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仲秋，齐鲁大地被亢旱扼住了咽喉已整三月。自孟夏时节最后一场碎雨过后，日头便似要将这片土地烤化，千里平川裂得如老龟脱壳，深缝里嵌着焦枯的草茎，踩上去脆响一声便化为齑粉。道旁的杨柳早失了葱茏，焦黑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求水的枯手，风卷着黄沙掠过旷野，裹挟着灼人的焦糊气，呛得人喉间发紧。官道两旁，饿殍横卧，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双目圆睁，惨淡的血色成了这死寂天地里唯一的亮色，也衬得十字坡前夜的血雨腥风，更显凄厉。中秋夜的厮杀刚歇，天刚蒙蒙亮，西天的残月淡得像将凝未凝的血痕，斜斜挂在灰蒙蒙的天际。十字坡前那棵四五人合抱的老柳树，树皮皲裂如老皮，枝桠上还沾着点点血渍，树下积着半尺深的血洼，雨水混着血水，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踩上去黏腻打滑，发出咕叽的闷响。坡上的黑店院门大敞着，门轴被血水浸得发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似垂死者最后的哀鸣，在空旷的坡上回荡。院里院外，尸首横七竖八堆得密密麻麻，有孙二娘麾下满脸凶戾的店伙计，也有邓龙带来的二龙山喽啰，有的紧握断刀、目眦欲裂，有的身中数伤、早已僵冷。断刀折枪散落满地，枪尖的血痂发黑发硬，被泥泞黏住，稍一触动便簌簌掉落。腥甜的新鲜血味混着尸首初腐的恶臭，在晨风中漫溢开来，引得成群乌鸦落在墙头、树梢，黑黢黢的身影聒噪不休，呱呱声刺耳至极，震得人耳膜发疼，也为这方修罗场添了几分诡异与悲凉。
邓龙端坐客栈大堂主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着那柄卷了刃的开山斧——斧刃上的血渍早已凝成果冻般的黑痂，顺着粗糙的木柄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滩暗沉的印记，像未干的泪痕。他身上的铁甲裂着数道狰狞口子，断裂处嵌着干涸的血污与战场木屑，被血浸透的战袍干硬如铁，紧紧贴在魁梧身躯上，勾勒出满身疲惫与戾气。蓬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草屑与血点交错其间，一双往日里炯炯有神的金睛，此刻布满血丝，如燃着两簇将熄的怒火，死死锁着桌案上那只摔得粉碎的酒碗，胸膛剧烈起伏，喉间滚着压抑的闷响，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昨夜一场恶战，他终究是赢了：孙二娘、张青双双授首，十字坡这处扼守官道的要冲，完完全全落入了他的掌控。可这份胜利，半点未给他带来快意，心口反倒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堵着，灼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二龙山的火光、家眷亲族的惨死模样，一遍遍在眼前闪过，那点侥幸的胜果，瞬间就被翻涌的怨毒与悲凉彻底吞没。“寨主。”活闪婆王定六轻手轻脚踏进门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失神的邓龙。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血浸透，左臂用粗布条草草缠裹，渗出的血珠顺着胳膊往下淌，将白布浸成暗沉的赤红。见邓龙始终垂着眼未应声，他又小心翼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沉重：“弟兄们都已收拢妥当，昨夜战死的二百三十七个弟兄，还有张青麾下二百名伙计的尸首，连同孙二娘的尸身，也已从粪坑里捞了出来，尽数抬至后院，等候寨主示下——是就地挖坑掩埋，还是另有处置？”
王定六的话音尚未落地，邓龙猛地抬起头，原本布满血丝的金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开，眼底翻涌的怨毒与戾气，如淬了毒的刀锋，直刺人心。他手中那柄卷刃的开山斧，被攥得咯吱作响，下一秒便“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实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桌案上的碎碗片四散飞溅，连桌角的半坛残酒都晃了晃，洒出几滴浑浊的酒液，青砖地面也跟着微微发颤。“埋？埋个屁！”他的吼声嘶哑如破锣，混着满心的戾气与悲怆，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落在他染血的战袍上，更显狼狈与狠戾。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因昨夜厮杀的疲惫与急火攻心，微微晃了晃，脚下虚浮得险些栽倒——昨夜拼杀到天明的倦意、二龙山被烧的痛楚、家眷惨死的画面，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化作更烈的怒火。王定六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想扶，却被他猛地一胳膊狠狠推开，力道之大，竟让王定六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廊柱上，捂着被撞得发红的肩膀，满脸惊愕，连话都忘了说。“孙二娘那毒妇！”邓龙指着门外十字坡的方向，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暴起如虬龙，声音里裹着血与恨，字字泣血，“占着这十字坡十余年，专干那斩人做馅、劫财害命的龌龊勾当，往来客商稍有不慎，便成了她蒸笼里的包子，连尸骨都留不下！”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我这些弟兄，跟着我从二龙山逃出来，抛家舍业，出生入死，躲过了登云山的大火，却倒在了这十字坡，成了孤魂野鬼！岂能就这么草草埋了，便宜了这毒妇，也便宜了登云山那伙贼子？”邓龙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狠戾之气几乎要溢满大堂，“拖！都给我拖到后厨去！她孙二娘当年怎么对待别人的，今日，我就怎么处置她的尸首，怎么告慰我死去的弟兄、惨死的家眷！”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狠，语气愈发冰冷，“至于她和张青的人头，没什么肉，便筑成京观，立在十字坡路口，让过往的人都看看，敢与我邓龙为敌、敢助纣为虐的下场！”
王定六浑身一震，身子晃了晃，猛地抬头看向邓龙，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是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寨主！万万不可啊！”他往前急跨半步，又生生顿住，生怕触怒了已是怒目圆睁的邓龙，语气里满是恳切与急切，“那孙二娘干的是斩人做馅、劫杀客商的下三滥勾当，江湖上提起她，没有不唾骂耻笑的！咱们二龙山的弟兄，自宝珠寺落草以来，向来是占山为王、劫富济贫，专除贪官恶霸，何等堂堂正正？岂能学她这等食人血肉的龌龊腌臜事？一旦传出去，江湖上的绿林弟兄，谁还会认咱们？咱们又有何脸面，在这齐鲁地界立足？”“脸面？”邓龙突然抚着胸口，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又悲愤，撞在大堂的梁柱上，嗡嗡作响，听得人后颈发毛，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猛地收住笑，眼神狠戾如刀，死死盯着王定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邓龙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八年二龙山基业，被登云山那伙贼子一把火烧得精光！家眷亲族、心腹弟兄，全成了他们的刀下鬼，连尸骨都没能收全！我从二龙山带出来的三千弟兄，如今只剩这两千多号残兵败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连个安身立命的方寸之地都没有，要这虚无缥缈的脸面，有什么用？！”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咔嚓”一声脆响，实木桌案竟被他生生砸出一道狰狞裂纹，木屑飞溅，混着桌案上的碎碗片落在青砖地上，更添几分戾气。“若不是鲁智深那忘恩负义的贼秃，勾连林冲、裴如海那伙奸人，设下毒计毁我二龙山，我何至于落得这般天地？”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还有孙二娘这毒妇，被登云山的离间计蒙了心，转头就与我反目，害我弟兄白白折损数百！这血海深仇，全是他们造的孽！他们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我邓龙凭什么不能？”王定六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跟了邓龙十余年，最是清楚这位寨主的性子——刚愎自用，嫉贤妒能，一旦认死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如今邓龙被逼到绝境，满心怨毒早已盖过了理智，此刻再劝，非但无用，反倒可能引火烧身，只能垂着头，满心无奈地站在一旁。正僵持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大堂的死寂。摘星手邓望奎与追命鞭邓继祖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身上都还带着昨夜厮杀的痕迹，衣袍染血，神色凝重。邓望奎是邓龙的族弟，性子素来沉稳，此刻脸上却难掩悲戚，进门后先对着邓龙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沉声道：“大哥，后院仓房已然清点妥当。孙二娘这黑店本就因大旱断了进项，仓房里只剩不到二十石杂粮，半缸腌透的咸肉，连坛子里的酒也只剩三坛了。咱们麾下一共两千五百七十八号弟兄，就算顿顿喝稀粥、省着用，也撑不过半个月啊。”
