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将客卿令收进储物袋,却没急着出门。
一连数日血战,身上的衣袍早被妖血浸透,结成了一层黑硬的痂,干涸的血腥味混着汗气,闻着便不爽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转身走进屋舍。
院角那汪清泉引了活水入室,水温热,想来是宗门以阵法温养过的。
周处除去那身破烂战袍,浸入水中,连日积压的疲惫随着热气一点散开。
千丈神海在体内缓流转,每一寸经脉都被真元温养着,那些细微的旧伤悄然愈合。
洗去满身血污,他换上院中早备好的一套青袍。
料子柔韧,内衬隐有灵纹,穿在身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镜中那个浑身浴血的除妖司百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眉目沉静的青袍剑修。
周处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出。
按理说,李长风一路念叨的尽是法相境的门道,他该先去藏经阁,寻一凝实法相、夯稳根基的法门。
可周处脚步一转,却朝着炼器坊的方向去了。
原因很简单。
那杆怪枪是临时趁手的物件,他真正用顺手的,还得是一柄刀。
只可惜原来的那柄刀已经坏了,周处心里盘算着,先去炼器坊转,看能不能寻一柄合手的好刀。
实在没有现成的,请人炼一把也成。
丹霞山传承三千年的道门正宗,炼器坊总不至于太差劲。
他循着客卿令上隐的指引,穿过两道剑桥,落在半山一处宽阔的平台上。
炼器坊比他想的要大。
一排排青石炉房依山而建,炉火昼夜不熄,赤红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将整片平台映得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金铁交击的脆响和淬火时腾起的白雾,混着一股灼热的金属气息。
平台一侧,立着几排陈列兵器的玉架。
刀、剑、枪、戟,琳琅满目,灵光流转。
周处走了过去,一件一件地看。
他拿起一柄长刀,掂了掂分量,眉头微皱,又放下。
再取一柄,指腹抚过刀身,感受着内里那点稀薄的灵性,摇了摇头。
转了一圈下来,竟没一件入得了他的眼。
不是不好看,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纹路精致。
可周处握惯了真正的杀器,一上手就知道,这些东西看着唬人,真交起手来,怕是接不住几招就要断。
差远了。
“这位师兄,是新入门的吧?”
旁边一个搬运矿料的杂役弟子见他对着满架兵器皱眉,又瞧他身上那崭新的青袍,只当是个刚拜入宗门、还摸不清门道的新弟子,便好心凑上来搭话。
周处没解释自己客卿的身份,只点头:“有没有趁手的刀。”
那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玉架,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师兄怕是要失望了。
这架子上摆的,大多是坊里学徒练手炼出来的,或是火候没掌好、炼制失败的物件。
卖相是有,里子虚。真正的好兵器,哪能这么随随便摆出来卖。”
周处一怔:“那好兵器在哪。”
“得请师傅专门炼啊。”那弟子理所当然地说,“您把要求、用料报上去,坊里的炼器师按着您量身打造,那才叫趁手。
一炉好兵器,少则月余,多则数载,可不是这架子上的货色能比的。”
周处听完,恍然大悟。
难怪。
他先前只当这满架兵器便是炼器坊的成色,还暗暗觉得这道门正宗也不过如此。
随后,心头那点失望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的期待。
“那该找谁炼。”他问。
那杂役弟子想了想,伸手往炉房深处一指:“坊里手艺顶尖的,就那么几位。
最里头那间的柳长老,炼刀一绝,可性子最拗,等闲人递不上话。还有东头的钱师傅、西边那位赵炼师,手艺都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师兄,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几位都是有真本事的人物,脾气一个比一个怪。
寻常弟子去求,十回有九回得吃闭门羹。您要去,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多谢。”周处拱了拱手,记下了几个名字,转身往炉房深处走去。
脾气不好,他不在意。
只要东西好,求一求又何妨。
他循着那弟子指的方向,往最里头那间炉房去。
还没走近,便先听见一阵爽朗的说笑声从炉前传来。
周处脚步一顿,目光落过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陆星渊。
此刻正立在炉前,跟一名老炼器师攀谈,神态熟稔,显是常客。
周处本不欲理会,悄无声息地便要绕开。
偏偏陆星渊像背后长了眼睛,话说到一半,目光一扫,正撞上他。
那张脸先是一僵,随即一笑,撇下老炼器师便追了上来。
“周百户。”陆星渊打量他一眼,“换了身行头,差点没认出来,你是来?”
周处脚步未停:“寻人炼刀。”
“炼刀?”陆星渊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找谁炼?”
周处报了那几个名字。
陆星渊听到头一个“钱长老”时还没什么,可待听清后头那个名字,脸上的笑意陡然顿住。
他沉默了一瞬,忽地苦笑出声,连摇头。
“不行不行。”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周百户,旁人也就罢了,你提的这位柳长老……怕是请不动他。”
周处侧目:“为何。”
陆星渊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又透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因为这位柳长老的女儿,”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顿,“正是前两日,被你当众扇了一巴掌的那位柳清芷师妹。”
周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事闹得。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反正自己也不是非得要,还是免生事端,去藏经阁看看好了。
周处转身,正要往藏经阁去。
周……周大哥,请留步。
身后那道声音细弱,还带着点磕绊。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炉房的阴影里,立着个青袍女修。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半张脸敷着淡青色的药膏。
是柳清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