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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三千里,他走了整整一个月。

从秋高气爽,走到了寒风渐起。身上的粗布麻衣换了一件又一件,每一件都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尘土;疗伤丹药早已耗尽,只能用山间最粗糙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

白天他躲在山洞、密林里,靠着野果和山泉果腹,夜里才敢借着夜色赶路,全靠脸上的千幻面不断改换容貌,才能一次次避开搜查。

无数次在睡梦中被追杀的场景惊醒,握着弯刀的手始终不肯松开,无数次濒临死亡,又凭着对天圣莲的执念,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他的修为一路跌到了炼气二层,丹田内的灵力几乎散尽,经脉十不存一,连抬手挥刀,都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剧痛。

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哪怕身陷绝境,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这日黄昏,他终于走到了断魂崖。

过了这断魂崖,便是南境地界,距离万仞莲池,只剩下不到两百里路。

可他刚踏上崖顶的石板路,周围的密林里,便瞬间涌出了无数人影,将整个崖顶团团围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崖边寒风呼啸,卷起他身上破旧的麻衣,他拄着血色弯刀,缓缓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为首的,正是带着万魂谷精锐的厉鬼。他一身黑袍,恶鬼面具戴在脸上,周身散发着筑基中期的威压,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残忍。

他的身侧,站着张昊等一众正道宗门的弟子,还有数十名眼露贪婪的散修,加起来足有上百人,将这小小的断魂崖顶,围得水泄不通。

身后,是万丈悬崖。崖下是翻涌的黑色罡风,罡风之中带着能绞碎灵力的乱流,哪怕是筑基修士坠入,也会被罡风绞碎经脉,九死一生。

崖底是湍急的黑水河,河中礁石密布,掉下去就算不被罡风杀死,也会被河水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

身前,是上百名虎视眈眈的追兵,其中光筑基修士就有四名,炼气大圆满的弟子更是数不胜数。

“血无涯,我们又见面了。”厉鬼缓缓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一张阴鸷苍白的脸,看着浑身浴血、气息微弱的李阳,发出了畅快的大笑,“我真是没想到,你都伤成这样了,竟然还能一路撑到这里。不得不说,你这条命,还真是硬。”

“可惜啊,你今天,再也跑不掉了。”

李阳拄着弯刀,勉强稳住身形,哪怕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到随时都会熄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怎么?万魂谷的少谷主,带着上百人围堵我一个重伤之人,很光彩?”

“成王败寇,没什么光彩不光彩的。”厉鬼脸上的笑容敛去,眼中满是怨毒,“秘境之中,你数次折辱于我,毁了我万魂谷的大计,这笔账,我们今天该好好算算了。”

“把玄机子的传承交出来,把脸上的千幻面摘下来,再自废修为,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张昊也上前一步,握着长剑,指着李阳,义正辞严地喊道:“血无涯!你这魔道魔头,杀我正道弟子,夺秘境传承,今日我们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患!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受皮肉之苦!”

李阳的目光扫过张昊,眼底的嘲讽更浓:“当初在秘境,若不是我拼死破了玄机子的杀局,你早就成了干尸,如今倒是学会恩将仇报了?正道弟子?我看你连条狗都不如。”

张昊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嘶吼:“你找死!给我上!杀了他!谁能砍下他的人头,玄机子的传承,就分他一半!”

随着厉鬼一声令下,两名筑基初期的长老率先出手。

手中魂幡猛地一挥,两道数十丈长的漆黑魂火巨龙腾空而起,带着能腐蚀神魂的阴寒之力,朝着李阳狠狠扑来。

身后的弟子也同时出手,无数术法、剑气、魂火,如同暴雨般朝着李阳席卷而去,封死了他所有的躲闪空间。

崖顶的石板瞬间被术法轰得粉碎,碎石飞溅,罡风呼啸。

李阳眼中没有半分惧色,就在攻击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他猛地侧身,借着崖边的罡风,身形如同柳絮般横掠而出,避开了正面的攻击。

