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头场,考的是四书五经。
三天的卷子,堆在誊录房里,像一座小山。誊录官们,一人一张桌,一笔一笔,把考生的卷子,誊抄一遍。抄完的卷子,糊了名,才送进阅卷房。
誊录这活计,最是枯燥。可偏偏,就是这枯燥的活计,最容易藏鬼。
裴砚在誊录房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转身,低声问周明:
暗桩,都布下了?
布下了。周明道,誊录房十二个誊录官,属下都查过底细。其中两个,一个姓钱,一个姓孙,是近三年,才进贡院的。
近三年进的?裴砚道,查过来历么?
查了。周明道,姓钱的,是礼部一位郎中的远亲。姓孙的,是翰林院一位编修举荐的。
一个靠远亲,一个靠举荐……裴砚道,都不是走的正经路子。
大人怀疑他俩?周明道。
不是怀疑。裴砚道,是盯。恩科这三天,誊录房经手的卷子,每一张,都是考生的命。要是有人在这儿动手脚……
那就是,改命。周明道。
裴砚道,改命的人,最该死。
属下明白。周明道,属下这就让人,日夜盯着誊录房。
不光盯人。裴砚道,还要盯。
盯纸?周明一愣。
誊录官改卷,不外乎两种法子。裴砚道,一种,是改。把好卷誊坏了,把坏卷誊好了。可誊录的卷子,阅卷官还会复核,改字,容易被看出来。
另一种呢?周明问。
另一种,是改。裴砚道,誊录官誊卷,若是跟考生通了暗号,在卷子上,做个记号。阅卷官一看记号,就知道,这卷子,该给高分。
记号,才是。裴砚道,你让人,盯紧了誊录官手里的笔。谁的手,在卷子上多做了一点、一横,记下来。
周明应道。
当天夜里,暗桩就传来了消息。
大人!周明连夜来报,那个姓钱的誊录官,今儿誊卷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支笔。周明道,寻常誊录,用的都是贡院发的。可这个姓钱的,自己揣了一支笔进来,誊卷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笔!
自己的笔?裴砚眉头一挑,笔有什么讲究?
属下让人,把他那支笔,偷偷换了,看了看。周明道,笔杆里,藏着东西。
藏的什么?
一支极细的。周明道,针尖上,蘸着一种墨。那墨,寻常灯光下,看不见。可沾了水,就会显出颜色。
隐形墨?裴砚道,他要用这墨,在卷子上做记号?
八成是。周明道,他誊卷的时候,遇到该的卷子,就用银针,在卷角,点一下。阅卷官拿了卷子,用水一浸,记号就出来了。
好手段。裴砚道,那记号,是什么样子?
属下看了。周明道,是一个极小的,点在卷角的处。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一个点……裴砚沉吟道,一个点,就是落一子
大人。周明道,要不要,把这个姓钱的,拿下来?
不拿。裴砚道,拿了他,就断了线。
他背后,还有谁?周明问。
你想想。裴砚道,姓钱的,是礼部一位郎中的远亲。他能进誊录房,是那位郎中,递的话。
大人是说……周明道,那郎中,也有份?
有没有份,查了才知道。裴砚道,你让人,把那郎中的底细,翻出来。看他是谁的人,跟文华堂,有没有来往。
周明应道。
还有。裴砚又吩咐,那支银针笔,别动它。让他接着用。
接着用?周明一愣,大人,那不是纵着他,继续做记号?
做记号,正好。裴砚道,他每做一处记号,就有一枚现形。他点得越多,咱们收的,就越多。
等放榜前,一并,收网。他道,到时候,他做的记号,就是铁证。
大人高明!周明道,属下明白了。
去办吧。裴砚道,记住,誊录房那边,盯紧,但别惊动。
周明领命而去。
第二日,消息又来了。
这回,是凤鸣那边送来的。
夫人。阿墨捧着信,进了谢云疏的屋,凤鸣的人,在文华堂后头的巷子里,发现了的下落。
找到了?谢云疏接过信,展开一看,文华堂后院,有间地窖。地窖口,有人日夜守着。
地窖?谢云疏道,他们把,关在地窖里?
阿墨道,凤鸣的人,还探到,地窖里,不止关着一个人。还有……几个书生。
几个书生?谢云疏心里一动,书生,关在地窖里做什么?
