。她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了擦柜台,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铁钥匙,放在台面上。

“一晚,五块下品灵石。热水在一楼走廊尽头,自己烧。”

李阳从怀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女人一把抓过灵石,塞进柜台下面的一个木匣子里,用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接过钥匙,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从那个背对着门口的座位上传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黏糊糊的腔调,像含着一口痰在说话。

李阳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道友从南边来?”

那个声音在问。不是酒馆的女人,是那个背对着门口的人。他站了起来,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过身。

李阳看见了他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最多二十出头。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俊,但脸上有一种让李阳不舒服的东西。是眼神——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正常。不是修士的灵力外溢,是一种更本质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野兽一样的敏锐。

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皮裘,皮裘的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皮毛。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是用某种白色的骨头做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的修为是筑基后期,在这个年纪算得上天才。

但他的气质不像宗门弟子。宗门弟子的身上有一种被规则驯化出来的规矩感,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他身上有一种野生的、未经过任何驯化的、属于冰原的气质。

“从南边来。”李阳说。

年轻人走上前来,在李阳面前站定。他比李阳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李阳,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里映着李阳的影子。

“去坠龙渊?”

“嗯。”

“就凭你这副快散架的身体?”

年轻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李阳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从袖口露出来一截,像一根丑陋的树枝从袖子里伸出来。

李阳将手缩回了袖子里。

“与你无关。”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快要死的黑袍人会说出“与你无关”这种话。在黑龙镇,没有人敢对他这么说话——不是因为他的修为有多高,是因为他的身份。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年轻人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的右手抬起来,伸向李阳的兜帽。

李阳没有躲。

但他的手按上了刀柄。

年轻人的手指在距离兜帽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感觉到了——那个黑袍人按在刀柄上的手,在那一瞬间散发出的寒意。不是灵力的寒意,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他的手缩了回去。

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我叫陆沉。龙血宗弟子。道友贵姓?”

李阳没有回答。

陆沉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索性不再装。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道友,你去坠龙渊,没有龙血宗的人带路,连血池的入口都找不到。冰原上那些妖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路。你以为坠龙渊就在地图上标的那里?不是。血池在地下。地下三丈。入口每年都在变,今年在冰裂谷北端的东侧,明年可能就在西侧。没有我带路,你在冰原上转一个月都找不到。”

李阳看着他。

“你为什么帮我。”

陆沉将酒囊塞回腰间,双臂环在胸前,靠着柜台。他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但那种刻意的随意下面,藏着另一种东西。

“不是帮你,是搭伴。我一个人去怕死,多一个人多一份把握。到了坠龙渊,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别管谁。”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入口。”

“因为你没有龙血令。”陆沉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在李阳面前晃了一下。令牌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的,表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龙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涂了一层干涸的血。“龙血宗的弟子才有。没有这块令牌,你连地下入口的禁制都打不开。”

李阳沉默了片刻。

掌心的黑雾还在往外渗。他能感觉到这具躯壳正在从内部一点一点地塌陷,像一座被白蚁蛀空的木屋。他需要尽快拿到龙血,不能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

“好。”

陆沉愣了一下。

“你说好?”

“嗯。”

“你不问问我要什么报酬?”

“你要什么。”

陆沉将令牌塞回怀里,咧嘴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一个年轻人终于达成目的时才会露出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我不要报酬。我只要你在路上别死。你要是死半路上了,我一个人还是不敢去。”

他转身往酒馆门口走去,推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将火炉里的炭火吹得通红。

“走吧,先去买两匹雪蹄兽。你这副身体走不到坠龙渊的。”

李阳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酒馆。

冷风扑面而来,将酒馆里的热气一扫而空。

陆沉走在前面,白裘在风中翻飞。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碎。

“我叫陆沉。你叫什么?”

“李阳。”

“李阳。记住了。”陆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阳。他的表情比之前认真了许多,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走吧,李阳。去坠龙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李阳跟在他身后。两匹雪蹄兽的蹄声还没有响起,它们还在兽栏里等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黑龙镇狭窄的街道,朝着镇子的北口走去。

风从北面吹来,灌进李阳的兜帽,将黑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掌心的黑雾又渗出来一缕,在寒风中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