同时,他将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尽数灌入血色弯刀之中,《碎基诀》最后的残式全力催动,一道血色刀芒划破黄昏的暮色,如同流星坠地,狠狠劈向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万魂谷弟子。

刀芒落下,血花飞溅,那两名弟子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劈成了两半。

可他终究是强弩之末,一刀劈出,体内的经脉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内的气海翻涌,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染红了脸上的千幻面。

莹白的面具沾了血,竟微微泛起了红光,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量,试图稳住他溃散的灵力。

“一起上!他撑不住了!”厉鬼见状,厉声嘶吼,亲自带着人冲了上来。

四名筑基修士同时出手,无数魂术、剑气铺天盖地而来,李阳凭着本能不断闪避、挥刀,一次次将冲上来的敌人斩杀。

他的身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麻衣,顺着衣角往下滴,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了一滩刺目的红。

可他的刀,依旧稳,依旧狠。哪怕站都站不稳了,每一次挥刀,依旧能带走一条性命。

崖顶上的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术法爆炸声不绝于耳,半个时辰不到,便有二十余人死在了他的刀下。

可他也到了极限,握着弯刀的手不断颤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越来越模糊,全凭着一股执念撑着,没有倒下。

“血无涯,受死吧!”

厉鬼抓住了他旧力刚去的间隙,手中凝聚出一道数十丈长的漆黑魂矛,矛尖凝聚了他全部的灵力,带着撕裂一切的威势,狠狠朝着李阳的胸口刺来!

这一击,避无可避!

李阳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可体内早已没有半分灵力,经脉的剧痛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魂矛刺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魂矛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巨大的冲击力,狠狠将他朝着身后的悬崖推去!

他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万丈悬崖下坠去!

“血无涯!”厉鬼冲到崖边,看着急速下坠的身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崖下的黑色罡风翻涌,瞬间就将李阳的身影吞噬,连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了。

“谷主,怎么办?”身边的弟子颤声问道。

厉鬼死死盯着崖下翻涌的罡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断魂崖下的罡风,能绞碎修士的灵力,就算是筑基修士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传令下去,沿着崖下黑水河两岸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才能放心!”

而此时的李阳,正在急速下坠。

黑色的罡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不断割在他的身上,撕裂了他破旧的麻衣,在他身上留下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罡风隔绝了他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灵力,丹田内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涣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神魂也在罡风的冲击下,一点点崩解。

不行。

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拿到天圣莲,还没修复丹田,还没弄清楚自己未来的路,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有价值,触发夺舍,换一具新的皮囊。

可这崖下只有罡风与湍急的黑水河,根本没有活物,一旦坠下去,只会摔得粉身碎骨,神魂俱灭,连夺舍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千幻面。

这先天灵宝,是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跟着他一起葬身于此。

还有沐晴雪。

他还没告诉她真相,还没跟她说一句,当初在断魂崖,他没有死。

无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终只剩下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

他凭着这最后一丝意识,颤抖着抬手,抚上了脸上的千幻面。

那枚莹白的面具早已被他的鲜血染红,此刻感受到他濒临溃散的神魂,瞬间泛起了柔和的七彩微光,与他的肌肤贴得更紧。

他将自己仅存的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尽数灌入了先天灵宝之中,催动了千幻面的终极之力。

七彩流光瞬间暴涨,顺着他的指尖,融入了他的神魂深处。

灵宝之力彻底激活,面具与他的面容、神魂彻底融为一体,不仅彻底改变了他的容貌、身形、气息,抹去了所有与血无涯、与修行界相关的痕迹,更以先天灵宝的本源之力,强行封存了他所有的记忆,只留下了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他知道,一旦坠入崖下,落入凡人世界,若是还带着修行界的记忆,带着血无涯的身份,迟早会被厉鬼的人找到。

只有彻底忘了过去,忘了血无涯,忘了玄机子,忘了所有的恩怨与执念,他才能真正活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点意识彻底消散,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坠入了崖下湍急的黑水河之中,被冰冷刺骨的河水卷着,一路向下,漂向了下游的大楚凡人国度。

