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推开门,走进了玄武大街的晨光里。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农妇、背着书箱的学童,所有人都在往两边靠。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连卖糖炒栗子的老汉都缩在牌坊柱子后面,独轮车歪倒在地上,栗子滚了一地。
大街正中央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个年纪最大,约莫六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缎长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笑,是刻进骨头里的恭谨,是擦不掉的面具。
另外两人年纪稍轻,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同样的深蓝锦袍,腰间佩着制式短刀,刀鞘上刻着皇室专用的阵纹。
老太监看见他从客栈里走出来,看见他脸上蔓延的紫黑色纹路,看见他头顶那对弯刀状的双角,看见他垂到腰际的暗紫色长发。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
被训练了几十年的宫廷礼节在这一刻盖过了所有本能的恐惧。
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半步。
“老奴姓魏。”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搭在左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节。
声音不高不低,不男不女,像被熨斗烫过的绸缎,每一个字的音调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有位姓楚的贵客,请公子过府一叙。”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双手递过来。
玄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楚”字,背面刻着大楚王朝的龙纹,边缘镶了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那是皇室直系才有资格使用的规格。
李阳看着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接。
姓楚的。
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姓楚的。
三皇子楚珩在北境养私军,派人破了血煞宗的护宗禁制,间接害死了血无极。
现在又来了个姓楚的,令牌的规格比三皇子府还高。
大皇子早死了,二皇子也死了,这又是哪一脉的皇亲国戚。
“哪位楚公子。”
魏公公将令牌收回袖中,微微欠身。
“公子去了便知,车驾已在候着。”
一辆通体乌黑的铁木马车停在牌坊下面。
车厢上没有刻任何徽记,没有挂任何旗帜,连帘子都是最普通的灰布。
但车辕上刻着的阵纹不是普通的隐匿阵法,是一种极古老的封绝阵纹。
能在马车行进时完全屏蔽外界的神识探查,也能困住车厢内部的神识。
整个大楚只有内务府能造这种东西。
李阳沉默了一息,然后朝马车走去。
魏公公掀开车帘,动作行云流水。
两个年轻太监一左一右坐在车辕上,马车无声地驶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车厢微微晃动。
李阳靠在车厢壁上,神识铺开,试图感知马车前进的方向。
神识触到车厢壁便被弹了回来,那些封绝阵纹像一道铜墙铁壁。
他收回神识,索性不再试探。
丹田里混沌本源正在自行运转,紫黑色的光晕和冰蓝色的逆转灵力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
掌心那道纹路还在,两半灾厄都死了。
赵无极三百年前劈开的灾厄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他欠下的债还没有还完。
楚镇、清玄、柳长河、血十三,这些人的命都挂在三皇子楚珩的账上。
现在又来了一个姓楚的,不知道是敌是友。
马车先沿着玄武大街往南,过了石桥,穿过早市,然后往东拐进内城方向。
内城是达官贵人的居所,三皇子府就在内城东侧。
但马车没有停在皇子府门口。
它穿过了整片内城,继续往东,驶入了一片李阳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这里的街道更窄,两侧的院墙更高,墙头上没有飞檐斗拱,只有一排排沉默的古槐。
车轮碾过碎石铺就的小径,槐树的浓荫将光线一层层滤掉,车厢里越来越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
魏公公掀开车帘,依旧是那个标准的宫廷礼节。
“公子,到了。”
眼前是一座不起眼的院落。
灰瓦白墙,门楣上没有挂任何匾额,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棵极高的槐树,一左一右将整座院子笼在浓荫里。
院门是铁木的,和镇妖司衙门那扇一模一样。
门虚掩着。
魏公公推开门,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身后那两个太监没有跟进来,只是将马车赶到槐树下,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李阳跟着魏公公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竹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极暗,暗到肉眼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李阳的神识扫过去的时候被弹了回来。
