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血色遁光落在北岗脚下的时候,整片荒地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不是灾厄那种抽离万物的静,是另一种压迫感。
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血腥气,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战场上的血都蒸干了,再把那股气味塞进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里,然后在你面前猛然炸开。
所有还留在城北的修士都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血煞宗功法特有的阴冷,但比血十三浓烈百倍不止。
那是只有血煞宗宗主一脉才有的血煞真功,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杀伐之气炼化为灵力。
李阳站在石阶路尽头,右手还攥着那道紫黑色的纹路。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道遁光散尽后露出的身影。
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身形高大,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袍角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那件长袍不是普通的布料,是血煞宗宗主历代相传的血蚕丝,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头发灰白相间,用一根血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方脸膛,浓眉,眼窝很深,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垂在身侧,虎口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血煞宗宗主,血无极。
血无极的目光扫过北岗脚下那片被紫电劈得千疮百孔的荒地,扫过石桥上正在收拾残局的楚镇,扫过废墟边缘还没散尽的紫黑色光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目光落回石阶路尽头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身上。
“血月斩的起手式,是你用的。”
不是疑问。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是。”
“在三皇子府,当着东域所有宗门的面。”
“是。”
“你是谁。”
这第三个问题,第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还在石阶路口,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李阳面前十步之内。
不是瞬移,是燃血秘法催动到极致时的速度,血色的灵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尚未消散的残影。
李阳没有后退。
“血无涯。”
血无极沉默了一息,目光在李阳脸上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那张苍白的、和血无涯截然不同的脸上搜寻什么痕迹。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出手。
右手五指成爪,血色的灵光从指尖骤然炸开,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血色爪影,朝李阳当头抓下。
没有留手,没有试探,一出手就是血煞爪,五指间的血光浓稠得近乎实质,爪影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五道暗红色的裂隙。
李阳侧身,开山刀在同一瞬间出鞘。
刀身上的冰蓝刃芒和血煞爪的血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团红蓝交织的冲击波,将周围的荒草掀飞了一大片。
血无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一刀。
刀势里那股燃血秘法的痕迹比当年更沉、更稳。
“燃血秘法。”
血无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是。”
血无极往前迈了一步,血色的灵光在身周骤然暴涨,整个人被一层浓稠的血雾笼罩其中。
那不是简单的灵力外放,是血煞真功催动到极致时才会出现的血煞之雾。
每一缕血雾都是宗主一脉历代传承的精血所化,普通修士沾上一滴就会被吸干全身精血。
血雾猛然收缩,在他身前凝成一把通体血色的长刀。
刀身比普通的刀长出一半,刀背极厚,刀刃上流转着浓稠的血色灵光。
“三年杳无音讯,回来连个消息都不传。”
他的声音从血雾中传出来,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长刀自头顶劈落,血色的刀光从刀刃上炸开,化作一道数丈长的血色匹练。
李阳横刀格挡,开山刀上冰蓝色的刃芒和血色的匹练正面撞上。
金铁交击声中冰蓝与血光炸成一团数丈高的冲击波,脚下的青砖一瞬间被掀飞了数十块。
李阳退了半步,靴底在青砖上犁出一道深痕。
血无极的刀意里裹挟着数百年积累的杀伐之气,每一刀劈下来都像是无数人的杀意同时压在你身上。
逆转灵力在经脉中骤然加速,冰蓝色的刃芒在刀身上暴涨三寸。
他没有硬挡。
脚下鬼影步踏出,身形在血色刀光的缝隙间连晃三晃,每一次晃身都刚好让开刀锋最盛的那一寸。
血无极的刀势在三刀之后骤然一变。
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血色的灵光从刀尖脱离,化作一轮极淡的血色月牙。
完整版的血月斩,只有血煞宗宗主才能施展的最高杀招。
月牙足有半丈长,边缘泛着暗沉的血光,所过之处空气被割裂出极细极尖的嘶鸣。
李阳没有躲。
他将逆转灵力灌入开山刀,刀身上的冰蓝刃芒在血月压下的一瞬骤然炸开。
刀尖在空中划出了同样的弧线。
不是格挡,是用血月斩,对血月斩。
两轮月牙撞在一起,冰蓝与血光在半空中僵持了整整一息。
血色的月牙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血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冰蓝色的刃芒也碎了,但碎之前往前多推了三寸,刚好够推到血无极面前。
血无极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精准地夹住了那三寸刃芒的余劲,轻轻一拈。
刃芒碎了,化作无数细小的冰蓝色光点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那双和血无涯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压不住的情绪。
“血月斩练全了。”
“练全了。”
血无极将血煞之刃收回体内,血色的灵光从他身周消散,那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血腥气也在同一瞬间收敛入体。
他看着李阳,那张方脸膛上的表情依旧冷硬,但冷硬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松动了一角。
“三年,一个消息都没传回来。
我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
“怎么活下来的。”
“失忆了。
在青河镇待了一阵,后来想起来了。”
血无极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开山刀上。
刀鞘上满是划痕,还有一道被叶辰射穿的孔洞。
不是血煞宗的刀,但握刀的手是他儿子的手。
“血月斩最后一式,刀尖上挑三分,你以前一直学不会。”
“现在也不会。”
血无极看了他一眼,将右手从袖中抽出来,食中二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慢的弧线。
指尖没有灵力,没有血光,只是纯粹的动作。
上挑三分,腕部内旋半寸,指尖在弧线尽头轻轻一顿。
那一顿极轻极短,但李阳看得清清楚楚。
李阳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道弧线记在心里。
血无极收回手指,转身朝石阶路上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李阳。
“三皇子在北境养了一批私军,用的是血煞宗叛逃弟子的功法。
我来京城是要清理门户。
你既然回来了,这件事就跟你有关。
清理门户之前,不用来找我。
清理门户之后,随你去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石阶路中段,在一棵被紫电劈断的老槐树旁停下来,靠树干站着。
晨光从断裂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暗红色的长袍上。
他没有再开口,但也没有走。
血十三从侧面迎上去,单膝跪地。
“宗主,分坛已备好住处。”
血无极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树干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不必。
我就待在这儿。”
血十三不敢再问,起身退到一旁。
李阳站在石阶路尽头,看了一眼靠在老槐树上的血无极,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朝玄武大街的方向走去。
攥紧右手,那道紫黑色的纹路在掌心微微发烫。
身后,老槐树下那个暗红色的身影依旧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