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一缕温柔的暖意拽回来的。
白殊先是感觉眼皮极重,像是坠着千斤的铅块,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散架般的酸痛,伤口隐隐的钝痛还在蔓延,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煎熬,反倒像是被轻柔的暖意包裹着,连呼吸都变得平缓了许多。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清晨阳光。
仅仅只有一缕。
晨光是温温柔柔的金橘色,像融化的蜂蜜,斜斜地淌进房间,恰好落在他的脸颊上,暖的发痒,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点渗进冰冷的四肢百骸。
睫毛被阳光染成浅金色,微微颤动,眼前的光影慢慢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清甜的栀子花味。
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怀中蜷着一个人,柔顺的发丝拂过鼻尖有些痒,栀子花味的洗发水。
白殊艰难地抬起一条手臂刚要放在蔺虞的腰上,蔺虞瞬间睁开了眼。
“你醒了?”蔺虞撑起上半身任由长发扫过白殊的脸,她掀起眼皮稍稍低头与白殊对视。
“嗯。”白殊收回手问:“我睡了多久?”
蔺虞看了一眼手机说:“二十六小时,现在是当地时间4月2日上午六点。”
“我饿了。”白殊突然说。
蔺虞点点头起床走进了浴室,几分钟之后他走了出来。
蔺虞端着一盆温水右手手腕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的头发被一个白色的蝴蝶抓夹束缚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蔺虞将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将他扶了起来在他身后放了两个枕头靠着。
“可以自己洗脸吗?”蔺虞问。
“嗯。”
闻言蔺虞放下心来转身出去了,白殊将毛巾浸在温水中浸湿然后拧干,因为腰上有伤不方便弯腰因此洗脸的时候将水溅了出来,不过他并不在意将脸擦干净之后把毛巾扔回水里。
这时蔺虞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瘦肉粥和一杯热牛奶。
白殊皱着眉说:“我就吃这个?”
“中午给你炖鲫鱼汤。”
闻言白殊一脸嫌弃的问:“你煮?”
蔺虞摇了摇头说:“杨童安送过来。”
闻言白殊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他还不想死。
蔺虞把托盘放在另一边的床头柜上然后把水端进浴室。
白殊伸手准备去拿碗蔺虞却已经出来了并且坐在了床上,她端起瘦肉粥轻轻搅动然后舀起一勺轻轻吹凉说:“啊,张嘴。”
白殊望着她没说话只是乖乖的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粥很香也很软,暖意顺着喉咙一路落进胃里,比窗外的晨光还要暖和。
一碗粥下肚白殊舒服的眯着眼,蔺虞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好了,温了可以喝了。”
白殊张嘴乖乖喝了半杯牛奶,这种被蔺虞伺候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爽。
“你是打算继续躺着还是做其他事?”蔺虞一边收拾一边问道。
白殊想了想说:“把我平板拿过来吧。”
蔺虞点了点头端着托盘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拿着白殊的平板。
白殊画设计图的时候蔺虞已经给他换了床被子,之后她掀开被子伸手去扒他的衣服,见状白殊挡了一下问:“你干嘛?”
“看看你伤好了没。”蔺虞无辜的说。
“……别动手动脚。”
“又不是没看过,还矜持上了。”蔺虞无所谓的说。
“……”
最后蔺虞将白殊的睡衣扒拉下来又将腰上的纱布拆了见伤口已经慢慢愈合了很是满意,接着她又给白殊打了一针berreskuratu01才给他重新包扎好。
“明天回去,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处理一点事。”
“记得给我准备午餐。”
“知道了。”
说完蔺虞提着包头也不回的走了。
地下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湿冷的空气混杂着铁锈与灰尘的味道。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逼近最角落的房间。
铁门虚掩着,隐约传来男人的惨叫声和长鞭划破空气的声音。
似有所感,蔺虞刚走到门口,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杨童安双手反撑在唯一的桌子身体微微后仰,白色的衬衫袖子被挽上手肘,搭着一件黑色马甲。
门口站着一个保镖,恭敬的让蔺虞进门,另外两个保镖分别在审问刘念和李俊贤。
看见蔺虞进来,杨童安站直身体道:“他醒了?”
蔺虞点了点头问:“问出来了吗?”
杨童安摇了摇头道:“什么都不肯说。”
“意料之中。”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蔺虞看了一眼被铁链锁在管道上的李俊贤和刘念,随后冲着李俊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赏你们了。”
闻言拷打李俊贤的保镖听了动作将李俊贤放了下来却没有带他走而是将他扔在角落里。
“开始吧。”蔺虞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杨童安拿出翻译器开机调试之后放在桌上。
拷打刘念的保镖从墙上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沉重工具箱砰的一声放在地上。
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戴上一副黑色手套随后一层一层的打开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排列着各种冰冷的器械,有些闪着寒光,有些形状难以名状。
刘念不由得身体颤了颤,他试图向后缩,但铁链限制了他的移动。
“你、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他的话被一声短促的惨叫打断,保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狭窄的钳子,刚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准地夹住了他左手小指的指甲边缘,微微掀起。
十指连心,细密尖锐的疼痛瞬间,窜满全身。
“啧,真没劲,看来我昨天下手轻了没给你骨头打断。”蔺虞漫不经心的说。
保镖的钳子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施加了更稳定、更不容抗拒的压力。
刘念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粗重。
“我说!我都说!”