正厅里挂着一层纱帐。
极薄极透,轻若无物,笼罩在正厅中央的座椅前方。
那层纱不是普通的丝绸,是皇室专用的绝神纱。
天生隔绝神识,连金丹期修士的神识都穿不透。
纱帐后面坐着一个人,身形被纱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那人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
魏公公在门槛外停住脚步,微微欠身,然后退到院子里的槐树下。
整座院子只剩下李阳和纱帐后面的那个人。
所有的房门、院门都被从外面关上了。
绝神纱隔绝神识,铁木门隔绝声音,槐树遮挡光线。
这座院子本身就是一个密室,专门用来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李阳迈过门槛,走进正厅。
那层纱帐在他面前轻轻晃动,极薄极透,但就是看不穿。
“坐。”
纱帐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魏公公那种被熨斗烫过的平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平稳。
像是一口老钟被轻轻敲了一下,钟声已经散了,但震动还在空气里微微回荡。
李阳在纱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把椅子摆的位置很妙。
恰好在纱帐隔绝神识的范围之外,但又在说话者能看清对方面容的距离之内。
他看不见纱帐后面的人,但纱帐后面的人能看见他。
纱帐后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竹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久到香炉里的香灰又长了一截。
那个人在观察他。
观察他脸上的紫黑色纹路,观察他头顶那对弯刀状的双角,观察他垂到腰际的暗紫色长发。
在确认他不是赵凡,不是李阳,不是任何一个人类修士。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平稳依旧,但平稳底下多了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郑重。
“北岗一战,你杀了李阳。”
李阳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在纱帐后面的人看来就是默认。
“楚镇死了,清玄死了,血无极死了,整个城北被夷为平地。”
“所有人都以为域外天魔会毁掉京城,但你杀了李阳之后就停了手。”
“你没有屠城,没有扩散,只是站在北岗顶上看着那些尸体,然后走回了顺来客栈。”
纱帐后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不是为了毁灭而来的。”
李阳依旧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帘,紫黑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屑于解释,不屑于争辩,不屑于对凡人吐露任何心声。
纱帐后面的人显然也是这么理解的。
“我查过所有关于你的记载。”
“赵无极在清虚门禁地把你抽出来封入丹田,你在他体内被囚了整整一年直到他金丹碎裂。”
“他将你劈成两半,一半封在北岗密室,一半封在血煞宗总坛。”
“三百多年,你被关了这么久,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屠城,是清理门户。”
“你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你的囚徒。”
“赵无极是你的囚徒,血无极是你的囚徒,李阳是你的囚徒。”
“你把他们全杀了,然后停了手。”
纱帐后面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视着他。
“所以我请你来,我想知道,你接下来要什么。”
李阳抬起眼。
纱帐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映着极淡的烛火。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请他来的目的,和三皇子楚珩完全相反。
楚珩是想利用灾厄,攫取权力。
而这位楚公子,是想与灾厄谈判,换取超脱。
他在跟域外天魔说话,不是跟李阳说话。
他以为李阳死了,死在北岗顶上,被天魔彻底吞噬了神魂。
这具身体里现在坐着的,是那个蛰伏了三百多年的上古灾厄。
今天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不是王朝对修士,而是凡人面对古老存在时的试探与觐见。
“你费了这么大的周折请我来,不会只是为了问我接下来要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不是李阳的语气,不是血无涯的语气,不是赵凡的语气。
是一种更古老、更疏离、更像一个活了无数年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的存在会发出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不轻不重,不冷不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却让纱帐后面的呼吸又轻了几分。
纱帐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那人往前倾了倾身。
“痛快,和上古存在说话果然比和那些修士省事。”