邓望奎的话音刚落，大堂里瞬间落针可闻，连梁上乌鸦的聒噪都似被这沉重的消息压了下去。两侧站立的喽啰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悍勇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惶惑——粮草是弟兄们的命根子，大旱之年，没了粮草，便是死路一条。邓龙脸上的凄厉狂笑猛地僵住，嘴角还凝着未散的狠戾，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睛里，方才燃着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从头顶凉到脚底心，连浑身的戾气都消散了大半。他何尝不知粮草紧缺？只是昨夜血洗十字坡的快意、复仇的执念，让他暂时抛却了这迫在眉睫的危机。此刻被邓望奎一语点破，他才猛然惊觉，自己拼尽全力拿下的十字坡，哪里是什么安身立命的基业，分明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烂摊子。他攥紧了手中的开山斧，锈迹斑斑的斧柄被握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这大旱赤地千里，官道上连零星商旅都难觅踪迹，孙二娘能留下这点存粮，已是万幸。可他麾下这两千五百多号弟兄，个个都是要填肚子的饿汉，半缸咸肉、二十石杂粮，即便顿顿喝稀粥、刮锅底，也撑不过半月，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怎么会只有这么点？！”一声暴喝打破死寂，邓继祖猛地往前一步，双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性子本就暴戾冲动的他，此刻更是急红了眼。他按在腰间短刀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厉声质问道：“孙二娘在这十字坡盘踞十余年，专干那劫财害命的勾当，怎会没有半点积蓄？定是弟兄们搜查仓房时，有人贪心私藏了粮草！我这就带弟兄们去查，不管是谁，敢私藏一粒粮食，我定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以儆效尤！”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满脸的凶戾，只差拔出刀来。
“查什么查！”邓望奎猛地抬手按住邓继祖的肩头，力道之大，让性子暴戾的邓继祖都僵了一下，他冷冷瞥了族侄一眼，语气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沉郁，“你糊涂！孙二娘往日虽养着二百来号伙计，却全靠劫掠过往商旅过活，如今大旱三月，官道上连零星商旅都见不到，她纵有通天本事，也难凭空变出粮草！往日那些进项，早被她应付旱情、养活伙计耗光了，哪还有什么积蓄？”邓继祖被怼得脸涨通红，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邓望奎冷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能梗着脖子狠狠哼了一声，攥紧了腰间短刀，满心不甘却不敢再多言。两侧的喽啰们见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悄悄低头，面露愁容，有人偷偷瞥向邓龙，满眼惶恐。邓龙缓缓闭了闭眼，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是要炸开，连日来的厮杀疲惫、复仇执念，再加上此刻粮草告急的重压，一股脑涌了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重重按在额头上，指腹摩挲着布满血丝的眼角，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只剩下难掩的疲惫与茫然，他看向邓望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望奎，依你看，如今这局面，该怎么办？”
邓望奎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内面黄肌瘦、神色惶惶的喽啰，又落回邓龙疲惫不堪的脸上，沉声道：“大哥，依我之见，这十字坡终究是块弹丸之地，无山险可依、无屏障可守，绝非长久安身之所。如今弟兄们新逢恶战，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粮草又仅够支撑半月，根本耗不起。不如趁着登云山那边刚破二龙山、尚未顾及咱们，连夜拔营，绕路投奔河北的高托山。那高托山如今聚了十几万流民弟兄，声势浩大，占着好几座山头，咱们去投他，好歹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先稳住阵脚，等日后兵强马壮，再回头找登云山报仇雪恨也不迟。”“投高托山？”邓望奎话音未落，邓继祖当即炸了锅，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残碗险些翻倒，双目圆睁，满脸戾气，“三叔你糊涂啊！高托山那伙人，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泥腿子流民，没半点绿林章法，不懂什么道义规矩，纯属乌合之众！咱们可是二龙山出来的弟兄，当年在宝珠寺占山为王，劫富济贫，何等威风？去投那伙流民，岂不是自降身份，被天下绿林弟兄笑掉大牙？”他攥紧腰间短刀，指节发白，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更何况，咱们的血海深仇在登云山！在鲁智深那忘恩负义的贼秃身上！二龙山的火光、死去弟兄的模样，你都忘了？不找他们报仇雪恨，反倒往河北跑，这仇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报？”“报仇？你倒说说，咱们拿什么报仇？”邓望奎猛地提高声调，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邓继祖，满是恨其不争，“就凭咱们这两千多残兵败将？个个带伤、人人饥肠辘辘，连解珍一个人守着的二龙山都攻不下来，还敢跟兵强马壮、猛将如云的登云山硬碰硬？你当林冲的丈八蛇矛、武松的镔铁朴刀、鲁智深的水磨禅杖是吃素的？上次猴子桥中计，二龙山被烧、家眷惨死的血仇，还不够警醒你吗？”堂内的喽啰们听得大气不敢喘，纷纷低着头，有人面露茫然，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动摇，更衬得二人争执愈发激烈。
“够了！”邓龙猛地抬手暴喝，声如惊雷，瞬间压下了堂内的争执，那双布满血丝的金睛瞪得溜圆，眼底的疲惫与茫然被一股狠戾决绝彻底取代。他攥着卷刃的开山斧，在大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黏腻的血渍被踩得四处飞溅，在青砖地上留下一串凌乱不堪的脚印，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头。半晌，他猛地顿住脚步，魁梧的身躯猛地转身，胸膛剧烈起伏，金睛里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铿锵如铁，字字掷地有声：“我邓龙，生是二龙山的寨主，死也是二龙山的鬼！河北高托山那伙流民乌合之众，我不屑去投；这十字坡，便是我邓龙的新基业，我就在这里扎营，等着登云山那伙贼子上门，一笔一笔，算清这血海深仇！”“大哥！”邓望奎心头一紧，急步上前一步，眉头拧成死结，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恳切，还想再劝他看清局势、莫要冲动。“不必多说了！”邓龙抬手狠狠一摆，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斧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似是已然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粮草的事，我自有办法，轮不到旁人多言。王定六！”他陡然转头，目光扫向一旁躬身站立的王定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你即刻带几个弟兄，把客栈的门面收拾干净，拆了那些腌臜的幌子，今日起，这十字坡的店，重新开张！”王定六一愣，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寨主，您……您当真要学孙二娘，做那斩人做馅、劫财害命的黑店勾当？”
“不然呢？”邓龙冷冷地睨着王定六，斧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如铁，眼底的阴狠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狠戾，“弟兄们个个饿得前胸贴后背，报仇的刀都快举不起来了，不这么做，难道等着坐以待毙、白白饿死？孙二娘能靠这勾当在十字坡盘踞十余年，我邓龙凭什么不能？”他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躯带着逼人的戾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冰冷：“从今往后，官道上但凡有过往客商、溃散兵卒、官府差役，只要踏足这十字坡，就别想活着离开！肉剁成馅做包子，骨头熬成汤充饥，劫掠的钱财尽数充作军饷，正好解咱们的燃眉之急，也能告慰死去的弟兄！”说罢，他陡然转头，目光扫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邓继祖，厉声下令：“邓继祖！你带五十个精壮弟兄，分成五队，在官道上下游十里内巡查放风，但凡见着活口，不管是单人独骑还是三五成群，都给我想方设法引到店里来！若是敢走漏风声，或是私放一人，我定扒了你的皮，以儆效尤！”邓继祖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焦躁尽数化作兴奋，当即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得震得大堂梁柱发颤：“侄儿遵命！寨主英明！保管把过往活口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了！”一旁的邓望奎看着眼前这荒唐又残酷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冷。他望着邓龙那双被怨毒与饥饿填满的眼睛，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当年邓龙在宝珠寺落草时的模样——那时的邓龙，凭着一身好武艺闯下“金眼虎”的名号，劫富济贫、行事磊落，在绿林里颇有声望，可如今，却沦为了学孙二娘斩人做馅的恶徒。他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劝劝这位执迷不悟的族兄，可对上邓龙那毫无半分转圜余地的眼神，所有的劝阻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而悲凉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大堂里，满是无力与惋惜。
