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回过神来。
是啊。
这青袍人来路不明,凭什么上台?
宋衍要的就是这个。
动手必输,那就把规矩二字摆到明面上。
只要周处无法上场出手,他就算折辱陆星渊,那又如何?
周处没接话。
他站在台中,没去看宋衍,也没理会台下那一双双投来的目光。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出拳,也不是抬脚。
所有人猛地感觉到一股沉厚的意,自周处足底升起。
那不是雷罡的暴烈,也不是剑修的森冷。
是山。
无数座压向天穹的群山,自虚无中拔地而起,沉沉压落在这方论剑台上。
台上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连宋衍手里那柄赤龙吟,都在这股意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颤。
宋衍脸色一变,下意识退了两步。
而真正变了脸色的,是云头上那几位。
先前感受还不明显,现如今亲身体验后,都坐不住了。
离火真人猛地从云头站起。
搬山青天之意?
他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位峰主齐齐转头。
金啸真人眯起眼,死死盯着台上那道青袍身影,半晌没出声。
那股意,他们认得。
三千年里,丹霞山只出过一位炼体的老祖,凭一门《搬山诀》把血肉筋骨锤成不坏金身,活劈过法相境的大妖。
最后,这老祖留下了一块青石,说是将传承留在了青石里。
而三千年来,看过那块石头的弟子不下百人,没一个能在上头悟出半点东西。
导致最后那门功法封在藏经阁八层。
久了,便成了一块没人再碰的顽石。
可此刻,台上这个来路不明的青袍人,周身那股意,分明就是搬山诀练出来的东西。
清玄真人缓缓站起身。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头一回沉了下来。
这门功法封在八层青石之中,无字无图,三千年无人能领悟。清玄真人声音低沉,他一个外人,是如何学会的?
更要紧的是,八层是历代祖师的禁地,寻常真传弟子连门都摸不着。
这青袍人凭什么进得去,又凭什么能碰那块青石?
云头静了下来。
几位峰主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同样的疑惑。
还是玄阳真人先开了口。
他立在云端,目光落在台上,又缓缓移向那个一直搂着袖子、此刻笑得有些不自然的太上长老身上。
师叔。玄阳真人语气淡淡,八层的禁制,能随手撤了的,整个丹霞山可没几个。
这话一出,几位峰主的目光齐刷地转向李长风。
李长风被这一圈目光盯得,捋须的手顿了顿。
他干笑两声,索性把袖子一甩,破罐破摔。
看老道做什么?李长风梗着脖子,对,是老道带他进的八层,也是老道把那青石给了他。
云头哗然。
师叔!离火真人忍不住出声,那是丹霞山的炼体之宝!
李长风冷哼一声,摆在八层三千年,落了三千年的灰,谁碰谁犯愁,那也叫宝?
他背着手,扫过几位峰主铁青的脸,越说越来劲。
那位炼体老祖临终前怎么说的?谁能看懂,谁便能学。三千年了,你们哪个看懂了?哪个学会了?
几位峰主一时语塞。
如今好了。李长风一指台上那道青袍身影,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人家看懂了,也学会了。这搬山诀的传承,断了三千年,今儿个总算接上了。
他顿了顿,扬起下巴。
说起来,老道我把这门绝学重新传下去,还是丹霞山的功臣。
清玄真人沉默良久。
他看着台上那个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青袍人,又想起方才那股搬山青天之意。
确实。
那门功法封了三千年,丹霞山眼睁看着它落灰,谁也无能为力。
如今有人能学会,能把它练出来,断了的传承重新接上,于丹霞山而言,未必是坏事。
罢了。清玄真人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既然学了搬山诀,这位周施主,也算与我丹霞山有了一份香火情。
这话,等于默认了。
李长风一听,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点头。
而台上。
周处对云头那番议论充耳不闻。
那股搬山青天之意收敛入体,他抬眼看向面前脸色已经白了的宋衍。
规矩?周处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我学了你们丹霞山的搬山诀,按你们掌门的话,也算半个丹霞山的人。
他往前踏出一步。
现在,我有资格上这台了吧。
宋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云头上,那几位方才还争论不休的大能,这会儿全都安静下来,望着台上那道挺拔的青袍身影,谁也没再开口拦。
周处提了提肩,没去捡地上那柄被烤得通红的佩剑,只是赤手空拳,站到了宋衍面前。
刚才你那几剑,周处淡淡道,我也看着了。
不错。
他顿了顿。
现在轮到你接我一拳了。
你若接下一拳,便算我输。
此言一出,台下炸开了锅。
一拳?他要宋衍师兄接他一拳就算赢?
宋衍师兄神海圆满,气海四百多丈,手里还握着赤龙吟,这一拳怕是接得住吧。
接得住还好,接不住,宋师兄和青龙峰脸面就全没了。
议论声压不住,直直地往云头上飘。
玄阳真人立在云端,原本淡然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亲传的弟子,被人指着鼻子要接一拳,赢了倒也罢了,万一输了,丢的是他青龙峰的颜面。
李长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搂着袖子,慢悠悠地凑了过去。
玄阳啊。老道笑得满脸褶子,你这徒弟,接得住小周这一拳么?
这话问得不怀好意。
旁边几位峰主都转过头来。
离火真人眯着眼,金啸真人没出声,几道目光齐刷落在玄阳真人身上。
玄阳真人哪听不出李长风这是在看热闹。
他要是说接不住,等于当众认了青龙峰技不如人;可那青袍人的实力,这一拳的分量,他心里也没底。
沉默了一息,玄阳真人到底咽不下这口气。
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