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渡镇外,那间破屋。
夜幕落尽。
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摩挲。月光从破碎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将屋角的蛛网照得清清楚楚。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火苗被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将李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壁上忽大忽小地跳动,像一只不安分的鬼魅。
李阳坐在屋角的一截木桩上。
那是一截被砍断的老槐树桩,断面已经开裂,缝隙里积满了灰尘和虫蛀的碎屑。他就坐在上面,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忘在荒野里的石像。
直刀横在膝头。
刀鞘上的缠绳已经磨损得发白,那是无数次拔刀、收刀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搭在刀鞘上,指尖微微收拢,像随时都会握住刀柄。
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裂纹又多了三道。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根,像干涸的河床上那种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的颜色比三天前更深了,从淡紫色变成了暗紫色,边缘处微微发黑,像烧焦的纸灰。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野渡镇外那条河里特有的水腥气,还有远处山林里腐烂落叶的味道。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又站稳了。
死侍是午后到的。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没有在官道上等,而是直接找到了破屋。
他的脚步比上次更急。从三里外开始,李阳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不是在跑,是在狂奔。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碎石在脚下被碾碎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心跳如擂鼓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他一定连续赶了很久的路。
李阳睁开眼,看着门口。
几个呼吸之后,死侍出现在破屋门口。
他的模样和上次判若两人。
上次来的时候,他干净利落,衣服虽然朴素但整洁,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像刀削一样分明。这次完全不同。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淌进眼睛里,他连擦都顾不上擦。汗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衣领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汗渍,从领口一直延伸到后背,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衣摆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裤腿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擦伤的痕迹。
他跪在破屋门口。
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疼痛来证明自己没有偷懒。膝盖下的碎石被压进泥土里,留下两个浅浅的坑。
“供奉大人。公子命小人传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焦虑。那种疲惫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是连续数日不眠不休、身体被透支到极限时才会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他连续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中间没有合过眼。
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上唇和下唇有好几道裂口,说话时血痂崩开,渗出新的血珠。他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一下,血珠被舔掉,立刻又有新的渗出来。
李阳没有抬眼。
“说。”
“公子说他等不及了。”
死侍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三皇子的人已经查到了公子的头上。前天夜里,三皇子府的暗卫摸进了公子在城南的一处别院。”
他停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杀了三个影卫。”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些影卫他认识,一起训练过,一起出过任务。他认识他们的脸,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死了。
“暗卫翻走了几封信。虽然那些信里没有直接提到供奉大人,但如果他们顺着线索查下去——”
他没有说完。
不需要说完。
公子的时间不多了。
死侍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压抑着什么。恐惧?愤怒?疲惫?都有。
“公子说他见过太多死亡了。太多了。”
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李阳抬起眼。
死侍跪在门槛外,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那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但他还在撑着。
楚公子是真的怕了。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怕,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日夜啃噬心脏的恐惧。那种恐惧会让一个人夜不能寐,会让一个人在深夜里突然惊醒,会让他听见任何风吹草动都觉得是来杀自己的。
三皇子只是查到了他的别院,杀了三个影卫,他就急成这个样子。
派死侍连夜赶路。
两天一夜不眠不休。
