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好说。他在颍川围了两个月,把孔伷困死在孤城里,把袁绍、曹操逼得突围而走。论用兵,他确实有一套。论治军,今日你也看到了。可此人毕竟是黄巾出身,如今又跟董卓联手,这人,现在还不好说。”
郭嘉嘴角微微一挑,那抹笑意中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利:
“志才兄,我倒是觉得,张昭此人比董卓可怕得多。董卓残暴不仁,天下人皆知其恶,所以人人都防着他。可张昭呢?他一边围城杀人,一边又安民厚葬,一边与董卓合谋,一边又治军严明。这种人,你分不清他是忠是奸,便没法防他。”
戏志才转头看了郭嘉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奉孝,你这话说得透彻。张昭此人,确实比董卓难对付。董卓是明面上的豺狼,张昭却是藏在暗处的枭雄啊。”
两人说着话,沿着街巷继续向前走去。
沿途所见的景象让他们心中愈发凝重——荆州军的督察队沿街巡视,秩序井然!
安民告示贴满了墙壁,百姓们三三两两地围看着。
那些被大火烧塌的房屋前,已经有荆州兵在帮着清理残骸!
城门口的告示旁边,还专门设了一个军法官的桌案,有几个百姓正在那里低声申诉着什么,军法官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郭嘉看着这一幕幕景象,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志才兄,你说,若是让张昭知道,阳翟城里还藏着咱们两个闲人,他会怎么处置咱们?”
戏志才微微摇头,声音低沉而审慎:
“他若是知道咱们有才,或许会招揽咱们。可咱们若是拒绝,他或许会杀了咱们。”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街角那个正在与百姓说话的军法官身上,忽然低声道:
“志才兄,我想再看看。张昭此人治军如此严明,我倒想看看,他对士人是什么态度。若他连士人也礼遇,那此人的野心,恐怕比咱们想象的更大。”
戏志才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再看看。不过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阳翟城中,州牧府。
正堂之中的陈设已经换过了。
正堂的长案上摆着颍川郡的舆图,旁边还搁着几卷刚刚送来的豫州各郡县的户籍册和粮仓簿录。
张昭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盏温热的茶,却没有喝。
张霄坐在左侧,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城下督战,几乎没有合过眼,如今城破了,他总算能歇一口气。
张曼成坐在右侧,面色同样松快了几分,手中捧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豫州各城攻取日程。
波才坐在最外侧,脸上的兴奋之色几乎掩不住,从进帐到现在一直咧着嘴笑。
“大将军!”
波才第一个开口,声音粗豪而洪亮,在堂中回荡不息。
“阳翟城破了!孔伷死了!曹操跑了!整个豫州,从颍川到许县,从许县到鄢陵,从鄢陵到襄城——再没有一座城池能挡住我们的兵锋!接下来,咱们只需分兵四出,把剩下的城池挨个拿下来,豫州便彻底是咱们的了!”
他猛地一拍案面,粗声道:
“末将愿率一军南下,扫平豫州南部各郡!保管三个月之内,把整个豫州打下来!”
张霄虽然没有波才那么激动,但微微点头,沉声道:
“主公,波才说得不错。豫州各郡县的守军已经被我们扫荡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县城,大多没有什么像样的兵马。只需分兵几路,便可传檄而定。”
张曼成也拱手道:
“主公,大局已定,豫州确实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了。”
张昭听着三人的话,一直没有开口。
等到三人的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豫州,还没有拿下。”
波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粗声道:“大将军,这……这怎么叫还没拿下?阳翟城破了,孔伷死了,曹操跑了,豫州各郡县传檄可定——这还不叫拿下?”
张昭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豫州的位置,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剖析力:
“波才,我问你,豫州最富庶的是什么?是城池?是粮仓?是兵马?”
波才一愣:“那自然是……城池和粮仓。”
张昭微微摇头,手指在舆图上豫州各郡县的位置缓缓划过:
“豫州最富庶的,是世家。颍川的荀氏、钟氏、陈氏,汝南的袁氏、应氏,梁国的张氏,沛国的曹氏……这些世家大族盘踞豫州数百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郡县,田产庄园连绵数十里,佃户部曲数以万计。”
“他们才是豫州真正的根基。我们拿下城池,只是拿下了表面。若是得不到世家的支持,我们拿下的每一座城池,都会在暗处被他们一点一点地挖空。”
波才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站起身来,粗声道:
“世家?!大将军!那些狗世家当初是怎么对我们的?!黄巾起义的时候,他们开仓放粮了吗?他们赈济百姓了吗?没有!他们站在朝廷那边,跟着官兵一起镇压我们!多少弟兄死在世家部曲的刀下!如今让我们去求他们?去讨好他们?末将不干!”
张曼成也面色阴沉,沉声道:
“主公,波才说得对。那些世家大族,当初对我们黄巾恨之入骨。我们若是去求他们支持,他们非但不会答应,反而可能趁机给我们下绊子。不如直接派兵把他们的庄园围了,田产抄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听话!”
