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翟城北门。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
曹操站在城门内侧,面前只有一名心腹亲卫。
此人名叫曹安,是曹操带出来的老人,跟随他已有数年,机敏沉稳,多次替他传递过机密书信。
他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布衣,腰间藏着短刀,背上背着破旧的包袱,看上去与逃难的百姓无异。
曹操将一封密封好的帛书郑重地交到曹安手中。
帛书上只有一行字——送往洛阳,交盟主李雄亲启。
信中言辞恳切,言明阳翟危在旦夕,若阳翟一失,关东门户大开,恳请盟主速发援军。
虽然袁绍、韩馥、孙坚、刘岱都承诺会派兵来援,但曹操对他们并不抱太大希望。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在援军到来之前,阳翟城必须撑住。
而这封信,便是他最后的指望。
“曹安,这封信关系重大。”
曹操压低声音,目光落在曹安那张刚毅的面容上,声音沉稳而郑重。
“你走小路,绕过荆州军的巡逻线,一路向西,直奔洛阳。记住,路上不要停留,不要与人多言,不要暴露身份。若是遇到盘查,就说是逃难的百姓。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主公放心!”
曹安将帛书贴身藏好,沉声道,“末将便是死,也要把信送到盟主手中!”
曹操拍了拍曹安的肩膀,沉声道:“去吧。小心行事。”
曹安转身快步消失在城门的阴影中。
他出了北门之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脚下的小路向西疾行。
这条路是他事先打探过的,虽然崎岖难行,但沿途人烟稀少,荆州军的巡逻队很少涉足。
他一路小跑,脚步轻快而急促,不时回头张望,确认身后没有追兵。
然而,他低估了张昭的部署。
张昭在四面合围阳翟之前,便已经在阳翟城西面和北面的所有大小通道上布置了多支巡逻队,专门截杀城中派出的求援信使。
他当然知道那些信使必然不敢走官道,只会沿着山间小路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所以,他特意安排了一批熟悉当地地形的士卒,守在那些偏僻的小路上,守株待兔。
曹安沿着邙山脚下的小路跑了约莫十余里,翻过一道矮丘,眼前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山谷。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底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过,是通往洛阳的必经之路。
曹安松了一口气,只要穿过这条山谷,再走十几里地便安全了。
他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入山谷。
就在他走到山谷中段的时候,两侧的山壁上忽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曹安面色骤变,猛地停住脚步,抬头望去。
只见山谷两侧的岩石后面,齐刷刷地站起了数十名荆州兵,人人手持弓弩,箭矢已经搭在弦上,对准了他的胸口。
为首的一名屯长站在高处,手中提着一柄环首刀,面色冷峻而锐利。
“跑啊!怎么不跑了?”
赵屯长冷笑着,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息。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刀,面容粗犷,目光锐利,是张昭麾下的一名老兵,跟随张昭征战,经验丰富。
他料定会应该有信使从这条小路经过,便带着五十名精兵在这里守了。
曹安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本能地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但两侧的弓弩手同时向前逼近一步,箭矢的寒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目。
赵屯长从高处跳下来,大步走到曹安面前,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伸手在他身上搜了起来。曹安拼命挣扎,嘶声吼道:
“放开我!我就是个逃难的百姓!你们抓我做什么!”
赵屯长没有理会他的叫喊,手指飞快地在他衣襟内衬中摸索着。
很快,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用力一扯,一封密封好的帛书从衣缝中掉了出来。
赵屯长将帛书托在掌心,面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他虽然不识字,但帛书上那火漆密封的样式和帛面的质地,分明是军中常用的文书。
而且,帛书封面上还赫然盖着曹操的私印。
“曹操的信。”
赵屯长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厉的笑意。
他将帛书小心地收入怀中,对身旁的士卒厉声道:“绑了!带回大营!”
“诺!”
两名荆州兵将曹安捆了个结结实实,横放在马背上,沿着山路向荆州军大营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荆州军中军大帐。
张昭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摊着那封被截获的帛书。
他已经拆开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读完了上面的内容。
他的面色依然清癯而沉稳,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中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厉。
信是曹操写给盟主李雄的。
信中言辞恳切,言明阳翟危在旦夕,城中粮草将尽,兵马疲惫,恳请盟主速发援军,否则阳翟一失,关东门户大开。
信末还特意注明——此信十万火急,请盟主亲启。
张昭将帛书缓缓折好,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张霄坐在左侧,粗犷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已经猜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张曼成坐在右侧,面色沉稳,目光中翻涌着思索的光芒。
管亥和波才也在帐中,人人面色各异,都在等待着张昭的决断。
“曹操派了一名信使,想向盟主李雄求援。”
张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帐。
“这封信被我们截获了。但曹操此人用兵谨慎,他不会只派一个人送信。他必然还派了其他人,分路而行求援。我们只截住了一路,其余的未必能截住。”
张霄猛地站起身来,粗声道:
“主公!若是让洛阳的盟主或者其他诸侯的援军赶到,阳翟之围便可能被打破!我们必须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阳翟!”
张昭微微抬手,示意张霄稍安勿躁。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阳翟城的位置上轻轻一点,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断:
“李雄远在洛阳,即便接到信后立即发兵,也需要至少二十日才能赶到阳翟。而兖州和徐州的援军,路程更远,时间更长。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但我们不能拖了。为了不节外生枝,不让其他诸侯来救,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十日之内拿下阳翟城!只要阳翟城破,豫州便彻底落入我们手中。届时,即便援军赶到,也来不及了。”
张霄猛地抱拳道:“主公!末将愿为先锋!十日之内,末将定将曹操的人头提到主公面前!”
