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姨听见书册落地的声音,快步走了过来:“让你停手,怎么又把书弄掉了?”
“不是架上的书。”
沈清秋没有去碰,只指向松动隔板:“它夹在后面,像是以前遗留下来的资料。”
李阿姨戴上工作手套,将薄册捡起,拍去封面浮灰。
“江城第一医院医疗救助捐赠底册,十年前的东西,怎么会在监区图书室?”
她翻到扉页,看见一枚已经作废的司法清算章:“应该是江城旧企业破产清算时,和捐赠期刊一起移交进来的,后来核销不彻底,才卡在隔板后面。”
沈清秋听见“江城第一医院”,脸色变了。
“李阿姨,能让我看一下年份吗?”
“你认识这家医院?”
“我母亲十年前在那里抢救过。”
李阿姨没有把册子交给她:“这是核销档案,不属于借阅资料,我先检查有没有保留价值。”
她走到登记台前翻看目录,沈清秋站在两步外,不敢靠近,却在翻页声中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母的全名,出现在急救定向援助栏里。
“等等!”
沈清秋失声开口,随即意识到语气不对:“对不起,请您再翻回上一页,我好像看见了我母亲的名字。”
“你确定?”
“确定,她当年突发心梗,抢救日期是六月十七日。”
李阿姨核对日期,目光停在其中一行:“患者姓名对得上,急救欠费三十万元,由江城慈善救助账户代缴。”
沈清秋向前走了一步:“捐赠人是不是陆子轩?”
“这里没有这个名字。”
“不可能……”
她记得很清楚,陆子轩当年拿着缴费回执走进病房,告诉她,是他连夜凑齐三十万元,才让医院继续手术。
也是从那天起,她认定陆子轩救了沈家。
她逼林言向陆子轩道谢,骂他没本事,甚至把林言送来的饭盒扔出了病房。
沈清秋问道:“账户备注写了什么?”
李阿姨将底册向灯下移了移:“定向代缴,捐助人使用化名,林川。”
两个字落下,沈清秋没再动。
林川。
她早已知道,那是林言曾经使用过的名字,也是汇丰旧库信托里唯一登记的受益人。
可这笔钱,不该也是他。
“不对,陆子轩给过我一张缴费回执,上面写的是他垫付!”
“我只按档案念,不替你判断真假。”
李阿姨指着底册:“款项六月十七日二十二点四十分到账,金额三十万元,付款账户为江城仁济慈善代缴专户,资金来源栏写着个人物品处置款。”
“什么物品?”
“附注没有写。”
沈清秋身体发冷:“请您看看后面,有没有转账凭证编号?”
“有,但这是十年前的核销底册,你现在看了也无权查询外部账户。”
“我不查询,我只想确认是不是重名!”
“林川只是化名,单靠两个字无法确认身份。”
沈清秋连连点头:“对,可能是重名,可能不是他……”
可她说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
十年前的六月十七日,林言一整天都没有回沈家。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她陪陆子轩去选新车,回来时看见林言站在别墅门外,衣服全部湿透,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
她没有开门。
她隔着门问他去了哪里,林言只说处理了一件旧物。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你那些破烂能值几个钱?子轩刚替我母亲垫了三十万,你连一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林言站了很久,最终转身离开。
沈清秋看向底册:“除了林川,还有没有身份证明?”
李阿姨继续核对:“捐助人身份保密,联系人栏是医院财务科,后面附了一条内部说明。”
“写了什么?”
“代缴人要求不得向患者家属披露姓名,也不得以个人捐赠名义宣传。”
沈清秋扶住桌角,身体仍在往下滑。
“是他。”
李阿姨放下底册:“你凭什么确定?”
“他当年也这样,做了事从来不说,受了委屈也不解释。”
“这不算证据。”
“日期就是证据!”
沈清秋抬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那天他母亲留下的怀表不见了,我问过一次,他说拿去修了,可之后十年,我再也没见他戴过!”
她记得那只怀表。
银色外壳已经磨损,表盖内嵌着林言生母留下的照片,那是林言从养父母家带出来时,唯一没有典当的遗物。
有一年沈氏资金紧张,她嘲讽林言为什么不把那块旧表卖掉。
林言只回答,那不是钱。
可母亲抢救的那一夜,那块表还是没了。
沈清秋伸出左手:“能不能让我看一眼完整记录?我不拿走,也不翻别的页!”
李阿姨迟疑片刻,将底册平放在桌上:“只能在监控下查看,不准撕页,不准做标记。”
“好。”
沈清秋走到桌前,左手悬在纸页上方,不敢碰那行字。
日期、金额、医院账户、患者姓名,每一项都对得上。
底部还有医院财务人员的手写备注。
手术押金已足额到账,立即恢复急诊绿色通道。
她母亲活下来了。
林言生母留下的怀表,却再也没有回来。
“陆子轩为什么会有回执?”
李阿姨问道:“你现在问谁?”
“他拿着医院的复印单,说钱是他交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查!”
沈清秋按住胸口,呼吸越来越乱:“林言回来时发着高烧,我还让保安不准放他进门,我说沈家不养没用的人,我说他连子轩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李阿姨立即合上底册:“别再看了,你的状态不对,我叫管教!”
“不要收走!”
沈清秋想护住册子,左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对不起,这是档案,我不能碰,您别收走,求您让我把记录看完!”
“你已经看完了!”
“后面也许还有资金来源!”
“有没有都不归你调查!”
李阿姨按下值班呼叫器:“图书室发现十年前未清理的核销底册,9527号情绪异常,请管教到场处理!”
沈清秋没再争抢。
她顺着桌边坐到地上,眼睛一直看着合拢的封面。
远在达沃斯国际会议中心,林言已经进入闭门会场。
楚瑶将欧陆并网方案推到他面前:“三家航运联盟想联合压价,用开放两条支线换北港百分之十五的转运份额。”
“他们的支线负债率超过警戒值,不值百分之十五。”
“那你准备给多少?”
“百分之六,附带三年业绩对赌,任何一年不达标,份额自动回收。”
楚瑶挑眉:“他们不会答应。”
“那就让他们带着空船回去。”
会议代表低声交谈后,重新递交修改意见。林言只看了一页,便在核心条款旁写下数字。
“北港不接受情绪报价,想进入并网系统,就拿实际吞吐能力说话。”
楚瑶合上文件:“难怪他们宁可让利,也不愿和你打第二轮。”
“商业只看结果。”
半小时后,三方签署补充框架,观云与林氏取得欧陆并网方案的联合管理权。
掌声响起时,林言已经起身走向下一场会议,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屏幕。
北郊图书室里,沈清秋仍坐在冰冷地面。
李阿姨准备将底册装入档案袋,册子封皮却因年代久远突然脱胶,一张折叠的纸从夹层中滑了出来。
纸张落在沈清秋膝边。
上方印着一行褪色的字。
江城永安典当行。
李阿姨刚要捡起,便看见右侧还有几个小字。
绝当存根,未寄出。
沈清秋只看见下方露出的半枚怀表印章,整个人已经失去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