邓望奎望着那声叹息消散在空荡的大堂，指节不自觉攥紧，指腹蹭过掌心的老茧——那是多年握刀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只觉无力。他比谁都清楚，从二龙山的火光吞噬寨门、家眷亲族倒在血泊里的那天起，那个在宝珠寺劫富济贫、凭一身武艺闯下“金眼虎”名号的邓龙，就彻底没了。如今端坐大堂、满眼凶戾的，不过是一头被仇恨与绝望捆住的困兽，心中只剩复仇的毒火，早已抛却了绿林好汉的半分底线与风骨，连孙二娘那等腌臜勾当都肯效仿，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叹。而就在这十字坡的戾气与悲凉漫溢四方之时，百里之外的登云山，聚义厅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登云山主峰之巅，青石垒就的聚义厅依山而建，墙体上还留着当年剿匪的刀痕，却更显巍然厚重。厅前那面黑底红字的“专劫歹人”大旗，在秋风中猎猎翻卷，卷着山间清冽的草木之气与寒意，顺着敞开的厅门漫入，拂动众头领的衣袍。厅内正中，豹子头林冲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腰间悬着的丈八蛇矛寒光隐隐，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虽已落草为寇，却依旧难掩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沉稳威仪，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头领，不怒自威，连空气中都透着几分严明之气。左首第一位，行者武松一身玄色短打，腰间那柄饮过无数恶徒鲜血的镔铁朴刀静静悬着，魁岸的身形如劲松般立着，面沉如水，一双寒星似的眼眸半阖着，不言不语，周身却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冷硬。紧挨着他的，便是花和尚鲁智深，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斜倚在身侧，杖身泛着冷光，他袒着胸膛，虬髯戟张，一双环眼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下首回话的时迁，满脸怒色，手里的酒碗被攥得咯吱作响，指节泛白，喉间还时不时滚出几声闷哼，显然已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火气。
右首第一位，便是寨中军师伪面僧裴如海。他一身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僧衣，手中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扇面上题着“禅心”二字，与他油光满面的模样颇显违和。脸上始终挂着温文尔雅的斯文笑意，眉眼弯弯，看似和善，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志得意满，指尖轻叩桌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众头领，暗自揣度着人心。再往下，一众头领分列两侧，神态各异：过街老鼠张三缩着肩膀，眼神滴溜溜乱转，透着几分市井泼皮的狡黠；鼓上蚤时迁身形瘦小，却脊背挺直，一身短打沾着些许尘土，显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白日鼠白胜抱着酒葫芦，时不时偷抿一口，神色慵懒；矮脚虎王英摩拳擦掌，满脸躁动，似是早已按捺不住想厮杀的心思；双尾蝎解宝面色沉稳，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鹰；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兄弟并肩而立，神色桀骜，难掩少年意气；飞天夜叉丘小乙、蒋门神蒋忠则面色沉凝，周身萦绕着几分悍勇之气。正此时，中秋夜的硝烟尚未散尽，第三日清晨，时迁便带着驰羽骑的弟兄匆匆赶回，此刻正躬身立于厅中，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却又藏着几分邀功的急切：“启禀大寨主，诸位哥哥，小弟奉军师之命，带着弟兄们星夜探查十字坡，把那地方翻了个底朝天！那中秋夜里，十字坡果然闹得天翻地覆，一场火并杀得昏天黑地！”他话音刚落，左首的鲁智深便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震得碗中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桌沿滴落。他粗着嗓子厉声喝道：“时迁小子，休要磨磨蹭蹭卖关子！快说！孙二娘那毒妇和邓龙那忘恩负义的匹夫，到底谁死谁活？！”
时迁被鲁智深这声怒喝吓得身子微微一缩，忙不迭地躬了躬身，脸上堆起满脸谄媚的笑，连声音都放软了几分：“鲁提辖息怒，息怒！小弟这就细说，半分不敢耽搁！”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小关子，抬手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才继续道：“小弟带着驰羽骑的弟兄，连夜潜到十字坡外围的密林中埋伏，那中秋夜的动静，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孙二娘那毒妇，本想摆个鸿门宴，假惺惺地要与邓龙和解，暗地里却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想一举除掉邓龙，独吞十字坡。”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可邓龙那厮也是个心思缜密的，早看出了孙二娘的鬼把戏，索性将计就计，带了两千多弟兄，趁着夜色把十字坡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两边当即杀得昏天黑地，刀光剑影映着月色，直杀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孙二娘麾下那二百多伙计，本就不是邓龙弟兄的对手，没多久便死了个干干净净，菜园子张青更是被乱刀剁成了肉泥，连全尸都没留下。”时迁咽了口唾沫，语气里添了几分唏嘘，“唯有孙二娘，凭着一身狠劲，带着几个心腹残兵拼死溃围，慌慌张张地往西南方向逃了。”“跑了？”鲁智深眉头猛地一蹙，环眼瞪得溜圆，手里的酒碗重重往桌上一墩，酒液溅出几滴，“那邓龙那匹夫，就这么放她跑了？！”“哪能啊！”时迁连忙赔笑，嘿嘿两声继续说道，“邓龙占了十字坡后，哪肯放过她？当即就派邓继祖带了五十个精壮弟兄，顺着孙二娘逃跑的踪迹追了下去。小弟放心不下，也悄悄跟了过去，看着孙二娘逃到二十里外的枯树庙，本想躲在庙里喘息片刻，却没想到栽在了庙里的和尚手里。”他顿了顿，语速加快了些，“那枯树庙的和尚，当年没少被孙二娘劫掠，连庙里的香火钱都被她抢过好几次，早就恨她入骨。见她力竭难支，几个和尚抄起锄头、扁担就围了上去，一锄头就打断了她的腿，紧接着把她拖到庙后的粪坑里，乱叉戳死，也算是报了当年的仇。如今这十字坡，可是完完全全落在邓龙手里了，他麾下连收拢的残兵带原来的人马，拢共还有两千五百多号人，已然在十字坡安营扎寨，看样子是打算长期盘踞在那里了。”
话音刚落，鲁智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桌案上的酒碗哐当作响，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桌沿滴落。他一把抄起身侧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禅杖重重砸在青石地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连梁上的尘土都簌簌飘落。他虬髯戟张，怒目圆睁，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对着主位的林冲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般朗声道：“大哥！邓龙那忘恩负义的匹夫害了···我···多少弟兄性命！孙二娘那毒妇专干斩人做馅的龌龊勾当，本就死有余辜！如今邓龙占了十字坡，杀了孙张二人，气焰正盛，分明是没把咱们登云山放在眼里！小弟愿率一百禅杖队，星夜奔袭十字坡，取下那厮的狗头，带回山寨给弟兄们祭旗，雪洗前耻！”
鲁智深的话音刚落，矮脚虎王英便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搓着双手凑上前来，眼睛里闪着贪利的光：“对！大哥！俺也愿跟鲁提辖一起去！早就听闻十字坡是咽喉要道，孙二娘在那盘踞十余年，定然攒下不少金银细软、好东西！咱们趁机踏平十字坡，既能杀了邓龙那匹夫报仇，又能缴获粮草财宝，岂不是两全其美？俺定要亲手把邓龙那厮碎尸万段，绝不让他再逍遥快活！”
厅内顿时爆发出一片附和之声，蒋忠猛地按捺住腰间铁鞭，起身抱拳时衣袍带起一阵风，声如洪钟请战；丘小乙攥紧手中钢刀，眼神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悍勇；孔明、孔亮兄弟并肩起身，少年人的桀骜写在脸上，连连叫嚷着要随军出征。一众头领个个摩拳擦掌，喊杀声撞在聚义厅的青石梁柱上，嗡嗡作响，震得梁上尘土簌簌飘落。唯有武松，依旧半阖着寒星似的眼眸，端坐原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镔铁朴刀的刀柄，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仿佛眼前的喧嚣、众人的激昂，都与他毫无干系，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裴如海则慢悠悠摇着素面折扇，扇面上“禅心”二字随扇影轻晃，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淡笑，目光扫过群情激奋的众头领，既不附和请战，也不出言劝阻，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志得意满，似是早已料定众人的反应。主位上的林冲，自始至终神色沉稳，豹头环眼间不见半分波澜，静静看着众人吵吵嚷嚷，待厅内声浪稍缓，才缓缓抬手虚按。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厅内却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喊杀声、请战声戛然而止，众头领纷纷收了神色，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冲，屏息等待他拿定主意。林冲的目光缓缓落在鲁智深身上，语气沉稳而恳切，带着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特有的条理与威严：“智深兄弟，我与你一样，恨邓龙背信弃义，害二龙山无数弟兄身首异处，这份血海深仇，我记在心里，咱们迟早要报。但眼下，绝不是出兵的时机。”
鲁智深一愣，急道：“大哥！为何不是现在？邓龙那厮如今刚打完仗，人马疲惫，粮草不足，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我们此时出兵，定能一鼓作气，踏平十字坡，取了他的狗命！再晚些，等他站稳了脚跟，可就难了！”
话音刚落，鲁智深心底积压多日的怒火瞬间被点燃，那怒火混杂着禅杖队···弟兄惨死的悲痛、被邓龙背叛的愤懑，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手掌落在青石桌案上，震得碗盏哐当乱响，琥珀色的酒液泼洒而出，顺着桌沿蜿蜒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湿痕。不等众人反应，他一把抄起身侧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手臂青筋暴起，禅杖重重砸在地面，“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脚下青石微微发颤，梁上堆积的尘土簌簌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也浑然不觉。他虬髯根根倒竖，怒目圆睁，一双环眼瞪得如同铜铃，眼底翻涌着嗜血的戾气与滔天恨意，猛地对着主位的林冲抱拳躬身，声如洪钟般震得厅堂嗡嗡作响：“大哥！邓龙那忘恩负义的匹夫，害我···多少弟兄身首异处！孙二娘夫妇本就干着斩人做馅的龌龊勾当，死不足惜，可邓龙占了十字坡，杀了二人后气焰愈发嚣张，分明是没把咱们登云山、没把大哥你放在眼里！小弟愿率一百禅杖队，星夜奔袭十字坡，亲手取下那厮的狗头，带回山寨给惨死的弟兄们祭旗，也好雪洗几个月前邓龙害死禅杖队弟兄被害的奇耻大辱！”