“大楚皇室藏了一些东西,不是皇位,不是江山,是比这些更古老的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是历代皇帝口耳相传的。”
“域外天魔杀不死,只能封印。”
“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不属于这片天地,你的寿命不受任何法则的约束。”
“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纱帐后面的声音停顿了一息。
“而我要的,就是你最不在乎的东西。”
他看着纱帐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你要长生。”
纱帐后面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但李阳捕捉到了。
他说中了。
“长生。”
那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不是贪婪,是被压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在这个活化石面前说出口的渴望。
那渴望太深,太沉,深到连他平稳如钟的声音都压不住了。
“我在这座皇城活了足够久,见过太多人死。”
“大皇子二十年前死在北境,死在几个山匪手里。”
“一个皇子,一个带了三千精锐的皇子,死在几个山匪手里。”
“后来我查清楚了,不是山匪,是三皇子楚珩的私军。”
“他为了让自己的北境养兵计划不被泄露,杀了自己的亲兄长。”
“他接下来还要杀我,只是需要时间。”
“他要一点一点收回兵权,收回朝中势力,最后收回所有能威胁到他皇位的人的命。”
纱帐后面的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什么。
然后那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但平稳底下那层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楚珩想要皇位,我可以给他。”
“但我给不了他的东西,他想从我手里抢,那就得死。”
“而我要的东西,他给不了我,你能。”
李阳看着纱帐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
这个人不是三皇子的人,不是任何一个皇子的附庸。
他是皇帝的兄弟,是楚珩的皇叔,是皇室里唯一一个还在暗中与三皇子对抗的人。
他请域外天魔来,不是为了夺皇位,是为了活命的同时拿到三皇子给不了的东西。
长生。
而他之所以敢跟一个上古灾厄谈判,是因为他手里握着三皇子所有的情报,他觉得这些情报值这个价。
“你要楚珩的命,我能给你他所有的一切。”
“他的私军分布,他的眼线名单,他在朝廷里的暗桩,他下一步的计划。”
“杀了楚珩,皇室里没有人会追查你。”
“三皇子殡天后,你就是我王府的供奉。”
纱帐后面的人第三次伸出手。
一只枯瘦的手从纱帐侧面伸出来,手背上皮肤有些衰败,指节微微变形,但指甲修剪得极整齐。
那只手将一卷玉简和一枚玉印放在案几上,然后收了回去。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从容。
“玉简里是地图和名单,玉印是我的信物。”
“持此印者如我亲临,在京城里除了三皇子的亲卫,没有人敢动你。”
“三皇子的亲卫你想杀就杀。”
李阳看着案几上的玉简和玉印,沉默了一息,然后将两样东西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要记住一件事。”
“我不是李阳,不是血无极,不是你能用皇权来交换条件的任何人。”
“我的事做完之前,不要来打扰我。”
“我的事做完之后,你想要的长生我会给你。”
“但你接不接得住,是你的事。”
他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魏公公依旧是那个标准的宫廷礼节,将他送回马车上。
马车无声地驶动,穿过古槐的浓荫,穿过内城的高墙,穿过石桥,最后在顺来客栈门口停下。
李阳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客栈。
周掌柜看见他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没有看周掌柜,径直上了楼。
推开房门,布包还在床头放着。
他在床边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
三皇子在北境的私军一共三千七百人,分藏在七个秘密据点,每一个据点都有详细的兵力部署和轮值时间。
上官文轩前天离开了京城,往南去了,在清河镇等三皇子的下一步指令。
他放下玉简,拿起玉印在掌心翻了个面。
楚字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这个楚公子,把他当成了域外天魔。
把他当成了那个蛰伏了三百多年、杀了李阳之后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上古灾厄。
所以对他用了“请”,而不是“召”。
所以摆了一间密室挂上绝神纱。
所以才会亮出底牌。
他怕他,同时也需要他。
他怕他像毁了北岗一样毁了京城,但又需要他的力量来对抗三皇子,需要他的存在来给自己一条活路。
一条三皇子给不了、皇位给不了、只有域外天魔能给的长生。
李阳将玉印和玉简收回怀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玄武大街上的晨光已经彻底亮了。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牌坊下面走过,布庄伙计扯着嗓子吆喝,铁匠铺里传来密集的打铁声。
京城醒了。
而他的手里又多了一块令牌、一卷玉简、一枚玉印,和一个以为他在跟域外天魔谈生意的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