张昭没有动怒。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两人的话,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思索。
等到两人的话音落下,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不急不缓: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黄巾起事的时候,世家大族确实站在朝廷那边。可你们想过没有——如今我们拿下豫州,是要做一路诸侯,还是要做一辈子流寇?”
波才和张曼成同时一滞。
张昭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豫州各郡县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若我们只想做流寇,抢一把就走,那自然不必理会世家。可我们要的是豫州,要的是这片土地,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和赋税。世家大族盘踞豫州数百年,他们手中有田产、有佃户、有部曲、有门生故吏,他们在各郡县的影响力根深蒂固。我们若将他们全都推到对面去,那豫州各郡县便会处处与我们作对。今日一座县城降了,明日便会在世家的煽动下反了。这种局面,你们愿意看到吗?”
波才咬着牙,粗声道:“可末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张昭转过身来,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咽不下这口气,也得咽。成大事者,不能只凭一腔热血。世家大族虽然与我们有过节,可他们也是豫州的人。只要我们给他们利益,给他们足够的尊重,他们未必不能为我们所用。荀氏是颍川第一世家,荀绲是荀氏的家主。若我们能先拿下荀氏,其他世家便会跟着松动。所以——”
他走回案前坐下,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张曼成,准备一份厚礼。随本将军去拜访荀府。”
张曼成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张昭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闷闷地抱拳道:
“末将……遵命。”
张昭看着麾下众将的反应,顿了顿,道:
“自古以来,讲究先礼后兵,亲自拜访他们,自然是礼,若是,他们不识时务,那……”
张昭的话,让张曼成、波才一愣,下一刻顿时明白了什么,情绪顿时不那么大了!
当日下午,张昭换了一身深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高冠,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与战场上那个挥枪斩将的猛将判若两人。
张曼成跟在他身后,面色依然阴沉,手中捧着一只锦盒,里面装着一对玉璧、十匹蜀锦和一方端砚。
张霄率着百余名亲卫随行护送。
荀府位于阳翟城东,占地极广,府门前两尊石狮张牙舞爪,朱漆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
张昭一行到府门前时,荀府的中门已经大开,荀绲带着几个儿子站在门前等候。
荀绲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而儒雅,穿着一件深灰色锦袍,腰束素带,整个人看上去温文尔雅,像一个寻常的乡间老儒。
他的身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引起了张昭的注意。那人面容俊朗,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顾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机敏。
正是荀绲的次子荀彧,字文若。
荀绲快步走下石阶,拱手笑道:
“大将军亲临寒舍,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昭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声音温和而从容:
“荀公客气了。本将军初入阳翟,特来拜会荀公。冒昧登门,还望荀公见谅。”
荀绲侧身让开门口,笑道:
“大将军请进。”
张昭跟着荀绲走入府中。荀府的庭院布置得极为雅致,曲径通幽,假山叠翠,廊下种着几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结,可见年月。
正堂中已经备好了茶点,荀绲请张昭上座,自己陪坐在侧。荀彧站在父亲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昭。
茶过三巡,张昭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而郑重:
“荀公,本将军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豫州刚刚平定,百废待兴。本将军想请荀公出山,担任豫州别驾从事,助本将军安抚百姓、整顿吏治。荀公是颍川名士,德高望重,若有荀公相助,豫州各郡县必然心服。”
荀绲端着茶盏,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片刻。
他的面上始终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但那双眼睛中却翻涌着一种审慎的光芒。
他将茶盏缓缓放下,轻叹一声,拱手道:
“大将军美意,老朽感激不尽。只是……老朽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也大不如前。这别驾从事一职,责任重大,老朽怕是有心无力,辜负了大将军的期望。”
张昭看着荀绲那张温和而坚定的面容,知道对方是在婉拒。
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而从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生气的坦荡:
“荀公说笑了。荀公精神矍铄,哪里老了?不过,荀公既然身体不适,本将军也不勉强。改日再来拜访,等荀公身体好些了,我们再谈。”
他站起身来,拱手道:“今日叨扰荀公了。本将军告辞。”
荀绲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
张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荀绲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荀公,保重身体。本将军改日再来。”
荀绲拱手道:“大将军慢走。”
张昭率着众人沿着街巷缓缓离去。
张曼成策马跟在他身后,面色阴沉,压低声音道:“主公,荀绲这分明是在推脱!什么身体不适,他方才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哪里像有病的样子?”
张昭微微摇头,目光望着前方那条长街,声音低沉而从容:
“不急。他今日婉拒,我早料到了。荀绲是荀氏的家主,他不会轻易表态。但今日这一趟,我们至少让他看到了我们的诚意。荀绲回去之后,必然会与族中子弟商议,等他想通了,我会再次拜访!”
“不过,下一次本将军再拜访,他若不同意,那么,休要本将军刀兵加身了,毕竟再一再二不再三。”
“这些世家,本将军指望他们,他们就还有用处,若是不愿意投靠本将军,那么,留之无用,因为本身我们便是黄巾起来的!”
张曼成虽然还是有些不甘心,但见张昭说得笃定,便不再多言,他倒是希望荀家这些大族头铁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