林冲缓缓抬手，示意鲁智深稍安勿躁，语气依旧沉稳如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智深兄弟，我与你一样，恨邓龙背信弃义，恨他害我禅杖队弟兄身首异处，这份血海深仇，我刻在心里，从未忘却。可报仇需讲时机，更需顾全山寨大局，不可意气用事。咱们如今最要紧的，从不是贸然出兵去取邓龙的狗命，而是守住咱们好不容易打下的这一片基业。前番咱们连破桃花山、二龙山，再合并登云山本部，地盘虽扩了数倍，麾下人马也凑够了四千有余，可看似声势浩大，内里的隐患却半点不少。这四千多人马，有咱们登云山的老弟兄，有二龙山的降兵，还有不少新投奔来的流民，人心尚未完全凝聚，军纪也需慢慢整顿，绝非铁板一块。”
他目光扫过厅内众头领，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更何况，二龙山刚被解珍接管，寨墙尚在修补，守备还未稳固；桃花山更是荒颓已久，丘小乙麾下人马本就不多，守寨尚且勉强。这两座山寨都是咱们的屏障，若是咱们抽走主力去打十字坡，一旦官府趁机派兵来剿——阳谷县县令韩刚虽兵力薄弱，却素来疾恶如仇，怎会放过咱们？再者，周边还有高托山等流民势力虎视眈眈，他们若见咱们后方空虚，必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丢了桃花山、二龙山不说，连登云山本部都可能难保，岂不是顾此失彼，得不偿失？”
鲁智深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虬髯依旧倒竖，一双环眼瞪着桌案上的酒碗，攥着水磨禅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显然是憋了一肚子戾气没处撒。半晌，他才重重闷哼一声，带着满心不甘悻悻坐回原位，一把抓过桌案上的酒碗，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仇火——他何尝不知道林冲说得在理，可邓龙那匹夫害他弟兄的仇，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这时，裴如海才缓缓收起手中的素面折扇，站起身来，先是对着主位的林冲恭敬合掌一礼，又转过身对着两侧众头领微微拱手，脸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斯文笑意，眉眼弯弯，语气慢条斯理，却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大寨主所言极是，深谋远虑，贫僧佩服。诸位哥哥稍安勿躁，这十字坡，我们根本无需费兵费力去打。”厅内众头领闻言皆是面露诧异，有人眉头微蹙，有人低声议论，显然没摸透裴如海的心思。矮脚虎王英性子最是急躁，当即忍不住从座位上探过身子，急声追问道：“军师，你这话是什么道理？不打邓龙那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在十字坡站稳脚跟，养精蓄锐后再来找我们报仇？那岂不是养虎为患！”裴如海闻言轻笑，缓缓摇起折扇，耐着性子解释道：“王英兄弟莫急。前番贫僧献上隔岸观火、离间挑拨之计，初衷便是借十字坡的地界，让邓龙与孙二娘这两伙势力自相残杀、两败俱伤。他们本就因粮草短缺、地盘之争心生嫌隙，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二人反目成仇。如今计策已然奏效：孙二娘、张青夫妇身死，邓龙虽说占了十字坡，却也折损了数百弟兄，元气大伤，麾下残兵个个面带饥色、人心惶惶，据时迁探查，他们的粮草更是捉襟见肘，连半月都撑不过去，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继续道：“这邓龙，本就刚愎自用，嫉贤妒能，如今被逼到了绝境，更是性情大变，暴戾多疑。他麾下这两千多号人，挤在十字坡这弹丸之地，大旱之年，粮草无着，不出三月，必定内讧。我们只需按兵不动，守好自己的山寨，坐山观虎斗就好。等他们内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挥师南下，取十字坡，杀邓龙，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更不会折损我们半分精锐。”这番话说完，厅内众头领纷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军师说的是！是这个道理！”“对啊！我们何必费那个劲，让他们自己窝里斗去！”“还是军师深谋远虑！这计策，真是绝了！”
裴如海当时躲在后厨柴房的阴影里，屏气凝神，将曹正与郓哥闲谈时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个正着，连曹正语气里的笃定与分析，都未曾遗漏。回去后，他连夜琢磨润色，刻意将曹正的核心谋划拆解重组，添上几分自己“运筹帷幄”的说辞，彻底抹去了曹正的痕迹，转头便在林冲面前，将这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计策，当成了自己苦思冥想多日的成果献了出来。为了永绝后患，防止曹正日后翻案，他又在林冲面前添油加醋，诬陷曹正身为降将心怀异志，明明胸有谋略却故意藏而不献，只敢在后厨暗自抱怨山寨不识才，丝毫没有归顺之心。林冲素来对裴如海信任有加，本就对降将多有提防，听了这番谗言，更是对曹正彻底断了任用的心思，往后再未提过起用他的事，任由他在后厨与屠刀、牲畜为伴，磋磨时日。
曹正很快便听闻了裴如海献计的消息，稍一思忖，便知是自己当日的闲谈被窃。他心中纵有千般不甘、万般委屈，却也只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如今他是阶下之囚，无兵无权，更无旁人可为他作证，若是贸然去跟林冲分辩，非但不会有人相信一个降将的话，反倒会落得个挑拨离间、居功自傲的罪名，到头来只会徒取杀身之祸。这般隐忍，不是懦弱，而是乱世之中的无奈自保。往后的日子里，他依旧每日握着屠刀，在充斥着肉腥气的后厨里忙碌，杀猪宰羊、剔骨剁馅，动作娴熟却神情淡漠，将所有的不甘、屈辱与未凉的抱负，都悄悄埋进心底，唯有在深夜无人之时，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才会闪过一丝未灭的锋芒。这些隐秘的龌龊，聚义厅上的众头领自然无从知晓，人人都以为这妙计是裴如海的功劳，纷纷对他赞不绝口。林冲听完裴如海的话，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军师所言，正合我意。邓龙那厮，经此一战早已元气大伤，粮草匮乏、人心涣散，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我们不必浪费兵力去理会他。当务之急，是整顿山寨、稳固基业，每日操练人马、囤积粮草。如今这世道，朝廷昏庸无道，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再加上连年天灾，赤地千里，百姓民不聊生，四处都是流离失所的流民，这正是我们壮大势力、收拢人心的好时机。只要我们能练出精锐之师，囤积足够粮草，别说一个邓龙，即便日后官府派兵来剿，或是金兵南下犯境，我们也有足够的底气从容应对，守住这一方基业，护好麾下弟兄！”
林冲听罢裴如海的谋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收敛神色，眼神沉凝如铁，语气掷地有声地当场拍板，将登云山后续的整顿事宜一一敲定。一道道清晰严明的将令，从聚义厅缓缓传出，字里行间尽显其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治军之才与长远考量，既安抚了群情激奋的众头领，也为山寨的稳固定下了根基。第一道将令，即刻遣两名精壮杂勇快马奔赴二龙山，传令两头蛇解珍无需回山复命，继续留守二龙山全权镇守。二龙山乃登云山北部门户，地势雄奇、易守难攻，是抵御邓龙偷袭、防范北方流民势力的关键屏障，绝不容有失。令解珍严整寨墙守备，每日操练雕翎营喽啰，精进箭术与山地防御之法，但凡邓龙麾下人马敢来犯境，无需遣使回山请示，可自行决断迎敌，务必守住这道门户。第二道将令，命郓哥协助武大郎与操刀鬼曹正，共同总管山寨后厨诸事。此前山寨靠人肉炊饼充粮，弊端丛生，如今需彻底整顿：掌管全寨粮草出入、肉食供给与炊饼制作，定立严格的出入账目与值守规矩，严查贪墨浪费之事，每一粒米、一两肉都需登记在册，确保粮草分配公允，支撑全寨弟兄生计。第三道将令，着行者武松、花和尚鲁智深、蒋门神蒋忠三人，分领山寨各部人马，日夜操练不休。武松素有勇名，总管精锐重装步兵黑旗营；鲁智深武艺高强且深得僧众敬重，总管禅杖队；蒋忠擅长相扑与骑战，总管重骑兵摧锋营。林冲严令三人，务必在半年之内，将麾下人马操练成能征善战、进退有序的精锐之师，不得有丝毫懈怠，为日后应对官府围剿、金兵南下与邓龙复仇埋下根基。
林冲听罢裴如海的谋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收敛神色，眼神沉凝如铁，语气掷地有声地当场拍板，将登云山后续的整顿事宜一一敲定，一道道清晰严明的将令接连传出，既彰显了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治军之才，也为山寨稳固定下根基。第四道将令，着军师裴如海为总领，过街老鼠张三为副手，全面统筹登云山、二龙山、桃花山三山的开荒种地、收拢流民与收租纳粮诸事——裴如海心思缜密、善于谋划，主掌全局调度；张三熟稔市井门道、擅长周旋三教九流，专司安抚流民、清点租赋，二人各司其职、相互配合。具体分工亦一一明确：登云山本部，由孔明、白胜、解宝协同监管，孔明懂些农耕门道，白胜擅长安抚人心，解宝勇猛有力能镇住场面，三人合力打理本部垦荒事宜；二龙山，由时迁、王英负责监管，时迁轻功卓绝，可探查山间水源、荒地分布，王英虽性子急躁，却也有几分蛮力，负责督促流民劳作；桃花山，则交由曹正、孔亮监管，丘小乙率本部人马驻守桃花山隘口，严防盗贼、官府侵扰，筑牢守备防线。林冲严令众人，务必在入冬之前，将三山可开垦的荒地尽数开辟，修渠引水、平整田地，及时播种冬麦，务必确保来年开春有稳定的粮草进项，若有延误，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最后一道将令，更是掷地有声：自即日起，全寨上下，彻底停做人肉炊饼，断绝这伤天害理的勾当。往后寨中军粮与肉食，全凭开荒收成、租赋纳粮、养猪牧羊补给，亦可劫掠贪官污吏、不法富户以充军需，但再不许以人肉充作军粮，凡违令者，不问缘由，斩立决！
林冲所颁的一道道将令，条理清晰、威严十足，掷地有声间，厅内众头领即便心中偶有疑虑，也皆神色肃然，躬身领命。众人皆知，林冲素来以治军严苛、赏罚分明闻名，自他执掌登云山头把交椅以来，所定寨规字字如铁，无半分转圜余地，违令者无论身份高低、亲疏远近，必受重罚，这一点，全寨弟兄早已铭记于心。先前便有一例，张三的亲信杂勇翟默，绰号“夜行人”，性子孤僻寡言，脚步轻得似无踪迹，惯于偷窃行窃，投奔张三后，更是仗着靠山肆无忌惮。这厮竟胆大包天，趁夜潜入王英的营房，偷走了他珍藏的几锭纹银，又溜至黑旗营军械库，窃走两把崭新朴刀，公然触犯山寨禁令。林冲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将翟默及其同党尽数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半点情面未留。另有蒋忠，此前操练时与崔道成因技法争执，性子暴躁的他失手将崔道成击伤，不料崔道成伤势过重不治身亡。林冲虽念其初犯，且并无故意杀人之心，却也毫不姑息，当即罚他前往后厨，随郓哥、武大郎一同剁馅三月，以此惩戒。这般铁面无私、不徇私情的处置，让全寨弟兄无不心生敬畏，此刻领了将令，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个个谨守本分，领命而去。