“我不感兴趣。”蔺虞打断道,“你们和itsasertza的联系,我并不在意。”
刘念瞳孔猛地收缩。
保镖终于彻底的拔掉了那片指甲,动作快的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和男人压抑到极致的鸣咽。
保镖将带血的钳子丢回工具箱,又拿起另一件更精巧、更令人胆寒的工具,用消毒湿巾慢慢擦拭。
蔺虞弯了弯唇角说:“你所能告诉我的我只要去查就一定会查到。”
壁灯的光晕将她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也将她眼底那簇为某人而燃烧、冰冷暴烈的火焰照得分明无比。
地下室里只剩下那人粗重的喘息,和工具被轻轻摆放时,那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磕碰声。
蔺虞欣赏了两个小时属于刘念的审判时刻终于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别玩死了。”蔺虞淡淡道。
保镖停了手道:“是。”
蔺虞和杨童安率先走出房间,两个保镖将李俊贤架了出来,留了一个保镖来善后。
保镖从架子上拿出一瓶医用酒精拧开盖子从刘念头顶浇下,酒精接触到伤口引得他惨叫连连。
伤口消毒之后保镖又给刘念注射了一支葡萄糖试剂才关了壁灯离开,徒留刘念在漆黑潮湿的惨叫发疯。
车上蔺虞欣赏着自己的手指问道:“你觉得我需要去做美甲吗?”
杨童安汗颜:“不做也很好看,做了就是锦上添花。”
“是吗?”
“当然。”
“杨童安,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杨童安想了想说:“大概三四年吧?”
闻言蔺虞笑了一下说:“那你应该很清楚我是什么人吧?”
杨童安沉默半晌之后道:“我会处理好的。”
“我不希望他死,但也不希望他活着。”
“……我明白了。”
蔺虞满意的点点头说:“继续留意有关黑鱼纹身的消息,有情况立刻汇报给我。”
“是。”
送走蔺虞之后杨童安松了一口气去最近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小蛋糕回家了。
另一边白殊还在画设计图,蔺虞回到云端时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提着一个保温桶另一个人提着两个纸袋子。
“你们是谁?”蔺虞问。
提着保温桶的人说:“蔺总好,我们是杨总的秘书,杨总让我来给您和白先生送午餐和衣服,但是我们等了半小时了白先生也没开门,杨总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闻言蔺虞打开房门说:“东西放下就走吧,去财务部报销路费和误工费。”
“谢谢蔺总!”
等秘书走了蔺虞提着保温桶进卧室说:“别画了先吃饭。”
白殊关了平板顺手放在枕边,在蔺虞靠近之后忍不住蹙了蹙眉道:“你去哪了?身上好臭。”
蔺虞嗅了嗅衣服说:“哦,去了一趟地下室,伤口好些了吗?可以自己吃了吗?”
白殊点点头说:“你出去吧,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有点反胃。”
蔺虞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进了浴室。
午餐是鲫鱼汤,鱼肉鲜嫩,鱼刺被挑干净了,闻起来很香,白殊喝了一大半舒服的眯了眯眼。
等蔺虞从浴室里出来白殊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她伸手摸了摸白殊的额头确认他没发烧之后给他盖好被子提着保温桶出去了。
卧室开着暖灯照在白殊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怀抱。
他躺在那里,手脚都不能动,像是被人用看不见的绳子捆住了。
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咚,越来越快,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了——
然后床开始下沉。
像整个房间都在下沉。
床板裂开一道缝,他整个人往下坠,坠落感从胃部升起,像坐电梯突然失重的那种感觉,但更慢,更持久,永无止境。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腔,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他往下掉,掉进一个没有底的、黑色的、什么也抓到不到的地方。
他想抓住什么。
什么都好。一只手,一根绳子,一块悬崖边缘的碎石,但他什么都抓不住,手指攥紧,掌心只有空气,冰冷的、流动的空气,从他指缝中划走,像水、像沙,像所有他没能留住的东西。
他开始挣扎,四肢在虚空中乱抓,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拍打企图抓住远处的浮木。
越是挣扎坠的越快,风越来越大,灌进她的肺叶,冷的他整个胸腔都在收缩。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嘶嘶的声音,像漏气的轮胎,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出的、无人回应的喘息。
“不……”
忽然他感觉自己抓住了一条冰凉却实实在在属于人类的手臂,他死死的攥住那条企图将他拉出深渊的手臂——也许不是他抓住了她,而是她抓住了他。
“白殊?白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蔺虞的左手贴在白殊的额头上,右手被白殊死死的攥着。
白殊无意识的呜咽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绝望的、恳求的意味。
他的手指攥紧了蔺虞的手,攥的那么紧,甚至能看见有血渗出来。
蔺虞伸出空闲的左手打开灯然后将枕头重新塞回白殊头下,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后脑勺时,那里的头发已经被汗湿透了,黏腻地贴在头皮上。
她轻轻拨开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露出他紧皱的眉心。
蔺虞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搂着他,手掌轻轻的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我在这里。”
他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身体慢慢放松,呼气时喉咙里的摩擦声也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均匀的、轻柔的呼吸声。
他攥着她的手慢慢放松,蔺虞却不着急抽出来由他握着。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的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均匀地。
那一小片皮肤有些痒,但她没有动,她只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任由他握着。
他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了,那些细微的、深层的震颤,像退潮时最后几波海浪,拍打几下海岸,然后消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殊的睫毛颤了颤,就像蝴蝶在扑闪着翅膀,然后他睁开了眼。
“蔺虞?”白殊沙哑着声音开口。
“好些了吗?”蔺虞问。
“嗯……”
蔺虞坐了起来说:“那你继续睡吧,我去睡沙发。”
“我想洗澡。”
蔺虞皱了皱眉问:“伤口好了吗?”
“好了。”
“那你去吧,我去给你拿衣服。”
“你……”
“什么?”
白殊看着蔺虞手上的伤口问:“你的手……”
蔺虞看了一眼被抓出血的右手无所谓的说:“没事明天就好了,现在已经八点钟了,我买了明天上午八点的机票,早点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