而就在李阳坠崖的第三日,血煞宗总坛,一座通体由血色黑曜石筑成的大殿之内,骤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金丹威压,席卷了整座血煞山。

主位之上,身着血色龙纹长袍的中年男子猛地站起身,周身血气翻涌,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正是血煞宗宗主,血无涯的亲生父亲,血无极。

下方,跪着浑身颤抖的血松,头埋得极低,将李阳孤身前往南境、被厉鬼带人追杀、最终坠崖生死不明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禀报完毕。

“你说什么?!”血无极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吾儿坠崖了?万魂谷的厉鬼,带着上百人围杀他?还有青云宗、裂剑宗的杂碎,也敢参与其中?”

“宗主恕罪!属下无能,没能护好少宗主!”血松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出了鲜血,“属下已经派了人沿着黑水河两岸搜寻,只是……只是崖下罡风太强,少宗主他……”

“闭嘴!”血无极厉声喝止,眼中杀意滔天,“吾儿福大命大,绝不会死!”

他一步踏出大殿,声音响彻整个血煞山:“传我命令!血煞宗所有精锐,随我出征万魂谷!我倒要看看,厉鬼这小杂碎,长了几颗脑袋,敢动我血无极的儿子!”

一声令下,整个血煞宗瞬间动了起来。一日之内,血无极亲自带着三千血煞宗精锐,八位筑基长老,以雷霆之势,直接杀到了万魂谷的山门之外。

血煞宗的血色大阵直接笼罩了整个万魂谷,血无极一身煞气,立在万魂谷山门之前,金丹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震得整个万魂谷地动山摇。

“厉鬼!滚出来受死!”

血无极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万魂谷上空。谷内的万魂谷弟子吓得瑟瑟发抖,连厉鬼的父亲,万魂谷谷主,都亲自带着人迎了出来,脸色惨白,对着血无极连连拱手。

“血宗主,误会!这都是误会!小儿不懂事,多有冒犯,还请血宗主海涵!”

“误会?”血无极冷笑一声,抬手便是一道血色掌印,狠狠拍在万魂谷的山门之上。坚不可摧的山门瞬间轰然倒塌,碎石飞溅,“我儿被你儿子逼得坠崖生死不明,你跟我说误会?”

“今日,你们万魂谷若是交不出厉鬼,交不出我儿的下落,我便踏平你万魂谷,鸡犬不留!”

万魂谷谷主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血无极是出了名的护短,更是东域为数不多触碰到金丹门槛的顶尖强者,真要动起手来,万魂谷根本挡不住。他只能咬着牙,让人把厉鬼绑了出来,送到了血无极面前。

厉鬼被封住了修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

血无极看着他,眼中杀意暴涨,抬手便废了他全身的经脉,又斩了他一条胳膊,冷冷道:“这是利息,我儿若是平安无事,此事尚有商量;我儿若是有半点不测,我定让你万魂谷上下,全部给他陪葬!”

说罢,他带着人转身离去,又马不停蹄地杀向了青云宗、裂剑宗。

青云宗山门前,血无极带着人堵了整整一日,逼着青云宗交出了参与追杀的张昊等人,当众废了他们的修为,又逼着青云宗拿出了三车天材地宝作为赔偿。

裂剑宗、丹霞宗但凡有弟子参与了追杀的,无一例外,全被血无极找上门,要么交人,要么开战。

短短十日,血无极带着血煞宗精锐,横扫了半个东域,凡是参与追杀李阳的势力,无一例外,全被他狠狠清算。

整个东域,无人敢触其锋芒,所有人都知道,血煞宗的护短宗主疯了,谁敢动他儿子,他就敢灭谁满门。

可即便清算完了所有仇人,血无极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派出了血煞宗所有的弟子,沿着黑水河两岸,地毯式地搜寻李阳的下落,哪怕翻遍整个南境,也要找到他的儿子。

而此时,黑水河下游,青河镇外的浣纱溪边,洗衣的少女林晚儿,在河边的浅滩上发现了被冲上岸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