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的时候,李阳回到了破屋。
他在屋里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将需要的东西收进怀里——那张刻着残图的符纸、几枚备用的阵旗、还有那件从域外天魔身上扒下来的黑袍。
黑袍的兜帽边缘被烧焦了一小块,是昨晚那个独眼中年的炎龙剑气留下的痕迹。李阳用手指捻了捻焦黑的布料,没在意,将黑袍披上,遮住满身干涸的血迹。
他最后看了一眼掌心的裂纹。
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最粗的那条裂纹还在往外渗黑雾,很细很淡,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攥紧拳头,转身出了门。
官道上,一夜过去,昨日的狼藉已经被夜风收拾了大半。碎裂的盾牌和折断的长矛还在,但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像在地上绣了一层暗红色的花纹。
李阳没有再看那些东西。
他走上官道,往北走去。
坠龙渊在极北之地。
从野渡镇到极北,横跨整个东域,直线距离超过十万里。中间隔着三条山脉、两条大江、数十座城池、以及数不清的荒野和沼泽。如果用脚走,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大半年。
李阳没有大半年。
他的本源还在逸散,每时每刻都在变弱。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拿到龙血,赶回来,让敖烈完成血脉觉醒,然后夺舍。
所以他要走传送阵。
天玄大陆的传送阵是一门极其古老的技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现在的修士只会用,不会造。每一座传送阵都是不可再生的资源,被各大势力和宗门牢牢控制在手中。
东域的传送阵枢纽,在云霄城。
云霄城位于东域腹地,是方圆万里内最大的修士城池。它不属于任何宗门,也不属于大楚皇室——它是一座中立之城,由三个大家族共同管理,专门为往来的修士提供服务。
城里有通往东域各地的传送阵。包括极北。
李阳在天魔的记忆中找到了云霄城的坐标。那座城池距离野渡镇大约三千里,走官道需要四五天,但他选择穿山越岭——直线距离更短,两天就能到。
他加快了脚步。
两日后,云霄城。
李阳站在一座山岗上,远远看见了那座城。
云霄城建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四周没有城墙——不是没有,是不需要。整座城池被一个巨大的灵力护罩笼罩着,护罩呈淡金色,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方圆数十里的区域罩在里面。
护罩表面流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像一层极薄的彩虹。
城中建筑高低错落,有石制的塔楼,有木制的阁楼,有用整块灵石雕刻而成的宫殿。最高的一座塔楼在城中央,通体白色,像一柄刺向天空的剑。
李阳沿着山路下山,走上通往云霄城的大道。
大道很宽,能并行八辆马车。路面铺着青石板,石板被无数行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青苔。
路上人来人往。
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骑着灵兽的宗门弟子,有赶着货车的商人,有披着斗篷的散修。每个人的修为都在筑基以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金丹期的强者,骑着高阶灵兽从人群中穿过,周围的人纷纷让路。
李阳将兜帽往下拉了拉,混在人群中,走进了灵力护罩的大门。
大门没有门。
护罩在城门的位置开了一个缺口,缺口处站着两排身穿银色甲胄的守卫。守卫的修为都在筑基后期,手持长戟,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李阳走进去的时候,一个守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黑袍,兜帽,没有灵力波动。
守卫皱了皱眉,但没有拦他。云霄城是中立之城,不查身份,不收费,任何人都可以进出。只要不闹事,就是一个凡人也能在城里住上一百年。
城里的景象比远处看到的更加壮观。
街道是用整块的灵石铺成的,走上去能感觉到脚底有温和的灵力在涌动。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有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妖兽材料的、卖功法的。每个店铺的门面上都挂着巨大的灵光招牌,五颜六色的光芒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寒暄声、吵架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李阳没有在街上停留。
他穿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弯,来到了城中央。
传送殿。
那是云霄城最高的建筑——那座白色的塔楼。走近了看,塔楼比远处看到的更加震撼。
塔楼呈八角形,每一面都刻满了符文。符文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悬浮在石壁上方的,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有的符文像蝌蚪,有的像飞鸟,有的像扭曲的闪电,在石壁上无声地游弋。
塔楼底部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地面铺着黑色的玄武岩,每一块岩石上都刻着复杂的阵纹。阵纹互相连接,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广场的巨型阵法。从高处看下去,像一张铺在地上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电路图。
广场中央,有一座传送阵。
说是“一座”,其实是由三十二根石柱围成的一个圆形区域。每根石柱高约两丈,直径一尺,柱身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金属铸造的。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塔楼上的符文不同——塔楼上的符文是活的,在游动;石柱上的符文是死的,静止不动,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深度一致,角度一致,像机器雕出来的。
石柱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灵石。灵石的品质极高,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雷光在跳动,像被囚禁在琥珀中的闪电。那是雷属性灵石,专门用于空间传送——雷系的爆发力足够强大,能够在瞬间撕裂空间。
传送阵的基座是圆形的,直径约有十丈。基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不是符文,是真正的阵纹,线条比头发丝还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团极其复杂的蛛网。阵纹的颜色是深蓝色的,隐隐泛着银光。当有人靠近的时候,阵纹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又暗下去。
传送阵周围站着十几个修士。有的在排队,有的在和传送殿的执事交谈,有的在调整身上的装备,准备传送。
李阳站在广场边缘,观察了一会儿。
他看明白了。
传送阵的使用流程是这样的:先去传送殿的窗口登记,告诉执事要去哪里,然后根据距离和传送人数缴纳灵石,拿到一枚传送令牌,最后进入传送阵,将令牌插进基座上的凹槽里,阵法就会启动。
价格不便宜。
云霄城到极北之地的传送费用,单人单次大约需要三百块中品灵石。
李阳一块都没有。
不是没有中品灵石——是什么灵石都没有。他之前夺舍的几具肉身,要么是穷鬼,要么没来得及带灵石就被杀了。域外天魔倒是有灵石,但都在天魔的空间戒指里,而那枚戒指在他被赵无极劈开的时候崩碎了。
他站在广场边缘,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他在找人。