就为了传一句话——我等不及了。
一个怕死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本身。
是死之前的等待。
等待死亡的滋味比死亡本身更可怕。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方式降临。你只能等着,听着自己的心跳,看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还有那些死在他眼前的人。
一张一张的脸。
一个一个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些东西会像蛆虫一样钻进脑子里,昼夜不停地啃噬,直到把人逼疯。
“你家公子想要长生。”李阳说。
声音平淡。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
“现在就要。”
“是。”
死侍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他的手指在发抖,玉简在他掌心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像两块冰碰在一起。
他双手举过头顶。
“公子说,无论供奉大人要什么,他都给。只要能在两个月之内——公子说,两个月之内,他要见到长生之法。”
李阳接过玉简。
玉简微微发烫,带着死侍胸口的体温。表面光滑,没有一丝划痕,是一枚新刻的玉简。封口处用朱砂点了一个红点,那是楚公子的标记,表示这枚玉简的内容只能由收信人读取,任何人强行打开都会毁掉里面的信息。
李阳将玉简贴在额头。
神识探入。
楚公子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
不是上次那种压低了、加快了、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间隙的急切。
是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促和颤抖。
“他们杀了我的影卫。”
声音在颤抖。
“那些影卫跟了我二十年。”
“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在隔壁房间里。”
“听着他们的骨头被一根根折断。”
“听着他们到死都没有喊出我的名字。”
李阳能听出来,楚公子写这些话的时候,手在发抖。字迹潦草,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墨水浓得化不开,有些地方几乎没写上,像是笔尖在纸上滑了一下就滑过去了。
“我见过太多死亡了。”
“太多了。”
“我不想死。”
“我不能死。”
字迹到这里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用力过猛,笔尖把玉简内部的灵力纹路都压变形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透着一股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气息。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只要你给我长生。”
最后几个字的笔画很轻,像是写到这里的力气已经用完了。
李阳将玉简从额头上移开。
楚公子在求他。
求里裹着的不是贪婪,是恐惧——一种已经扭曲到变形的恐惧。
见过太多死亡的人,要么变得麻木,要么变得疯狂。
楚公子选择了后者。
他开始用毁掉一切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哪怕那一切里包括他自己。他会杀人,会出卖身边的人,会做任何他能想到的事情,只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一个疯狂到愿意与天魔做交易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底线了。
这种人好用。
也好控制。
李阳将玉简随手放在旁边的木桩上,低头看着跪在门口的死侍。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长生之法,我有。”
死侍的肩膀猛地一颤。
额头几乎磕到了地面。
“但他要给我一样东西。”
“公子说——无论什么要求,直接照做即可。”
死侍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因为他已经替公子做了决定,而是公子在派他出来之前就交代过——无论供奉大人提出任何要求,不需要请示,直接答应。
楚公子已经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
“我要修士。结丹期以下,不限修为,不限身份。”
李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不要普通的修士。”
他的目光落在死侍脸上,停了一息。
“我要身怀特殊天赋的人。”
“天生灵体、异血脉、特殊根骨、天瞳、妖裔——只要是天赋异禀之人,都要。数量越多越好。”
“一个月之内,全部送到这里。”
死侍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油灯的火苗。
“敢问供奉大人……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李阳说。
“但我只需要从中挑选三个。其余的,你家公子带回去。”
死侍愣了一下。
三个。
从一大批人中挑三个。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李阳那双平静到几乎没有情绪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不会有回响。
“公子还有一个问题……”
死侍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吞没。
“公子问,供奉大人要这些修士,做什么?”
李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很淡的一眼。
死侍的后背瞬间绷直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杀气,不是威压,那个黑袍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死侍就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像被一条蛇盯上。
不对。
像被一头已经死了很久、却还能动的怪物盯上。
他的后背渗出冷汗,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流过脊椎的每一节骨头,最终被腰带挡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指甲扣进掌心,用疼痛来让自己保持镇定。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想咽口水都咽不下去。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