议事已毕，众头领纷纷散去，各自领了差事，忙去了。鲁智深被武松拉着，去演武场看黑旗营的操练，嘴里还在嘟囔着，非要找个机会，去十字坡把邓龙那厮揍一顿，武松也不劝他，只是淡淡听着，脚步不停，往演武场去了。裴如海则拉着张三，喜滋滋地去了账房，盘算着开荒收拢流民的事，只觉得这差事办好了，他在山寨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撼动了。
聚义厅里，只剩了林冲一人，坐在主位上，看着厅外猎猎作响的黑旗，望着山下茫茫的旷野，眼神里满是复杂。
他本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武艺，满腔报国之心，却被高俅父子构陷，家破人亡，刺配沧州，最后被逼得风雪山神庙，雪夜上梁山。他这一生，忍了太多，退了太多，到最后，却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如今他占了登云山，有了这数千弟兄，有了这一方基业，可他心里，却半点都不轻松。他知道，这世道，早已乱了。宋徽宗沉迷书画声色，蔡京、童贯一众奸佞把持朝政，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民不聊生，北边的金国虎视眈眈，大宋朝的江山，早已是千疮百孔，风雨飘摇。
他占这登云山，不是为了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只是想在这乱世里，给这些跟他一样，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弟兄们，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这方小小的登云山，能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狂风里，撑得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丈八蛇矛，矛柄冰凉，却能给他一丝安稳。半晌，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大步走出了聚义厅，往演武场去了。
整顿山寨的事宜，自此在登云山轰轰烈烈地铺开了。
林冲的将令刚在聚义厅落定，两名传信杂勇便即刻领命动身——这二人皆是寨中精挑细选的健卒，一名唤作何瑾，绰号“索命镖”，一手飞镖绝技练得炉火纯青，镖头虽磨得锋利，却专射人肩头，只求制敌受惊，不轻易伤人性命；另一名叫秦方，人称“阴风掌”，掌风沉劲，惯于在掌心抹些锅底灰，趁交手时迷乱对手双眼，再趁机夺物制敌。二人得了将令，不敢有半分耽搁，迅速背上干粮水囊，腰间别好朴刀，天还未亮便踏着晨露下了登云山，朝着二龙山的方向疾驰而去。从登云山至二龙山，足足二百里山路，沿途尽是大旱过后的赤地荒原，干裂的土地像被烈火炙烤过一般，布满交错的沟壑，连一根倔强的青草都难觅踪迹。道旁的荒坡上，时不时能见到倒毙的饿殍，有的早已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白骨外露，腥臭味混着尘土气息，随风飘散，看得二人心底发寒，却也更不敢停歇——他们深知，二龙山乃登云山北部门户，邓龙虎视眈眈，传信之事，迟则生变。一路上，二人日夜兼程，饿了便啃几口干硬得硌牙的炊饼，渴了就寻山涧里浑浊的泉水勉强解渴，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底，脚掌起了密密麻麻的血泡，也只是找块破布简单裹裹，依旧马不停蹄地赶路。足足奔忙了两天两夜，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二龙山的雄姿才终于映入眼帘。只见双峰对峙，主峰盘龙山直插云霄，山腹间的白色岩层蜿蜒缠绕，宛如一条蛰伏的石龙，气势磅礴，易守难攻。此刻的二龙山寨门紧闭，青黑色的寨墙高耸入云，墙头上，“登云山”的黑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垛口之后，雕翎营的喽啰个个身披甲胄、手持硬弓，箭头直指山下，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每一处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引箭待发。何瑾与秦方放缓脚步，在山下高声喊门，清晰报出登云山传信的名号，寨墙上的喽啰闻言，并未立刻开门，而是端着弓箭警惕盘问，待二人出示林冲亲授的令牌，喽啰仔细验过令牌上的印记无误后，才缓缓放下吊桥，打开寨门，引二人入寨。
进了山寨，何瑾与秦方顾不得歇脚，便被引路的喽啰引至演武场，远远便见两头蛇解珍立在场地中央，正凝神盯着麾下雕翎营喽啰操练射箭。他身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短布褂，腰间悬着一对寒光闪闪的双点钢叉，背上斜挎着一张硬弓，健硕的身形如崖边磐石般挺拔，一双鹰隼似的锐目紧紧锁着场上动静，半分不肯松懈。但凡有喽啰搭弓偏了准头、箭矢脱靶，他便会厉声呵斥，大步上前，手把手纠正对方的握弓姿势，亲自示范如何引臂、瞄准、发力，连指尖的弧度都讲解得一丝不苟，半点不含糊。解珍本是登州猎户出身，自小在山林里追猎谋生，最是熟悉山林地势，更练就了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对弓箭之道深谙其道。自打登云山拿下二龙山、他奉命留守此地，便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带着弟兄们巡查寨墙、修补坍塌的守备工事，夜里还要清点军械、排布岗哨，日日亲督雕翎营操练，凭着一身猎户的韧劲，硬是把二龙山的防守布得如同铁桶一般，连一只雀鸟都难轻易飞入。待两个杂勇躬身说明来意、递上林冲亲授的令牌，解珍双手接过，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印记，仔细验过无误后，缓缓抬眼，语气沉凝如铁，掷地有声：“回去禀报大寨主，就说我解珍在此，二龙山万无一失。只要我解珍还有一口气在，邓龙那厮便休想踏进一步！他若敢来犯，我定叫他有来无回，让他尝尝我雕翎营的箭雨滋味！”
说罢，他抬手朝身侧跟班一招，那跟班早有准备，快步上前递过一张牛角硬弓，弓身泛着冷冽的光泽，乃是解珍平日惯用的趁手兵器。解珍接过硬弓，指尖扣住弓弦，随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羽箭，箭头锋利如刃，映着晨光泛出寒芒。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扎马，臂膀猛地发力，将弓弦拉得满如满月，小臂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一双鹰目死死锁定百步之外的靶心，连呼吸都凝在了一瞬。“咻——”一声破空锐响，铁羽箭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奔向靶心，只听“噗嗤”一声，箭矢不仅正中靶心，更径直穿透了厚实的实木靶子，深深扎进了后面的土墙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场上的雕翎营喽啰见状，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声浪撞在山谷间，此起彼伏，震得周遭草木都微微晃动。何瑾与秦方站在一旁，看得心头一震，眼底满是敬佩，连忙躬身向解珍行了一礼，不敢多做耽搁，转身告辞下山，加急赶回登云山复命。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解珍身边的一名跟班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迟疑禀报道：“头领，大寨主还有一道传令，让时迁、王英两位头领前来咱们二龙山，协助监管开荒种地的事宜，只是这王英头领素来……性子急躁，咱们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话没说完，解珍便冷冷瞥了他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双点钢叉，语气沉冷：“大寨主的将令，照着办便是。时迁头领轻功卓绝，正好让他巡查山寨周边地势，探查水源与可垦荒地，帮着完善布防。”说到王英，他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却还是沉声道：“至于王英，让他守着山下隘口便是，不许他踏入山寨半步，免得惹出是非。”解珍心中明镜似的，王英好色贪财、性子毛躁，在登云山时就常因行事不端被大寨主惩戒，如今奉命来协助开荒，定然耐不住性子。可林冲的将令不可违，他只能提前做好防备，绝不让王英在二龙山胡作非为，坏了开荒与守寨的大事。果然，不出三日，时迁和王英便带着几十个杂勇与驰羽骑喽啰，匆匆赶到了二龙山。时迁一踏进山寨，便按捺不住好动的性子，连歇脚的功夫都没有，当即带着几个驰羽骑弟兄，借着一身惊世轻功，翻山越岭探查起来。他专挑人迹罕至的地方去，哪处山涧的泉水充沛可引灌田地，哪片荒坡的土壤肥沃适宜耕种，哪条隐秘小路可通后山应急，哪处悬崖地势险峻可设伏，都摸得一清二楚。每日傍晚，他都会拿着简易的草图，一五一十地向解珍禀报探查结果，既帮着解珍进一步加固山寨布防，也为开荒地块的规划出谋划策，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可王英，却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把解珍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到了二龙山，压根没把开荒种地的差事放在眼里，反倒觉得解珍是故意刁难他、束缚他，心底本就憋着一股怨气。每日天不亮，他便带着几个精心挑选的亲信喽啰——其中两个本就是有过强抢民女劣迹的泼皮，如今跟着王英更是有恃无恐——骑着驴子，晃晃悠悠往山下的村子里钻，嘴上扯着“打探邓龙动静、防备贼寇侵扰”的幌子，眼底却只盯着村里的年轻女子，处处物色美貌佳人。没出三日，他便在山下王家村惹出了塌天的祸事。那王家村虽遭大旱，却有一户人家养出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眉眼弯弯、肌肤莹白，恰被四处游荡的王英撞个正着。他顿时眼冒绿光，哪还按捺得住，当即带着那两个劣迹斑斑的杂勇，踹开人家院门，不由分说就要把姑娘拽走，嘴里还嚷嚷着“跟老子回山做压寨夫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姑娘的爹娘吓得魂飞魄散，双双跪在地上，死死抱住王英的腿哭着求饶，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却只换来王英狠狠两脚，被踹得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就在王英狞笑着伸手去拽姑娘的衣袖，眼看就要得手之际，巡山归来的解珍恰好途经王家村，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解珍见状，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全身，脸色铁青得吓人，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他二话不说，带着身后十几个雕翎营弟兄，大步流星冲了过去，转瞬便将王英和他的亲信围得水泄不通。