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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阳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三天。

不是不想出门,是经脉需要时间恢复。

第一次淬脉留下的酸疼在第二天达到了顶峰,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人拧紧了的琴弦,稍微动一下就会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到了第三天,酸疼才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紧绷的韧感。

三天里,周掌柜上来敲过两次门。

一次是送热水,一次是问他要不要换洗被褥。

两次他都在门后应了一声,没有开门。

周掌柜也没有坚持,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

柳长河没有出现过。

但李阳知道他在。

每天夜里,当玄武大街上的喧嚣彻底平息下去之后,他的神识就能捕捉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里传来的极轻微的灵力波动。

不是修炼时的波动,是修士在收敛气息时不可避免的那一丝泄露。

柳长河的隐匿功夫很好,好到如果不是李阳的神识在淬脉之后变得更加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他在等。

等李阳出门,等李阳露出破绽,等李阳自己把从密室里拿出来的东西亮出来。

李阳不着急。

淬脉需要七天间隔,下一次淬脉在四天之后。

这四天里,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经脉完全恢复。

既然要等,在哪里等都是等。

在柳长河的眼皮底下等,反而最安全。

因为柳长河不会让任何人在他的监视范围之内动李阳。

悬赏令虽然撤了,黑市上那些闻到腥味的散修未必全都收了心。

有柳长河在,他们不敢靠近顺来客栈半步。

第四天清晨,李阳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柳长河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径直下了楼。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下来,脸上堆起笑容。

“赵公子,今儿个气色好多了。前几天看你脸色白得吓人,我还担心是不是病了。”

“受了点风寒,好了。”

周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李阳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怀里的布包上停了半息。

那半息里藏着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走出顺来客栈的时候,晨雾还没散尽。

玄武大街上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灰白色的河。

李阳沿着河往南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身后那双眼睛跟上来的速度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保持着大约二十丈的距离。

不是柳长河。

柳长河的步伐他听过,左脚先发力,步子不大,落地很轻。

身后这个人的步伐更重一些,脚掌落地时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稳和狠。

是那天晚上被他放走的三个散修之一,提剑的那个。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三个散修被他制住之后,他放他们走,让他们挡在前面。

他们答应了。

但这几天他躲在房间里不出门,这三个散修大概是以为他怕了,或者是以为他身上的伤比他们想象的更重。

今天他一出门,他们就贴上来了。

不是来替他挡麻烦的,是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把那天晚上没做成的事做完。

五百块下品灵石的悬赏虽然撤了,但东西还在他手里。

只要东西还在,悬赏就可以再挂上去。

或者,他们可以不要悬赏,直接从他手里抢。

李阳没有回头,继续往南走。

走过石桥的时候,他往桥下的死水河里看了一眼。

河水黑绿,漂着菜叶和不知名的垃圾。

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棚户区里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一样在晨风里晃动。

桥对面就是城南,柳条巷的方向。

他不是去柳条巷。

崔记当铺的事已经了了,明心撤了悬赏,他也拿到了想要的信息。

再去柳条巷没有任何意义。

他今天出门,只是想走一走。

在房间里关了三天,经脉虽然恢复了,但肌肉和关节都需要活动。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沈渊看到他出门了。

一个道心破碎、来京城讨生活的落魄弟子,不会在房间里躲一辈子。

他得出来,得走动,得让人觉得他只是在京城里漫无目的地晃荡,像一个真正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落魄少年。

城南的早市比玄武大街热闹得多。

菜摊、肉铺、鱼档、面馆、茶棚,一个挨着一个,把本就狭窄的街道挤得只剩下一条窄缝。

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卖豆腐的妇人用铁片敲着木梆子,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鱼腥味、油烟味和炸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要把人推一个跟头。

李阳在早市里慢慢地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个摊位前都要停一停。

卖菜的摊位前,他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放下了。

卖布的摊位前,他摸了摸一匹粗棉布,问了价钱,没有买。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他身边走过,他叫住老汉,花一文铜钱买了一串,站在街边慢慢地吃。

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酸甜的汁液在嘴里化开。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身后那双眼睛一直在。

提剑的散修没有进早市,守在早市入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假装在看树下的两个老头下棋。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点点头,像是真的懂棋。

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间,离剑柄不超过三寸。

李阳把糖葫芦吃完,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筐。

他转身走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不长,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身后,提剑散修的脚步跟了进来。

走进巷子三步之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李阳站在巷子尽头,正看着他。

“跟了四条街,累不累。”

提剑散修的脸色变了变。

他的手握住了剑柄,但没有拔出来。

“我……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跟着我做什么。”

提剑散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李阳身上扫了一遍,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那天晚上在顺来客栈,他被李阳一息之间制住同伴的手段吓破了胆。

但这几天李阳躲在房间里不出门,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要躲?

如果真的不怕他们,为什么要让他们挡在前面?