找一个有钱的、修为不高的、看着就不像好人的目标。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传送殿的窗口前,正在和执事说话。看背影,是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考究的青色道袍,道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那是天玄大陆某个中等宗门的制式服饰。道袍的料子是上等的冰蚕丝,一匹就要上百灵石,穿在身上冬暖夏凉,还能抵御低阶法术。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同样穿着青色道袍。三个人应该是一起的,正在商量要去哪里。
李阳走近了几步。
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极北太远了,三百灵石一个人,三个人就是九百,太贵了。”说话的是那个领头的男人,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像在俯视别人。
“师兄,可是坠龙渊的龙血精华最近在黑市上的价格涨了三倍,我们去一趟,弄回来几瓶,转手就能卖好几千灵石。”旁边的女修说。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我知道,但九百灵石的本钱……”师兄犹豫了一下。
“师兄,你不是刚收了那个散修的孝敬吗?”另一个男修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李阳的听力远超常人,听得一清二楚。“那个散修为了求你帮他进秘境,给了你五百灵石,你还没花吧?”
师兄的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是我的钱。”
“师兄,你花三百,回来赚三千,净赚两千七。这笔账你不会算吗?”
师兄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下头。“行。去极北。一人三百,三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从里面数出九百块中品灵石,堆在窗口的台面上。灵石堆了小小一座山,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灵光。白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执事清点了一下,递出三枚传送令牌。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北”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
三个人接过令牌,转身往传送阵走去。
李阳的目光跟着他们,一直到他们走进传送阵的基座上。
他没有动。
他在等。
传送阵一次可以传送十个人。除了那三个青色道袍的修士,还有另外七个人——一个独行的老者,一对年轻的夫妇,两个结伴的散修,还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的女人。
十个人站好之后,传送殿的执事走到阵基边缘,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他的手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的符文,每一个符文成形后都化作一道光芒,飞向三十二根石柱。
三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
顶端镶嵌的灵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柱直冲天际,将整个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基座上的阵纹像被激活的蛇群,疯狂地流动起来——深蓝色的线条在脚下旋转、交织、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阵法。那些线条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有的在上方,有的在下方,有的从左边穿到右边,形成一个巨大的、由光编织而成的球体。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几乎睁不开眼睛。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鸣。空气开始扭曲,传送阵中央的空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了一团——视线透过那片区域看到的东西都变得歪歪扭扭,像隔着一层被揉皱的玻璃纸。那十个人的身影在扭曲的空间中变得模糊、拉长、折叠,然后——
白光猛地炸开。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传送阵里的人消失了。
三十二根石柱的光芒暗淡下来,灵石的亮度减弱了几分,像是消耗了一部分能量。基座上的阵纹停止了流动,重新变成静止的、密密麻麻的线条。
李阳转过身,离开了广场。
他走进了一条小巷。
小巷不宽,只容两人并肩。两侧是石砌的墙壁,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巷子深处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树干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下有几个石凳,石凳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空无一人。
李阳在石凳上坐下,闭上眼。
他在等那三个人回来。
不是等他们从极北回来——是等他们从坠龙渊回来。那三个人此行的目的是去坠龙渊弄龙血精华。不管他们能不能弄到,他们总会回来的。去的时候为了省钱,三个人一起传送。回来的时候,带着东西,他们也不会分开。
到时候,他只需要站在传送阵旁边,等他们出来。
然后跟着他们。
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借一点灵石。
他在石凳上坐了三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又从南边开始往西偏。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是些住在附近的修士,看见一个黑袍人坐在石凳上,也没人多看两眼——云霄城里什么怪人都有,一个坐着的黑袍人根本不算稀奇。
李阳闭着眼睛,神识覆盖了整个传送殿广场。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传送的灵力波动。嗡声响起,白光炸开,一群人消失,或者一群人出现。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每一次传送的波动都不一样——有的猛烈,有的平缓,有的持续很久,有的瞬间完成。这些细微的差别在李阳的神识中清晰可辨。
第三天。
午时。
传送阵的灵力波动再次响起,光芒散去之后,出现了七个人。
那三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修士,也在其中。
李阳睁开眼。
他们回来了。
领头那个师兄的脸色不太好。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不是新伤,是被什么东西擦过的痕迹,已经结痂了。他的道袍左袖被撕掉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爪痕,红通通的,已经上了药。
旁边的女修脸色更差,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另一个男修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血迹。他的右脸上也有一道伤痕,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开着,还没有结痂。
三个人从传送阵里走出来,没有在广场停留,快步往城北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慌张。
李阳站起来,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保持三十丈的距离。这个距离,以他的神识覆盖范围,足以在跟丢之前重新定位。而那三个人的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后期,根本不可能发现他。