不等王英反应，解珍伸手便攥住他的衣领，借着一身猎户练就的蛮力，狠狠将他从驴背上拽了下来——王英本就身形矮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在泥地里，鞋履都歪在了一边，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解珍双目圆睁，眼神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怒火与斥责：“王英！你好大的胆子！我早已叮嘱过你，守好山下隘口，协助开荒种地，你竟敢置若罔闻，光天化日之下欺辱百姓、强抢民女！大寨主的将令、山寨的规矩，你全当耳旁风了吗？”王英稳住身形，脸上的窘迫很快被恼羞成怒取代，他瞪着解珍，脖子一梗，语气依旧嚣张：“解珍！你少拿大寨主来压我！俺跟大寨主、鲁提辖、武都头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抢个民女又算得了什么？轮不到你这猎户出身的小子在这里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今日这事，我管定了！”解珍怒喝一声，腰间的双点钢叉“呛啷”一声出鞘，寒光一闪，直指王英面门，“大寨主早有严令，山寨上下，不许劫掠贫苦百姓、欺辱妇孺老弱！你今日明知故犯，若不严惩，难服众心！来人，把这目无规矩的东西绑了，连夜送回登云山，交由大寨主亲自发落！”
身后的雕翎营喽啰当即一拥而上，粗麻绳缠了好几圈，把王英捆得严严实实，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王英又骂又闹，扯着嗓子嘶吼，骂解珍多管闲事、仗势欺人，骂林冲偏心眼，却没一个人理会他——雕翎营弟兄早看他不顺眼，解珍更是冷着脸，亲自押着他，带着人连夜赶回登云山，直接将其带到聚义厅，把山下强抢民女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报给林冲。林冲听罢，勃然大怒，猛地拍响案几，案上的酒碗都震得嗡嗡作响，厉声斥责王英：“我曾三令五申，山寨上下严禁劫掠贫苦百姓、欺辱妇孺，你竟敢置若罔闻，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丢尽山寨颜面！”骂毕，林冲当即下令，将王英拖下去重打四十军棍，罚往后山后厨，协助武大郎、曹正剁馅三个月，以儆效尤。军棍落下，王英疼得惨叫连连，却仍嘴硬叫嚣，直到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血，才瘫软在地，被两个杂勇拖往后厨。刚到后厨门口，王英便被满院的牲畜尸首呛得一皱眉——往日他在山寨，最爱吃武大郎做的人肉炊饼，本还暗忖，罚去后厨倒也不算亏，既能避避风头，还能解馋，可眼前所见，皆是宰好的猪羊驴肉，哪有半分人肉的影子？无奈之下，他只得接过杂勇递来的屠刀，日日在灶台边剁馅，看着曹正熟练地处理牲畜、武大郎盯着账目，手上磨出了血泡，鼻尖萦绕着牲畜的腥气，心里的憋屈与失望日日翻涌，却连半句怨言都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熬着这三个月的惩罚。
王英被押回登云山受罚后，二龙山的开荒事宜，便尽数落到了时迁和解珍肩上。二人素来默契，当即分工协作：解珍坐镇山寨，凭借猎户出身的韧劲，整顿流民秩序，划分垦荒地块，又带着雕翎营的弟兄们，牵头修渠引水——他熟知二龙山的山涧走向，亲自带人勘探水源，指挥流民开凿沟渠，将山涧里的清泉引入荒坡，彻底解决了灌溉难题；时迁则发挥轻功卓绝的优势，每日翻山越岭，探查山寨周边每一处可垦之地，连隐蔽的山坳、向阳的坡地都不曾遗漏，还顺带摸清了山间小径，为山寨布防添了几分保障。
流民们本就感念登云山给了一条活路，又见二位头领亲力亲为，个个干劲十足，短短几日便清尽了荒地上的杂草，平整出一块块规整的田地。他们种上耐旱的豆子、易生长的蔬菜，又将邓龙时期废弃的西瓜地、菜园子重新翻整，施上草木灰，悉心照料；解珍还特意派人下山买回几头仔猪，在山寨西侧开辟了猪圈，安排专人喂养，不多时便养得膘肥体壮。不过两个月光景，二龙山便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荒颓，田地里绿意盎然，猪圈里猪声阵阵，再也不是邓龙盘踞时，只靠劫掠商旅、打家劫舍过活的破败模样，反倒有了几分烟火气与安稳态。
登云山停做人肉炊饼、专事正经粮肉之后，后厨也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血腥戾气，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日，林冲传下将令，命郓哥前往二龙山分寨，协助解珍打理后厨事宜。郓哥接到将令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手里的屠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受宠若惊。他本是阳谷县街头无父无母的苦孩子，靠着卖雪梨、钻营耍滑在市井里苟活，性子里藏着几分市井小民的投机与怯懦。当年武大郎被西门庆、潘金莲等人构陷入狱，他为了几分好处落井下石，趁机占了武大郎的炊饼摊子与宅院，甚至暗中贿赂县令想置武大郎于死地，万万没想到武大郎竟能跟着林冲杀出重围，血洗仇怨。彼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跪在武大郎面前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供出西门庆、高衙内的藏身之处，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走投无路投奔登云山后，他便一直在后厨打杂，日日伴着牲畜尸首与未散的血腥气劳作，勉强糊口。
在后厨的日子，于郓哥而言便是煎熬。先前山寨尚做人肉炊饼时，他日日看着武大郎带着杂勇肢解尸首、剁制肉馅，那刺鼻的血腥气混着腐味，让他日日呕吐、夜夜做噩梦——梦里总浮现出被他陷害的武大郎，还有那些被剁成肉泥的受害者，吓得他惊醒时浑身冷汗。就连吃饭，他也只敢捡无馅的炊饼囫囵吞咽，生怕一咬开便看到里面夹杂的人牙、指甲，那份恐惧刻进了骨子里。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安安稳稳吃口饱饭，不用再担惊受怕、看人脸色，从未敢想，自己这样一个有过污点的市井小民，竟能被大寨主林冲点名，掌管二龙山的后厨事宜。“郓哥，发什么呆呢？大寨主的将令，你没听见？”身旁的曹正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温和，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曹正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上沾着新鲜的油腥，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自打被裴如海诬陷、被贬到后厨，他便再未踏出这后厨院落半步，日日握着屠刀杀猪宰羊、处理肉食，话少得可怜，却凭着一身好手艺，把后厨的大小事宜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半点差错都没有。
郓哥回过神来，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里满是受宠若惊的局促，语气也带着几分结巴：“曹正哥哥，我……我是真不敢信。大寨主怎么会偏偏选中我？我自小在街头混日子，大字不识一个，连账册上的字都认不全，哪懂怎么管后厨啊？”说着，他又低下头，搓了搓衣角，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卑——他这辈子从未被人如此看重，更别提掌管一方分寨的后厨，一想到要担起这么大的担子，心里就发慌。
曹正见状，放下手里的屠刀，用腰间的粗布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腥，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真切的点拨：“不懂，可以学。大寨主既然点了你的名，便是信你。这二龙山的后厨，虽不比登云山本部规整，却是解珍麾下五百多弟兄、还有开荒流民的生计根基，日日要供应粮草肉食，半点马虎不得。你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心思活络，又精明能干，管粮草出入、算账目、分人手，这些事只要你肯用心，慢慢琢磨，没有学不会的。”
旁边的武大郎，这时才缓缓放下手里的炊饼杖，用粗布围裙擦了擦沾着面屑的手，抬眼扫了郓哥一眼。谁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身形肥硕、满脸横肉的汉子，竟是当年在阳谷县街头，挑着炊饼担子、任人欺辱的矮个子。自血洗阳谷县，手刃西门庆、潘金莲等所有欺辱过他的人后，武大郎便跟着林冲上了登云山。起初在后厨制做人肉炊饼的日子，日日与尸首、血腥打交道，彻底磨掉了他骨子里的怯懦，取而代之的是满身凶戾——如今的他，眼神沉冷如冰，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全寨上下，除了林冲、武松、鲁智深三位头领，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他盯着郓哥局促不安的模样，闷声开口，声音粗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郓哥，当年你落井下石的事，我记着，但大寨主既然肯给你机会，我便不与你计较。如今让你去管二龙山后厨，是看重你心思活络，你可得好好干。若是敢贪墨半粒粮草、糊弄弟兄们，别以为有大寨主撑腰，我手里的屠刀就认不出你。”郓哥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后颈瞬间冒了层冷汗，连忙躬身弓背，脑袋几乎垂到胸口，语气带着几分结巴，却满是恳切：“大郎哥放心！我郓哥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糊弄弟兄们，更不敢贪山寨的一粒粮食！我一定拼尽全力好好干，绝不让大寨主和大郎哥失望！”
