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灵雾扑面而来，凉得舒坦。
周处沿着寒玉剑桥往东峰走。
脚下是翻滚的云海，九道瀑布从云端垂落，水声轰隆，砸进山脚的深潭里。
赤红的山体被朝阳照着，整座丹霞山像是浮在火与雾之间。
往来的青袍弟子御剑而过，剑光在云层里划出一道亮痕。
这地方的灵气比靖州浓上十倍，深吸一口，身体都舒服不少。
周处没怎么停留，脚步不快，目光却把沿途的殿宇楼阁都扫了一遍。
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百户，等等我。”
陆星渊追了上来，他在炉房里待得无聊，柳辛专心炼刀，理都不理他，索性跟出来透气。
“炼刀那活计，看半天也看不出门道。”陆星渊喘了口气，与周处并肩而行。
“你这一去藏经阁，倒是省心。”
周处没接话。
陆星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
他这人性子热络，方才在炉房里被周处那番本事再次震惊，此刻越想越觉得这除妖司百户深不可测，憋着一肚子话想探。
“说起来，你那身雷法，威力着实骇人。”陆星渊压低声音。
“我在丹霞山修了二十年剑，自问也算同辈翘楚，可自从见了你之后，我感觉这剑算是白修了。”
“你想问什么。”周处侧目。
陆星渊被噎了一下，干笑两声。
“没什么，就是好奇。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强问。”
他识趣地转了话头，开始讲丹霞山的门道。
藏经阁在东峰最高处，分上下九层，越往上功法越珍贵。
寻常弟子只能进下三层，真传弟子凭令牌能上六层，再往上便是历代祖师的禁地。
周处听着，把这些记下了。
两人一路往东峰去。
穿过最后一道剑桥，一座巍峨的楼阁立在峰顶，九层飞檐层叠叠，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响。
阁门两侧立着两尊石雕青狮，眼窝里嵌着幽蓝的灵石，扫着过往弟子的气息。
“到了。”陆星渊抬手一引。
两人踏入阁中。
一进门，便有弟子迎上来。
“陆师兄。”
“陆师兄回来了？听说雷鸣峡那边凶险得很，您没事就好。”
接连几名弟子停下脚步，朝陆星渊拱手见礼，神态恭敬。
陆星渊在丹霞山的真传弟子里排得上号，又是道子之争的热门人选，走到哪都有人捧着。
只是那些弟子的目光，落到他身侧的周处身上时，都露出几分疑惑。
一身崭新青袍，腰间却没挂宗门玉牌，看着面生得很，却跟陆师兄并肩走着。
“这位是……”一名弟子忍不住问。
陆星渊正要开口介绍，周处却已迈步往里走，根本没停。
陆星渊愣了一下，只得含糊应了句“一位贵客”，快步跟上。
那几名弟子在原地面相觑，猜不透这来历不明的青袍人是何方神圣，竟能让陆师兄这般客气。
阁内一层陈列的多是基础典籍，一排排玉架沿墙而立，每架上都码着泛着微光的玉简与古卷。
周处一路扫过去，脚步没怎么停。
这些东西，于他而言用处不大。
“你想找什么功法？”陆星渊跟在身侧。
“雷系的还是炼体的？我熟门熟路，替你引一引。”
“先看看。”周处目光落在通往二层的石阶上。
两人正要上楼，前方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伙人。
两男两女，皆是青袍剑修，气息不弱。
为首那名青年身形挺拔，眉目锋利，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鞘上刻着一道盘旋的赤龙。
那青年一眼瞧见陆星渊，脚步顿住，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
“哟，陆师兄。”青年开口，语气听着客气，话里却带着刺。
“雷鸣峡走了一遭， 看起来气色不大好啊。听说你这一趟似乎收获不小啊？”
伴随着身边之人的低笑，明摆着是瞧不起陆星渊。
陆星渊脸色微沉。
周处侧头看了陆星渊一眼。
陆星渊低声道：“宋衍。青龙峰的真传，跟我争道子之位的对头。”
“这宋衍，今年二十六，神海境圆满，青龙峰这一辈剑修里数得着的人物。”陆星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认可。
“他那柄赤龙吟是青龙峰的镇峰剑，饮过的妖血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周处听着，没什么反应。
“你别看他为人不怎么样，那一手青龙剑诀确实了得。”陆星渊顿了顿。
“半年前论剑台上，他一招逼退过一位神海圆满的师叔。这等实力，搁在丹霞山同辈里，能压住他的不超过三个。
背后还有青龙峰主玄阳真人撑腰，法相境的大能，所以他这道子之争……”
话说到一半，陆星渊忽然止住了。
他侧头瞄了一眼身旁的周处，这才回过味来。
秘境里，半步法相的黑山羊尊被这人一枪捅穿，三十多个万妖谷的天骄死在他手里。
宋衍那点修为，搁在周处面前，怕是连一刀都接不下来。
自己竟还在这儿一本正经地夸宋衍厉害。
陆星渊干笑两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含糊带过：“总之，是个不好惹的。”
可对面的宋衍，并不知道周处的深浅。
方才陆星渊那番交头接耳，在宋衍看来，多半是在背后抬举他的名头。
这让他心里着实受用了一把，下巴都不自觉抬高了几分。
然而令他不爽的是，那个跟陆星渊并肩进来的青袍人，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给过他。
听陆星渊报他宋衍来头的时候，那人脸上没有半分该有的忌惮，似乎并不在意。
宋衍那点受用，瞬间变了味。
一身崭新青袍，腰间空荡荡。
来历不明，却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不以为然的架势。
他眯了眯眼，重新打量起周处，越看，心里那股比较的念头越盛。
“陆师兄。”宋衍开口，话是冲着陆星渊说的，眼睛却盯着周处。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是哪一峰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陆星渊心里咯噔一声。
他太熟悉宋衍这副做派了。
这话看着是客套，实则是探底。
一旦让宋衍咂摸出周处不是丹霞山的人，指不定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偏偏身边这位爷，还真就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主。
还未等他出口解释，便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 谁是你师弟，我和你很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