三个人穿过三条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墙头上种着荆棘。荆棘的刺又尖又密,普通人碰一下就会扎出血。巷子里没有人,阳光照不到地面,阴冷潮湿。墙根处长满了青苔,脚下的青石板有些松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三个人走到巷子深处,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板是厚实的铁木,表面刷了一层黑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下面褐色的木纹。门环是铜制的,刻着一个简单的辟邪符文。
师兄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正要插进锁孔——
“老板。”
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淡,像是在叫一个不认识的路人。
三个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师兄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从他紧绷的肩膀能看出来,他的后背在一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旁边的女修转过头来,看见了十步之外的那个黑袍人。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腰间挂着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直刀。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像个凡人。
但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北境战场上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凡人”,比她在坠龙渊里遇到的那头妖兽更危险。
师兄缓缓转过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的目光从黑袍人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杀气,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阁下是谁。”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李阳看着他们。
三个人的脸——一张苍白,一张发红,一张带着血痕。三双眼睛里装着疲惫、恐惧、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面前这个黑袍人的戒备。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久到那个世界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还是有一些碎片,像沉在河底的碎瓷片,偶尔被水流冲出来,在阳光下闪一下。
那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腰间别着铁疙瘩,走在街上,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会走过去。
他们会说一句话。
李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对某个遥远记忆的短暂致敬。
“老板。”
他说。
声音和之前一样轻,一样淡。
“最近手头有点紧。”
三个人的表情在同一瞬间凝固了。
师兄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不是恐惧,是茫然——那种听到一句完全无法理解的话时的茫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脑袋不自觉地歪了一下,像一条听到奇怪声音的狗。
女修的眼眶还红着,但泪水止住了。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下巴微微前伸,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另一个男修从地上站了起来,左臂的绷带还在渗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伤口上了。他看看师兄,又看看女修,又看看李阳,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
“老板?”
师兄终于发出了声音。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是第一次学说人话的鹦鹉,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不确定。
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老板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暗号?是某种黑话?是某个他不知道的宗门切口?
没有。
他在云霄城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听过这个词。
老板。
“老板”到底是什么?
李阳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表情。那张苍白脸上的茫然,那张发红脸上的呆滞,那张带血痕脸上的困惑。三种不同的茫然,在同一时刻完美地叠在了一起。
空气安静了三秒。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
李阳咳了一声。
不是真的咳嗽,是那种在尴尬场合下用来打破沉默的、刻意的、带着一点点不耐烦的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是灵石。”
他说。
三个人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僵直。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反应——人脑在短时间内接收到太多超出理解范围的信息时的反应,叫“宕机”。
师兄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手指已经完全松开了。不是因为他不准备拔剑,是因为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拔剑。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
老板是什么意思?
灵石?
借点灵石花花?
这个人拦住我们,就为了借灵石?
借灵石为什么要叫老板?
借灵石花花又是什么鬼话?
李阳看着他们。
他的耐心不多了。
“借点灵石花花。”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说第四遍”的意味。
师兄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理解了,是反应过来了——不管“老板”是什么意思,不管“借点灵石花花”是什么鬼话,面前这个黑袍人的目的很简单:要灵石。
而且不是要一块两块,是要“花花”的那种要法。
“我——”
师兄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抬起来了,但不是拔剑,而是在面前摆了摆,像在赶苍蝇。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还在处理“借点灵石花花”这六个字的信息量,处理不过来。
旁边的男修先动了。
不是攻击——他的左臂断了,右臂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的,脸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
他们刚从坠龙渊回来。在那里遇到了妖兽,差点死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带着几瓶龙血精华,想着卖掉之后大赚一笔,好好休养几天。
然后被人拦住了。
被一个黑袍人拦住。
被一个叫他们“老板”的黑袍人拦住。
被一个叫他们“老板”、说“最近手头有点紧”、要“借点灵石花花”的黑袍人拦住。
他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他妈谁啊?”