两天后，林冲亲自安排了二十几个精壮杂勇随行，又备了几头驴，专门驮着后厨的厨具、粮草以及郓哥的行囊，还特意给郓哥配了一头温顺的黑驴，叮嘱他务必用心打理二龙山后厨，莫负所托。郓哥牵着驴绳，望着登云山的方向，想起曹正的点拨与武大郎的警告，心里既忐忑又坚定，当即带着杂勇们动身，踏着山间小径往二龙山赶去。从踏入二龙山后厨的那天起，郓哥就像脱胎换骨一般，彻底褪去了往日市井少年的油滑与怯懦。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溜须拍马、见风使舵的小混混，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一头扎进后厨，从头学起——学着核对粮草出入，学着盘算每日用度，学着安排杂勇分工，学着定立规整的值守规矩。得益于林冲早已传下的禁令，二龙山后厨也彻底摆脱了往日的血腥，昔日挂着尸首的房梁，如今挂满了宰好的猪羊驴肉；曾经用来肢解尸首的案板，成了切肉剁馅、制作正经肉炊饼的工具。后厨里的刺鼻血腥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面香与肉香，这让郓哥心里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再也不用像在登云山本部那样，对着人肉炊饼满心忌惮、难以下咽。虽说郓哥目不识丁，连账册上的字都认不全，但他心思活络、肯下苦功，特意找来木炭，把每日的粮草出入、面肉用量都一笔一笔画在粗麻纸上，哪怕是一粒米、一两肉，都记得清清楚楚，绝不敢有半分差错。他还根据后厨杂勇的特长，一一分工：谁擅长和面、谁精通烧火、谁手艺好负责屠宰、谁细心负责做炊饼，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立下规矩，但凡出了差错，便直接问责到人，半分不饶。
郓哥年纪尚轻，后厨里的杂勇大多是些年长的汉子，或是久在山寨摸爬滚打的老卒，起初压根没把这个昔日卖雪梨的市井小子放在眼里。平日里要么敷衍应付差事，要么私下嘲讽，暗地嘀咕他“毛都没长齐，也配管咱们”。这其中，尤以老杂勇雷秃子最为嚣张——此人原是石匠出身，光头锃亮，手中常拎着一柄磨得光滑的大石锤，力大无穷，往日在山寨劫富户时，向来是第一个抡锤砸门的狠角色，闲时还帮武大郎砸骨熬汤，在杂勇中颇有几分蛮力威慑。
一日后厨分肉，雷秃子趁人不备，偷偷多藏了几斤上好的五花肉，塞进自己的布包里，偏巧被巡查的郓哥撞了个正着。郓哥上前沉声质问，雷秃子却半点不怵，反倒掂着手里的大石锤，“哐当”一声砸在案板上，震得刀具嗡嗡作响，当众顶撞道：“你个小屁孩，也敢管老子？不过是仗着大寨主和大郎哥的名头狐假虎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语气里的轻蔑与挑衅，引得周围几个杂勇窃笑不已。
郓哥虽心头发紧，手心冒汗，却没退后半步——他记着曹正的点拨，也念着林冲的托付，更怕被武大郎看轻。当即转身，快步去找解珍禀报此事。解珍本就严苛，听闻后厨有人贪墨粮草肉食，当即怒眉紧锁，亲自跟着郓哥赶回后厨，看着案板旁一脸桀骜的雷秃子，厉声下令：“敢贪墨山寨粮草，当众顶撞管事，目无规矩！来人，重打二十军棍，逐出后厨，贬去杂勇营开荒，永世不得再入后厨半步！”
几个精壮喽啰当即上前，按住挣扎叫嚣的雷秃子，军棍落下，打得他惨叫连连，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周围的杂勇们看得心惊胆战，再也没人敢小觑这个年轻的管事。经此一事，郓哥的威信彻底立了起来，往后打理后厨，无论是核对粮草、安排分工，还是严查贪墨，杂勇们都不敢再敷衍懈怠。他依旧细心记账，凡事亲力亲为，把二龙山的后厨管得井井有条，粮草出入清清楚楚，半分浪费与贪墨都再没出现过。
他还借着在登云山后厨耳濡目染的经验，学着武大郎的手法改良炊饼做法——不再是往日单调的素面坯，而是往面里掺了山间采来的白芝麻，撒上细盐提味，再裹进剁得细碎的鲜猪肉、驴肉丁，揉匀后贴在灶膛内壁慢烤。待炊饼烤得金黄焦脆，外层酥得掉渣，内里软嫩多汁，肉香混着芝麻香飘满整个山寨，驻守二龙山的弟兄们每次领到炊饼，都吃得狼吞虎咽，连夸郓哥有本事、心思细。听着弟兄们真心的夸赞，郓哥心里的局促渐渐消散，慢慢生出了几分底气。每日里别着一柄小巧的屠刀，在后厨中来回巡查，看着杂勇们各司其职、不敢懈怠，眉宇间渐渐有了小管事的模样，往日的市井油滑与怯懦淡了许多。只是他骨子里的拘谨仍在，每次撞见解珍、时迁等头领巡查后厨，依旧会下意识地缩脖子、垂眉眼，心里发怵，连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生怕哪里做得不妥惹来斥责。
与郓哥在二龙山的崭露头角不同，曹正依旧在登云山后厨里默默蛰伏，日日与屠刀、牲畜为伴。他本是屠户世家出身，一手屠宰技艺在登云山无人能出其右，一头肥猪摆在面前，一炷香功夫便能处理得干干净净，放血、褪毛、开膛、剔骨行云流水，连边角碎肉、牲畜内脏都能细心分捡，半点不浪费。见后厨杂勇们手艺粗糙，不少食材被糟蹋，他便主动上手教导：教他们选肥瘦相间的肉条腌制腊肉，用松柏枝熏制出独特香气；教他们用猪骨、羊骨慢火熬汤，撒上姜片、葱段去膻提鲜；教他们将看似无用的牲畜下水反复清洗，搭配香料炖煮，做成喷香的下酒菜。经他点拨，后厨的伙食愈发丰富，弟兄们操练归来，能喝上热汤、吃上荤菜，个个精神十足，暗地里都念着曹正的好。
裴如海隔三差五便会往后厨跑一趟，面上总是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斯文笑，手里摇着素面折扇，嘴里念叨着“检查粮草储备”“查看后厨规整”，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算计——他从未真正放下对曹正的忌惮，生怕这个被他窃取计策、诬陷贬谪的降将，暗中联络其他头领，戳破他的伪装。每次踏入后厨，他的目光总会第一时间扫过曹正，将其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看他是否与往来的头领攀谈，是否在杂勇面前抱怨半句。可曹正自始至终都敛着锋芒，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握着屠刀的手沉稳有力，放血、褪毛、剔骨的动作行云流水，哪怕裴如海站在身后，也未曾抬头看一眼，既没有刻意巴结的谄媚，也没有隐忍不发的怨怼，仿佛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军师，不过是后厨里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这登云山上的权谋纷争、功过荣辱，都与他毫无干系。自郓哥奉命前往二龙山打理后厨后，登云山本部的后厨更显清净，唯有曹正身边几个心腹杂勇，才懂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不甘与屈辱。每到深夜，后厨的烟火气散尽，杂勇们都已歇息，曹正便会搬一张矮凳坐在后厨门槛上，从怀中摸出一个粗陶酒碗，倒上半碗劣质的浊酒，一口一口慢饮。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得他鬓角几缕青丝泛白，握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眼底的落寞像山间的寒雾，挥之不去。有几个忠心的杂勇看不过去，几次凑到他身边，低声劝他：“曹头领，那隔岸观火的计策本就是您想出来的，裴如海不过是窃取功劳、诬陷您罢了，我们陪您去见大寨主，把事情说清楚，总不能就这么白白受了委屈！”每当这时，曹正都会缓缓摇头，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不必去。”他抬眼望向天边的残月，声音里藏着几分无力的悲凉，“我如今是阶下囚，一个降将的话，在大寨主面前，不及裴如海一句谗言管用。更何况，那计策能帮山寨稳住局面、减少伤亡，只要对弟兄们有用，功归谁，又有什么要紧？这乱世之中，能保住性命，安稳度日，就已经是万幸，其余的恩怨委屈，不值一提。”杂勇们听着，心里满是不平，却也只能无奈叹息——他们清楚，曹正说的都是实话，裴如海是林冲面前最得力的军师，深得信任，而曹正不过是个被弃用的降将，无权无势，即便去分辩，也只会自讨苦吃，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后厨的日子，就这般在沉默与平静中一天天流逝。随着登云山、二龙山、桃花山三山开荒事宜稳步推进，山寨的粮草日渐充盈，后厨的粮囤堆得满满当当，米面肉食一应俱全，再也不用像往日那般，为了弟兄们的吃食愁眉不展，更不必再靠人肉充粮。与此同时，登云山的演武场上，日日喊杀震天，尘土飞扬，武松、鲁智深、蒋忠三人正领着麾下人马，日夜操练，只为在这乱世之中，守住山寨基业，护好麾下弟兄。
遵林冲所颁将令，武松、鲁智深、蒋忠三人各领其职，分掌山寨各部人马，日夜操练不休，半点不敢懈怠。其中武松总管的黑旗营，乃是登云山最精锐的重装步兵，一千名弟兄皆是从全寨数千人中立挑细选的悍勇之辈，个个身强体健、悍不畏死，是林冲特意打造的“破阵尖刀”。此前林冲已为黑旗营定下严苛规矩，每一名喽啰皆需配备两面盾牌——一手持方盾御敌，后背圆盾应急，身着拼接札甲，再配一丈长的枣木长矛、五根梨木标枪、一柄单手斧与一具破甲锤，武装到牙齿。每日操练更是半点容不得马虎，需负重五十斤驰奔三十里，而后反复演练盾阵、长矛阵，打磨标枪投掷的准头与近身搏杀的技巧，稍有懈怠，便是军棍加身，绝不姑息。
而武松，更是将这份严苛执行到了骨子里。他本就是景阳冈上打死猛虎、血溅鸳鸯楼的好汉，一身武艺登峰造极，性子又素来冷硬严苛，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每日天还未亮，天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身着玄色短打，腰悬镔铁朴刀，踏着晨露踏入演武场，直至暮色四合、星月升起，才肯下令收操。演武场上尘土飞扬，震天的号子声撞得山谷嗡嗡作响，黑旗营的喽啰们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左手举盾如铜墙，右手握矛如青林，脚步沉稳齐整，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待盾阵操练告一段落，便转入标枪练习，这也是黑旗营破阵的关键本事，武松看得比什么都重。
他手持朴刀，在阵前来回踱步巡视，一双寒星般的眼眸锐利如鹰，死死锁着场上每一个喽啰的动作。但凡有谁握矛姿势歪斜、盾阵衔接有隙，或是标枪投出偏靶半尺有余，他二话不说，脚尖轻点那喽啰肩头，顺势一踹，将人掀翻在地，厉声呵斥的声音裹着寒意：“废物！这般本事，上了战场只会送死！罚你负重五十斤，绕演武场跑一夜，不许沾一粒米！”被责罚的喽啰不敢有半句怨言，爬起来便扛起负重，踉跄着奔出方阵。其间有个刚投奔来的流民新兵，本就体弱力薄，握着标枪连五十步都投不到，反复练了几十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终究撑不住瘫倒在地，垂着头满脸绝望，连再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武松见状，脚步顿住，没有像往常那般呵斥。他缓步走到新兵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标枪，指尖掂了掂枪身重量，眉头微蹙，随即转身，对着百步之外的实木靶心，手臂轻扬，猛地发力。标枪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如流星赶月般射出，“噗嗤”一声不仅正中靶心，更径直穿透厚实的木靶，深深扎进后面的土墙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颤动，震得周遭尘土簌簌落下。全场操练的喽啰们瞬间停了动作，个个看得目瞪口呆，片刻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武松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新兵，语气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沉稳：“标枪从不是靠蛮力气硬掷，是靠腰腹发力、肩头传导、手腕控劲，三者合一才能掷得远、扎得准。我教你，今日练不会，便练一夜，练到能正中靶心为止。”说罢，他竟罕见地蹲下身，一手握住新兵持标的手，调整其握枪姿势，一手按住新兵的腰腹，示范如何发力、如何瞄准，连指尖的弧度、呼吸的节奏都讲解得一丝不苟，耐心得与方才那个厉声罚人的武都头判若两人。