管亥也站起身来,粗声道:“末将也愿往!阳翟城破之日,便是豫州定鼎之时!”
张曼成微微点头,沉声道:“主公说得对。我们围城已经两个月了,士卒疲惫,粮草消耗也大。若是再拖下去,对我们不利。速战速决,是最明智的选择。”
张昭见众将皆无异议,便不再多言。
他大步走到案前,铺开阳翟城的城防图,手指在城防图上缓缓划过,声音带着一种清晰的调度:
“曹操此人用兵谨慎,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四面城墙都有重兵把守,每面城墙都有大将督战。我们若四面合围,同时强攻,兵力分散,反而难以突破。”
他的手指在城防图上南门和北门之间来回划了两遍,然后重重一点:
“所以,我们攻三门,留一生路。东门、南门、西门,三门同时猛攻,吸引守军兵力。北门留出一条生路,作为疑兵之计。守军看到北门有空隙,便会心存侥幸,士气动摇。而我们则集中主力,从南门发动最强攻势。南门守将是曹仁,此人虽然勇猛,但比起夏侯惇和夏侯渊,稍逊一筹。我们便从南门撕开口子!”
“是!”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大帐。
张昭又转向押在帐中的曹安,目光中带着一抹冷厉:
“此人,先押下去,严加看管。待城破之后,再行处置。”
“诺!”两名荆州兵将曹安拖出帐外。
当夜,荆州军大营中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卒在夜色中列阵,清点兵器甲胄,装车箭矢。
那些攻城器械被从后方营地运来,云梯、冲车、投石车、撞木……一件件堆放在大营的空地上,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些士卒们虽然已经连续征战了数月,但此刻一个个面色凝重而决然。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十日,将是一场血战。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阳翟城外的晨雾还未散尽,荆州军的号角声便已经响彻原野。
张昭策马缓缓行至阵前,在距离南门约一箭之地处勒住了马缰。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鱼鳞甲,外罩暗红色战袍,没有戴头盔,乌黑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面容清癯而沉稳,目光如同深潭一般波澜不惊。
他的身后,张霄、管亥、张曼成、波才等将各率本部兵马列阵待命,人人面色肃然。
张昭微微抬起头来,望着城头上那些甲胄鲜明的守军身影,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城池:
“城上的守军听着!本将军张昭,奉朝廷之命讨伐叛逆,本不愿多造杀戮。曹操、孔伷,你们二人听着——若是现在打开城门投降,本将军保证不伤城中一兵一卒,不害城中一民一户!曹操,你麾下的将士都是百战精锐,本将军素来爱惜人才。你若肯降,本将军定当厚待,保全你的性命,保全你部下的前程!孔伷,你是大汉豫州牧,本将军敬你是朝廷名士,只要你肯开城,本将军保你继续镇守豫州,绝不食言!”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远远传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城头上激起了一片低低的骚动。
那些守军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兵器,还有人的眼中掠过一抹犹豫的神色。
他们被围了两个月,粮草将尽,疲惫到了极点,若是能有一条生路,谁愿意死在这座孤城里?
然而,城头上的曹操却只是冷笑一声。
他大步走到城垛旁,手扶青釭剑,俯视着城下的张昭,声音清朗而刚烈,在晨风中炸开:
“张昭!你休要在此假仁假义!你围我阳翟两月,断我粮道,与董卓合谋,焚我洛阳,屠袁氏满门,如今又来说什么‘不愿多造杀戮’?!你若是真的不愿多造杀戮,为何要围城两月?!为何要断我粮道?!你不过是想兵不血刃地拿下阳翟,好去向邀功请赏!”
他猛地拔出青釭剑,剑锋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寒光,直指城下的张昭,声音骤然拔高:
“我曹操是大汉城门校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阳翟城在,我曹操便在!你要攻便攻,何必多言!我曹操头可断,血可流,绝不向你这等叛逆屈膝!”
孔伷也大步走到城垛旁,虽然面色苍白,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一种决然的光芒。他扶着垛口,俯视着城下的张昭,声音沙哑而激愤:
“张昭!我孔伷虽然不是什么名将,但也是大汉的豫州牧!我孔伷世代受汉室之恩,岂能向你等叛逆投降?!你有本事便来攻!我孔伷便是死在这阳翟城上,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城头上的守军士卒们听到两人的怒骂,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面容上重新燃起了决然的光芒。
有的士卒甚至跟着大喊:“愿随主公死战!绝不投降!”
声浪在城头上此起彼伏,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方才那股动摇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来。
张昭听着城头上的怒骂,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缓缓举起手中的乌黑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锋芒。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本将军不手下留情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拔马转身,向本阵驰去。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向前一劈,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原野上炸开:
“全军听令——攻城!”
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而急促,如同一头巨兽在咆哮。
三路大军同时向阳翟城的东门、南门、西门发起了猛攻!
弓弩手在阵前齐齐扣动悬弦,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向城头,将那些探出头来还击的守军一一逼退。
刀盾手顶着盾牌冲向城墙脚下,将土袋和木桩填入壕沟。
云梯手扛着长梯冲向城墙,冲车手推着沉重的冲车撞向城门,投石车将巨大的石块抛向城头,砸得城墙上的砖石碎裂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