答案只有一个,那天晚上的手段,是装出来的。

或者是用了什么一次性的底牌,用完了就没了。

“悬赏令虽然撤了,但东西还在你手里。”

提剑散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各走各的。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着你。”

李阳看着他。

“你一个人来,你那两个同伴呢。”

提剑散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们在巷口等着。”

“他们在巷口等着,还是你一个人来的,他们根本不知道。”

提剑散修的脸色彻底变了。

李阳说对了。

那天晚上被制住的是那个用短刀的散修,提剑的这个只是被吓住了,并没有真正吃到苦头。

他回去之后越想越不甘心,今天看到李阳出门,就跟了上来。

他没有告诉另外两个人,因为他想独吞。

“你一个人来,说明你觉得能吃定我。”

李阳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觉得那天晚上我是装出来的,你觉得我这几天躲在房间里是因为怕你们,你觉得你一个人就能把我拿下。”

提剑散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长剑出鞘的声音在窄巷里格外刺耳。

剑尖指向李阳,剑身上反射着晨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把东西交出来。”

李阳没有动。

“你握剑的手,在抖。”

提剑散修的手确实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

他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底层散修,平日里欺负欺负凡人还行,真正拔剑对着一个他摸不清底细的人,他的手就会抖。

这是本能,改不了。

“剑都拿不稳,还想学人劫道。”

提剑散修的脸涨得通红。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剑柄,剑尖不再抖了。

然后他冲了过来。

三步的距离,对于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长剑裹着微弱的灵力光芒,直刺向李阳的胸口。

李阳侧身。

不是躲,是让。

让开剑尖最锋利的那一寸,同时右手从布包里抽出了那把开山刀。

刀身厚重,刀背上还留着黑风谷疤脸壮汉磕碰留下的缺口。

他没有用刀刃,用的是刀背。

刀背砸在提剑散修的手腕上。

腕骨碎裂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比那天晚上膝弯骨裂的声音更脆、更轻。

长剑脱手飞出去,钉在了巷子的土墙上,剑身嗡嗡作响。

提剑散修捂着手腕,跪倒在地。

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李阳低头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放你们走,是因为你们还有用。你今天一个人来,说明你觉得自己已经没用了。”

提剑散修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阳把刀收回布包。

他没有杀这个人。

不是心软,是没必要。

一个炼气期的底层散修,杀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渊正盯着他,柳长河就在不远处。

他今天出门是来散步的,不是来杀人的。

“滚。”

提剑散修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左手捧着碎裂的右腕,踉跄着往巷口退。

退出几步之后,他转过身,拼命地跑,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的人流里。

那把剑还钉在土墙上,剑身已经不再嗡嗡作响,静静地插在那里,像一面失败的旗帜。

李阳走过去,把剑从墙上拔了出来。

剑是普通的铁剑,剑身上刻着几道粗糙的纹路,不是灵器,连最低阶的法器都算不上。

就这样一把剑,也敢拿出来劫道。

他把剑随手扔进了巷子尽头的垃圾堆里。

走出窄巷的时候,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早市上的人流比刚才更密了,卖菜的、买菜的、挑担的、推车的,摩肩接踵。

李阳混进人群里,继续往南走。

身后那双眼睛又跟了上来。

不是提剑散修,是柳长河。

刚才在窄巷里的那一幕,柳长河一定看到了。

他看到了李阳一息之间制住一个炼气期散修,看到了那把开山刀,看到了刀背砸碎腕骨的狠辣。

但他没有出手,没有阻止,甚至没有靠近。

他只是在看。

李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沈渊想看他露出破绽,他就露给沈渊看。

一个散功的青云剑宗弃徒,能用刀背一招制住炼气期散修,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虽然没有灵力,但搏杀的本能还在。

这和他在黑风谷反杀十几个山匪的事吻合,和赵凡这个身份不矛盾。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就算散了功,刻进骨子里的搏杀本能也不会消失。

面对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底层散修,一招制敌,很正常。

柳长河不会从这一幕里看出任何破绽。

反而会更加确信,他就是一个散功的青云剑宗弃徒。

因为如果他是装的,如果他的真实身份比赵凡更复杂,他不会在镇妖司的眼皮底下暴露自己的搏杀能力。

他会藏拙,会装作连一个底层散修都打不过,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出手。

因为一个真正落魄的弟子,在被人拿剑指着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权衡利弊,是活命。

李阳在南片逛了一上午。

他去码头看了船,去棚户区看了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屋,去城南的净业寺门口站了一会儿。

净业寺不大,灰墙灰瓦,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寺门紧闭,里面传来隐约的诵经声。

他没有进去。

午后,他在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

面是三文钱一碗,汤头清淡,面条筋道。

他慢慢地吃完,付了钱,走出面馆。

柳长河还在对面茶楼的二楼坐着,面前的茶碗已经续了三次水。

李阳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过石桥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桥下的死水河里,倒映着两岸的房屋和晾晒的衣物。

河面上漂着一只破了的木盆,在缓慢的水流里打着转。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新的灵力波动。