李阳的声音依然平淡。
“不是你能过问的。”
死侍低下头。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小人……小人明白了。”
他起身。
膝盖上沾满了碎石屑和泥土,碎石子嵌进皮肤里,留下一个个红色的印记。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刚才那一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很快被风声吞没。
李阳在破屋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墙角的蛛网上粘着一只飞蛾的尸体,干枯的翅膀在灯影里微微发亮。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虫蛀的小孔,像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眼睛。
他在等。
等楚公子的人把那些特殊天赋的修士送来。
一个月之内。
一大批人。
他只需要三个。
不是用来献祭。
是夺舍。
他这具域外天魔的肉身有缺。不只是“有缺”——是被赵无极用那把锈剑劈开过,本源被崩解过一次,又被他用秘法强行拼凑起来的。拼凑出来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是完整的,像打碎的瓷碗,粘回去之后裂纹还在,随时都会再碎。
本源在不断地逸散。
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挡不住,也停不了。
他需要一具新的肉身。
完整的,没有缺陷的,足够强大的。
普通的肉身不行。
必须是天赋异禀之人,才能承载他庞大的神魂和记忆。他的神魂经历过太多次夺舍,吞噬过太多的记忆和天赋,早已变得像一座山一样沉重。普通人的肉身装不下他,装进去就会像纸糊的灯笼被塞进一块巨石,瞬间碎裂。
夺舍只是第一步。
夺舍之后,他还有一门秘法。
藏在天魔记忆的最深处,那片被封印的、连他自己都只能窥见一角的黑暗区域中。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它,又花了更长时间才将它从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拼出来。
叫做“噬天赋”。
不是普通的吞噬功法。
普通的吞噬功法,只能吞噬灵力、精血、魂魄。
噬天赋吞噬的是天赋本身。
不是天赋带来的力量,不是天赋衍生的能力——是天赋的本源,是那个“天生如此”的根。
天眼灵体的第三眼、冰肌玉骨的寒气亲和、妖裔血脉的妖族神通、天生双灵根的灵力转化效率、异血之体的血脉天赋……这些都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是刻在肉身最深处的东西,是天地赋予的、与生俱来的、无法通过修炼获得的资质。
噬天赋可以将这些天赋本源强行剥离出来。
从活人体内剥离。
然后吞噬。
然后融合进自己的新肉身。
每吞噬一种天赋,新肉身的资质就会提升一截。吞噬得越多,肉身越接近完美。理论上,如果吞噬足够多的天赋,可以打造出一具理论上限的、没有任何缺陷的完美肉身。
他只需要三个。
不是因为只能吞噬三个。
是因为楚公子送来的这批人里,能入他眼的可能只有三个。至于其他的——天赋太弱的、资质太差的、不值得吞噬的——楚公子带回去,是死是活与他无关。
楚公子送来的那一大批人,每一个都是猎物。
但李阳不急。
他要先看看那些人里有没有值得他动手的。
如果没有,他就继续等下一批。
反正楚公子怕死怕得要命。一个怕死怕到愿意与天魔做交易的人,会源源不断地把特殊天赋者送到他面前,求着他收下。
因为楚公子以为他要这些人是去布什么阵法、施展什么秘术,以为那些人的性命是长生的代价。他不知道,那些人只是食材,而他李阳,是食客。
楚公子知道得越少,越好用。
直到他找到最合适的那三个。
李阳闭上眼。
神识沉入识海深处。
识海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着零星的碎片——功法的残篇、秘术的断章、阵法的轮廓。每一片碎片都带着一股古老的气息,像是沉在海底几千年的沉船残骸,被岁月侵蚀得只剩下模糊的形状。
他在那些碎片中翻找。
天魔的记忆中,献生大阵的完整阵图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
那是他要给楚公子的东西。
数十万生灵的血肉骨魂,熔炼成一滴生命精华,可延寿千年。凡人服之可延寿千年,修士服之可再活一世。阵法的每一个细节都在那些碎片里,他需要把它们全部拼出来,刻进玉简,交给楚公子。
楚公子要长生,他就给长生。
至于楚公子拿到阵图后会杀多少人,那是楚公子的事。
数十万?上百万?
李阳不在乎。
楚公子也不在乎。
一个怕死怕到愿意与天魔做交易的人,早就不在乎别人的命了。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能不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能不能不用像那些死在他面前的影卫一样,骨头被一根根折断,到死都喊不出名字。
等楚公子真把献生大阵摆出来,李阳早就已经夺舍了新的肉身,吞噬了足够的天赋,离开了天玄大陆。
去域外。
找一具完整的域外修士肉身。
彻底解决本源逸散的问题。
他睁开眼。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外面起风了。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泥土气息——要下雨了。远处的天际隐隐有雷声,沉闷而悠远,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鼓。
李阳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昏暗。
远处有一个小黑点在移动,越来越近。
是一只信鸽。
信鸽落在破屋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极小的玉简,小到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影卫专用的传信玉简,体积小、速度快、不易被察觉。
李阳解下玉简,贴在额头上。
是楚公子的信。
只有一句话。
“这批特殊天赋者,六十三人,七日后送到。”
李阳将玉简捏碎。
粉末从指缝间洒落,被风吹散,像一场极小的雪。
六十三人。
他只需要三个。
剩下的六十人,楚公子会带回去。至于带回去之后怎么处理,李阳不关心。是杀是剐是放,都与这场交易无关。他只关心那三个人——不,他只关心那三个人身上的天赋。
他转身走回屋里,坐回木桩上。
直刀依然横在膝头。
掌心里,紫黑色的纹路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裂纹已经蔓延到指尖了。
他闭上眼睛。
风停了。
灯灭了。
荒野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的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