声音嘶哑,带着左臂断骨摩擦的疼痛。
李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上,又落在巷子两侧高高的院墙上。
时间不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但那个声响在三个人耳朵里,像有人在他们心口上擂了一拳。
师兄拔剑了。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剑气从剑刃上炸开,直劈李阳的面门。剑气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身后的女修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剑的——只看见一道青光闪过,空气中留下一条细细的、发光的轨迹。
这一剑,是师兄压箱底的功夫。青云剑宗的“青冥剑气”,以快着称,以锐着称。同阶修士中,能挡住他这一剑的人不超过三个。
李阳偏了偏头。
剑气从他的耳侧掠过。
青光擦过他的兜帽,削下一缕布条。
剑气斩在身后的石墙上。
石墙被劈开一道三尺长的裂缝。
碎石飞溅。
尘土飞扬。
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笔直的切痕,切面光滑如镜。
李阳还在走。
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甚至没有看那面被劈开的墙。
他只是在走。
师兄的第二剑更狠了。
他将剑诀催动到极致,青色灵力从丹田涌出,灌注进剑身。剑刃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那是青云剑宗秘传的“青虹符”,每一个符文亮起,剑气的威力就翻一倍。
青色的光芒将整条巷子照得通亮,两侧的院墙被青光映成了翠绿色,墙头的荆棘在光芒中投下细密的影子。
这一剑,他用了十成力。
剑尖直刺李阳的心口。
李阳伸出了左手。
师兄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看见了那只手。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在青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破碎的蛛网。裂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肘关节,最粗的那条有小指那么宽,边缘处微微发黑。
那只手握住了剑刃。
青色的剑气在掌心里炸开,将紫黑色的纹路冲击得更加凌乱——裂纹在扩大,黑雾从裂缝中渗出来,一缕一缕地在掌心中盘旋。但李阳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剑刃,剑刃上的灵力像被掐住脖子的蛇,拼命挣扎,但挣不脱。
他握着剑刃,将连在剑上的师兄整个人拉了过来。
师兄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他的脸上满是惊骇——不是因为剑被握住,而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抽走。
那股紫黑色的力量顺着剑刃钻进他的经脉,像无数条细小的、冰冷的蛇,在他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灵力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少——不是消耗,是消失。像有一个无底洞在他的经脉中打开,把所有的灵力都吸了进去。
师兄的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他想喊,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
跪在了地上。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发干变成了青紫,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旁边的男修冲上来了。
他没有用剑——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匕首不长,只有一尺,但刃口上涂着一层幽蓝色的光——那是淬了毒的。他右手握着匕首,整个人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扑向李阳。
匕首刺向李阳的后腰。
这是一个危险的角度,从身后刺来,目标是人体的要害之一。肾脏,被刺中之后灵力会迅速流失,战斗力大打折扣。
李阳没有转身。
他的左臂向后一甩。
肘击。
肘尖撞在男修的右手腕上。
骨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咔嚓。
匕首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男修的右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手腕处鼓起一个鸡蛋大的包,那是错位的骨头。他的嘴里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撞上巷子的墙壁。
墙壁被撞出一个凹陷,墙砖碎裂,哗啦啦地掉了一地。碎裂的砖块砸在他的身上,他连躲的力气都没有。
他从墙上滑下来,瘫在碎石堆里。
右手垂在身侧,手腕处弯折成两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穿皮肤露在外面,骨茬上沾着血和碎肉。
血在流。
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
女修没有动。
她靠在木门上,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不是不想掉,是吓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的右手捂着嘴巴,左手撑在身后的木门上,手指在门板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抓痕。
李阳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蹲下来,从师兄身上摸出了那个储物袋。
袋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用黑色的丝绸缝制,袋口系着一根红绳。袋子的布料很软很滑,上面绣着一个小小的“玄”字,是师兄宗门的标志。
李阳解开红绳,神识探入。
里面还有七百多块中品灵石,几瓶丹药,一本功法秘籍,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枚玉简,几根灵草,一块不知名的妖兽骨头。
他取出了三百块中品灵石,装进自己的怀里。
余下的放回储物袋。
将袋子系回师兄的腰间。
“三百。”
李阳说。
“借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不是想起了什么,是那三个人的目光太沉了,沉到他的后背能感觉到。
他没有回头。
声音从巷口飘过来,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对某个遥远的、早已不存在的世界的告别。
“我叫李阳。记住了。以后会还的。”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女修终于哭出了声。哭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鸟在鸣叫。
师兄躺在地上,望着头顶被院墙切割成一线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说出了他这辈子最想说的一句话。
“我淦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