不是柳长河,不是提剑散修,不是黑市上的底层散修。

这个灵力波动很稳,很沉,灵力的质地比柳长河更加凝实。

筑基期。

桥头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穿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方脸膛,浓眉,眼窝很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碗。

沈渊。

李阳的脚步只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茶棚的时候,沈渊没有抬头,只是端起茶碗,对着茶碗里漂着的茶叶梗吹了一口气。

“坐。”

李阳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在茶桌对面坐了下来。

沈渊把另一个茶碗推过来,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碗茶。

茶水呈深褐色,冒着热气,是京城最普通的粗茶。

“逛了一上午,累了吧。”

李阳没有回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沈渊也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只打转的木盆上。

“黑风谷那十几个山匪,你杀的。”

李阳没有否认。

沈渊既然能查到他在黑风谷杀了人,就能查到更多。

否认没有意义。

“那个车夫老周,也是你杀的。”

“他勾结山匪。”

“我知道。”

沈渊的声音不高。

“大楚律,勾结山匪谋财害命者,与山匪同罪。你杀他,不犯法。”

李阳看着沈渊。

他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这句话。

沈渊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座石桥下的茶棚里。

他来这里,一定是有话要说。

刚才关于黑风谷和车夫老周的那几句,只是开场白。

沈渊放下茶碗,第一次正眼看向李阳。

“你从密室里拿出来的东西,我不问你是什么。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

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上慢慢转了一圈。

“城北那片地,三义帮占了三年,血手帮一直想要。你那天在城北打了三义帮的人,三义帮的老大赵四虎已经放出话来,要你的命。”

李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义帮要他的命,这件事他早有预料。

但沈渊特意来告诉他这件事,不是为了提醒他小心。

“血手帮的老大姓崔,崔记当铺的崔。你在崔记当铺里见过的那个人,是他亲弟弟。明心和尚替你撤了悬赏,但崔记当铺不是明心的地盘,是血手帮的地盘。你把东西拿到崔记当铺去当,就等于告诉了血手帮,东西在你手里。”

李阳明白了。

悬赏令是沈渊挂的,但沈渊只挂了悬赏,没有告诉他悬赏令背后的势力是谁。

明心替他撤了悬赏,但明心只能撤掉黑市上的悬赏令,撤不掉血手帮对他手里东西的觊觎。

他拿着金丹和真诀走进崔记当铺的那一刻,血手帮就已经盯上他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沈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没有回答李阳的问题,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镇”字,背面刻着大楚王朝的龙纹。

和柳长河在野狐岭给他看的那块令牌一模一样,只是这块令牌上的“镇”字是用朱砂填过的,红得刺眼。

“镇妖司令。”

沈渊说。

“持此令者,如镇妖司亲临。三义帮和血手帮都是地头蛇,但他们不敢动镇妖司的人。你拿着这块令牌,他们就不敢动你。”

李阳看着桌上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沈渊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

走出茶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凡。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密室里拿出来了什么。京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三义帮和血手帮只是水面上漂着的浮萍,底下还有更大的鱼。”

他走了。

深青色的长袍消失在石桥对面的人流里。

李阳坐在茶棚里,看着桌上那块朱砂填红的镇妖司令。

沈渊说“不管你从密室里拿出来了什么”,说明他确实不知道密室里有什么。

沈渊说“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说明他查过赵凡的底细,但没有查到任何破绽。

但沈渊还是给了他这块令牌。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需要。

沈渊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在三义帮和血手帮的夹击下活下去。

因为只要他活着,就会有人继续盯着他,继续试探他,继续逼他露出破绽。

而他露出的每一个破绽,都会被柳长河记录下来,送到沈渊的案头。

这块令牌,不是护身符,是鱼钩上的饵。

但他需要这个饵。

三义帮要他的命,血手帮要他的金丹和真诀。

两个地头蛇一起盯上他,以他现在的修为,扛不住。

他需要镇妖司这面大旗,哪怕这面大旗背后藏着的是一把刀。

李阳把令牌收入布包,站起身,走出了茶棚。

石桥下的死水河里,那只破木盆还在打转。

他沿着玄武大街往回走。

走过石桥,穿过早市,走过那座牌坊。

身后,柳长河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二十丈的距离。

李阳没有回头。

回到顺来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周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怀里的布包上停了停。

李阳径直上了楼,关上房门,将布包放在床上。

他从布包里取出那块镇妖司令,在掌心翻了个面。

朱砂填过的“镇”字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义帮。

赵四虎。

血手帮。

崔老大。

京城这潭水,确实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沈渊忘了一件事。

他李阳,从来不是浮萍。

他是从青云山巅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三义帮和血手帮想动他,那就来试试。

窗外,玄武大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

李阳将令牌收回布包,躺到床上,闭上了眼。

丹田里,金丹的光晕还在静静流转。

封印的微光比三天前又亮了一丝。

下一次淬脉,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