不知道。阿墨道,可那些书生,看着,都像考生。
考生?谢云疏的脸色,微微一变,文华堂,把考生,关进了地窖?
夫人。阿墨道,这事儿,要不要,赶紧告诉大人?
谢云疏道,快去,把大人请回来。
裴砚回府,听了谢云疏的话,眉头,紧紧拧起。
文华堂,卖,收钱顶名。他道,可那些被顶名的考生,若是考完了,还活蹦乱跳,那的事,就会败露。
所以……谢云疏道,他们把人,关起来了?
不止关。裴砚道,恩科要考三场。头场考完,还有二场、三场。被关的考生,没法去考,那的人,就能一直顶着他们的名。
好毒的心思。谢云疏道,借籍的,考完了,被借的,就关到考完。
那要是……她道,被关的考生,考不成了,闹起来怎么办?
裴砚道,地窖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们闹给谁听?
大人!谢云疏急道,那咱们,得赶紧救人!
救,得救。裴砚道,可怎么救,得讲究。
文华堂的人,敢关考生,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撑腰。他道,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去救人,惊动了背后的人,那,就跑了。
那……谢云疏道,暗救?
暗救。裴砚道,今夜,我带齐晟,摸进文华堂,把和那些考生,救出来。地窖口有人守着,可守的人,未必都是高手。
大人,你亲自去?谢云疏担心道。
我去,最稳妥。裴砚道,你放心,我在宫里当差这些年,翻墙摸门的功夫,还没丢。
那你……谢云疏道,小心些。
裴砚道,你在家,等我消息。
是夜,文华堂后院。
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时候。
裴砚和齐晟,换了身夜行衣,悄无声息,翻上了文华堂的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后院那间地窖的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坐着两个汉子,正一边喝酒,一边小声说话。
其中一个汉子道,咱俩,在这儿守了三天了,啥时候是个头啊?
急什么。另一个汉子道,上头说了,恩科考完,就放人。
那要是,考完之前,出点岔子呢?那汉子道。
出岔子?另一个汉子笑了,这地窖,是前朝挖的,墙厚三尺。除非有人把文华堂拆了,不然,谁也进不来。
也是。那汉子道,那咱哥俩,就安心守着。
守着是守着。另一个汉子压低声音,可我听掌柜的说,地窖里关着的,可不只是那个卖画的姑娘。
还有谁?
还有几个书生。那汉子道,借籍的。等恩科考完,他们就没用了。
没用了?那汉子道,那……
掌柜的说了。另一个汉子道,没用了的人,留着,是祸害。
裴砚在墙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猛地一沉。
大人。齐晟低声道,他们想……灭口?
裴砚道,不能等了。动手。
齐晟应道。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下墙头。
这一晚,裴砚和齐晟,顺利救出了和那几名被关的考生。
回府时,已过三更。谢云疏还醒着,在灯下等他。
大人,回来了?她迎上来,人,救出来了么?
救出来了。裴砚道,红绳,还有四个被的考生,都安置到凤鸣堂了。
那就好。谢云疏松了口气,大人,累坏了吧?
不累。裴砚道,就是……他顿了顿,心里有些堵。
堵什么?
那地窖里,几个书生,被关了三天,饿得眼都绿了。裴砚道,他们十年寒窗,进了京,本以为能考个好功名。没想到,连考都没考成,先被人关进了地窖。
他们说,他们是被人卖了。他道,他们的,被有钱人家的公子,顶了。
那……谢云疏道,他们往后,怎么办?
我让人,记了他们的名字。裴砚道,等恩科完了,给他们补个恩科落第,另行安排的章程。好歹,让他们有个出路。
大人。谢云疏道,你这么做,是对的。
我知道。裴砚道,可我心里,还是堵。
堵什么呢?谢云疏道。
堵的是……裴砚道,这大雍,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文华堂?还有多少寒门学子,十年寒窗,到头来,被一枚,顶了命?
大人。谢云疏握住他的手,你办这恩科,不就是想把文华堂这样的毒瘤,一个个,剔干净么?
剔一个,是一个。她道,剔得多了,这天下,就干净了。
裴砚反握住她的手,剔一个,是一个。
为了孩子,为了这天下。他道,也为了……那些等着放榜的读书人。
这盘棋,咱们,得下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