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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抬头,看见季野骑着辆崭新自行车过来,都愣了一下。

王德厚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哟,小季,这车……”

“我大伯给邮来的。”季野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四个包子,“王叔、二叔,我给你们带了包子,垫一口。”

包子还冒着热气,白胖胖的挤在油纸包里。

王德厚摆手:“小季你自己留着吃,我和你二叔都吃过了。”

“叔你跟我客气啥?”季野把包子往大队长手里一塞,“快吃,一会凉了不好吃了。”

他又递给二叔两个,“二叔也尝尝,猪肉大葱的,我邮局旁边的国营饭店买的,香着呢。”

王德发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忙用袖子一抹:“啧,真香!小季有心了。”

季野自己也拿了两个,坐在牛车另一边的车辕上,翘着腿吃。

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汪汪的,他三两口就干掉一个。

王德厚嚼着包子,目光在季野脸上和那辆自行车之间来回转:“小季,你这家里没少给你带东西啊!又是包裹又是车的,这自行车不便宜吧?还得要票。”

“嗯,我大伯一家疼我。”季野笑呵呵的,嘴里还含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怕我在乡下吃不饱穿不暖,什么好的都往这儿寄。”

“大伯?”王德厚追问了一句。

季野咽下包子,神色自然:“对,我父母是烈士,我在大伯家长大的。”

他说得轻巧,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毕竟在末世活了那么久,父母亲人他从一开始就没过,他早就练就了一副拿得起放得下的心肠。

再有他刚穿书过来,除了继承原主记忆,知道大伯一家是真心待他以外,他想的只有报答,再多的就没有了。

可这话落在王德厚耳朵里,分量就重了。

他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再看季野时,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烈士遗孤,家里寄东西这么大手笔,自行车、包裹、白面包子,这可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拿得出来的。

这孩子怕是哪个大领导家里养出来的,只是性子随和,从不端架子。

“那……那你怎么会主动来下乡?”大队长话说到一半顿住,后半句藏在喉头没说出口——

旁人都瞧着季野家里条件优渥,长辈疼惜得紧,按理说是稳稳留城、捧着安稳工作的,怎么反倒自愿跑到这苦寒乡下来遭罪,这话他没好直愣愣问出来。

季野哪里听不出大队长话里藏着的疑惑,换作旁人,多半要扯几句建设乡村、奉献青春的响亮口号撑场面,

可他神色平和,语调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激昂:“我大伯家里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堂弟,剩下两个全都分配好了工作。

小堂弟常年咳喘,身子骨垮得厉害,家里想给他找个工作,但是现在工作不好找。我就瞒着家里偷偷报了下乡的名,把原本属于我的城里工作名额,换给了堂弟。”

大队长听完心里咯噔一下,满眼都是诧异。

这年头城里的工作有多金贵,人人挤破头争抢,这小子反倒轻轻松松把铁饭碗让了出去,心甘情愿替旁人下乡吃苦。

想来他大伯家平日里待他是实打实掏心掏肺地好,才让他这般心甘情愿,半点不委屈。

早几年刚号召下乡的时候,年轻人还一腔热血,张口闭口都是建设农村的口号,可到如今,城里谁不躲着下乡,但凡有门路、有工作的,全都拼了命留在城里,谁愿意跑到这穷乡僻壤挨冻受累。

几人围着牛车又闲话了半晌,大队长越瞧季野越是顺眼,实在是难得懂事通透的孩子。

瞥见他自行车后座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得满满当当,便道:“你那自行车驮这么多东西费劲,干脆都搬牛车上吧,这牛车本就不许载人,空着也是空着,多几件行李不算什么。”

“好嘞,谢谢叔。”季野觉得自己多亏看了不少年代文,不然这一口大碴子味的话,还真不知道咋说。

众人安静等了片刻,远处慢悠悠走来一道纤细身影,是白玥。

她两手吃力地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粗布大包裹,脚步虚浮,走得格外缓慢,这包裹便是她下乡全部的家当。

里面只塞了一床薄被褥、两套换洗衣裳,除此之外再无半分物件。

本该属于她的下乡安置费,刚一拿到手就被母亲全数收走,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她,到了乡下一定要省吃俭用,按月省下口粮寄回家里补贴弟妹。

白玥低头看着手里单薄的包裹,心底一片冰凉苦涩。

她这副单薄身子,到了乡下能不能吃饱穿暖尚且难说,哪里还有余粮往家里寄?

无数个深夜她都暗自酸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爹娘亲生的。

家里大姐、三妹还有最小的弟弟,个个都被爹娘疼着护着,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唯独她,自打记事起就有干不完的粗活重活,饭桌上永远是旁人挑剩下最差的吃食,半点疼爱都没分到。

一想到即将扎根的黑省,她心底又添了浓重的沮丧。

旁人都说黑省的冬天来得早、风雪烈,气温低得冻骨头,可她身上就这两套薄薄的单衣,连件厚实棉袄都没有,真不知道漫长刺骨的寒冬,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季野斜靠在牛车旁,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草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粘在那个慢吞吞移动的身影上。

白玥拖着一个大布包裹,走两步歇一歇,像只负重爬行的小蜗牛。

她身上的衣服宽大得离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显出底下伶仃的骨架。

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却白得晃眼,细腻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格外扎眼。

她始终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季野只隐约看见一截小巧的下巴尖,和微微抿着的淡色嘴唇。

他数着她迈步的频率——慢,太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在心里打一遍腹稿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