那新兵望着武松专注的侧脸，心底的绝望渐渐被敬佩取代，眼眶微微泛红，咬着牙撑着身子爬起来，跟着武松的动作反复练习。从日头当空练到暮色沉沉，手臂酸得发麻、掌心磨出鲜血，也不肯停歇。终于，在天边泛起星子之时，他掷出的标枪稳稳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虽未穿透木靶，却也钉在了靶心之上。武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记住今日的力道，明日接着练。”黑旗营的喽啰们看在眼里，对武松的敬畏更甚——他们深知，这位武都头的严苛从不是苛责，而是真心实意地教他们保命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武艺，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每日操练结束，武松都会坐在演武场的看台上，看着夕阳落下，手里攥着那柄镔铁朴刀，一言不发。他这一生，杀过虎，杀过人，斗过贪官，斗过恶霸，血溅鸳鸯楼，杀了张都监、张团练，被逼得走投无路，落草为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快意恩仇，杀尽天下恶人，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却没想到，会跟着哥哥武大郎，上了这登云山，跟着林冲，守着这一方山寨，操练着这数千弟兄。
他看着演武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喽啰，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里，渐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或许，在这乱世里，守着这一方山寨，护着这些跟他一样，被世道逼得走投无路的弟兄们，比他一个人快意恩仇，更有意义。
而鲁智深操练的禅杖队，又是另一番光景。
禅杖队有一百二十人，大多是宝珠寺里，跟着鲁智深从二龙山出来的僧人，还有后来投奔来的青壮武僧，个个身强力壮，手里的禅杖，最轻的也有三十斤重。
鲁智深的操练方式，跟武松完全不同。他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操练的时候，先亲自上阵，把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舞得虎虎生风，上下翻飞，泼水不进，看得禅杖队的僧人们，目瞪口呆，喝彩声不绝。
舞完了禅杖，他便把僧人们分成小队，教他们禅杖的基本功，教他们怎么合力结阵，怎么攻防配合，怎么用禅杖破骑兵，破盾阵。他教的，都是实打实的战场搏杀的本事，没有半分花架子，招招都是致命的狠招。
操练间隙，尘土尚未散尽，鲁智深便解下腰间酒葫芦，“啪”地放在石桌上，拔开塞子就往粗陶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溅起细小酒花。他招呼着僧人们围坐过来，自己先端起一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便敞开了话匣子。他拍着大腿，眉飞色舞地讲起当年在渭州三拳打镇关西的壮举——如何怒喝郑屠强占金翠莲，如何一拳打在鼻子上、一拳砸在眼眶、一拳震裂太阳穴，讲到郑屠倒地装死时，他还故意皱着眉模仿郑屠的狼狈模样，惹得僧人们哄堂大笑。紧接着又说大闹五台山的荒唐，说自己酒后砸了金刚像、闹了僧堂，被长老逐出山门；说倒拔垂杨柳时，如何双手攥住树干，大喝一声便将碗口粗的杨柳树连根拔起，惊得围观泼皮跪地拜师；讲到野猪林救林冲时，他语气陡然沉了下来，眼底泛起戾气，说自己一路暗中跟随，见董超、薛霸要害林冲，便跳出来打翻二人，护着林冲安全抵达沧州。他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僧人们听得目不转睛，有的攥紧了手中禅杖，有的攥紧拳头，个个热血沸腾，连身上的疲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纷纷叫嚷着要跟着他上阵杀敌，替天行道。
他性子豪爽，对弟兄们极好，谁家里有难处，谁受了伤，他都会尽心尽力地帮忙，可谁要是偷懒耍滑，不好好操练，他也绝不会客气。
有个年轻的僧人，仗着自己有点力气，练了几天，就觉得自己本事够了，操练的时候躲在一旁偷懒，被鲁智深发现了。鲁智深当时就怒了，一把拎起那僧人，像拎小鸡一样，扔出去好几步远，厉声喝道：“你这秃驴！不好好操练本事，上了战场，敌人的刀枪，可不会管你会不会偷懒！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今日罚你，扛着禅杖，绕着演武场跑五十圈，少一圈，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僧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扛着禅杖，去跑圈了，再也不敢偷懒了。
鲁智深虽日日泡在演武场，将禅杖队操练得有声有色，心底那股积压的怒火却半点未消——这火气，全是冲着邓龙那忘恩负义的匹夫去的。想当年在二龙山，他与邓龙一同落草，并肩劫富济贫，何等意气相投？可邓龙却背信弃义，转头投靠登云山不成，竟占了十字坡，学孙二娘干起斩人做馅的龌龊勾当，还害死了不少二龙山的旧弟兄，这份仇，他日日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每次操练落幕，尘土尚未散尽，他便解下腰间酒葫芦，“啪”地顿在演武场的青石上，拔开塞子猛灌几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胸膛，也浑然不觉。他坐在石头上，眯着眼望向二龙山的方向，指着那片山峦破口大骂，骂邓龙狼心狗肺、背信弃义，骂他玷污了绿林好汉的名头，骂他占着十字坡苟延残喘，连孙二娘那等毒妇都不如。骂到兴起时，他还会抓起水磨禅杖，狠狠砸向地面，震得碎石飞溅，以此发泄心底的愤懑。这般怒火难平，他便三番五次揣着酒葫芦闯聚义厅，拉着林冲的衣袖请战，拍着桌案叫嚷着要带禅杖队星夜奔袭十字坡，取邓龙的狗头给惨死的弟兄们祭旗。每次都被林冲好言劝住，一旁的武松也会上前按住他的胳膊，沉声道：“师兄莫急，如今弟兄们操练尚未有成，三山根基也未稳固，待我们练出精锐，囤积足粮草，别说一个十字坡，便是邓龙藏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能将他揪出来报仇雪恨。”鲁智深虽性子急躁，却也知二人说得在理，只能悻悻地将酒葫芦往腰里一塞，把所有的怨气与怒火，全撒在了操练场上。往后几日，他操练得愈发严苛，舞起禅杖时力道更猛，教弟兄们结阵攻防时也更较真，禅杖队的弟兄们受他感染，个个拼尽全力，本事也一日比一日精进，舞起禅杖来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竟有了几分当年宝珠寺僧兵的气势。
唯有蒋忠操练的摧锋营，出了不少乱子。
蒋忠，绰号蒋门神，身高九尺，一身武艺，相扑之术天下闻名，当年凭着一身本事，夺了施恩的快活林，威风八面。后来被武松醉打了一顿，丢了快活林，又被张团练弃了，走投无路，才上了登云山落草。
他上了山之后，一直憋着一股劲，想在林冲面前立功，站稳脚跟，所以操练摧锋营的时候，格外严苛，甚至可以说是狠戾。
摧锋营是登云山的重骑兵，五百人，一人两匹坐骑，马、骡、驴混编，虽然坐骑杂乱，却也是山寨里最精锐的骑兵力量。蒋忠天天带着摧锋营的喽啰，练冲锋，练骑术，练马上搏杀，从早练到晚，一刻都不停歇。
可他性子暴躁，又急功近利，对喽啰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对喽啰拳打脚踢，甚至拔刀相向。底下的喽啰，都怕他，也都怨他，心里对他满是不服。
有一次操练冲锋，有个喽啰的马惊了，冲乱了阵型，蒋忠当场就怒了，催马上前，一把把那喽啰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拿着马鞭，狠狠抽了几十鞭，打得那喽啰皮开肉绽，昏死过去，还不肯停手。
正好武松路过演武场，看到了这一幕，当即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蒋忠手里的马鞭，冷冷道：“蒋忠，你干什么？”
蒋忠一见武松，吓得手一抖，马鞭掉在了地上。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武松，当年被武松醉打了一顿，差点丢了性命，到现在，看到武松，腿肚子都发软。
他连忙躬身赔笑道：“武都头，这……这小子操练不认真，惊了马，冲乱了阵型，我……我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教训？”武松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寒意，“他是山寨的弟兄，是跟我们一起上阵杀敌的袍泽，不是你的奴隶。操练出错，你可以教他，可以罚他，却不能往死里打。真把他打死了，上了战场，你替他冲锋？”
蒋忠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摧锋营，是山寨的精锐，不是你耍威风的地方。”武松继续道，“再让我看到你无故殴打弟兄，我就禀明大寨主，撤了你的教头之位，罚你去后厨剁馅，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听明白了！”蒋忠连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一样，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武松让人把那昏死过去的喽啰，抬去医治，又冷冷地瞥了蒋忠一眼，才转身走了。
经了这事，蒋忠收敛了不少，再也不敢随意殴打喽啰了，可心里对武松，却更怕了，也更不服气了。他总想找个机会，立个大功，让全寨上下都看看，他蒋忠，不是只会挨打的废物。可他越急，操练就越出乱子，摧锋营的喽啰，跟他也越来越离心离德，操练的效果，自然也远不如黑旗营和禅杖队。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宣和六年的冬天。
齐鲁大地，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三天三夜，把登云山、二龙山、桃花山，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山间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可三山的开荒事宜，却一点都没停下。
遵林冲此前颁下的将令，裴如海以军师之职总领三山开荒事宜，过街老鼠张三为副手协同相助，二人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不过数月光景，便将这桩关乎山寨存亡的大事打理得有声有色，成效远超众人预期。张三本是东京市井里摸爬滚打的泼皮，最擅周旋于三教九流之间，对付流离失所的流民，更是有一套独到的手段。他深知流民们最迫切的需求是一口热饭、一条活路，便带着麾下喽啰，在山下官道旁的要冲之地，一连设了四个粥棚，每日清晨熬煮稀粥，供逃荒的流民果腹。待流民们稍稍缓过劲来，他便凑上前去，连哄带骗、连吓带劝，一边描绘上山开荒的活路——“种出的粮食半归自己、半交山寨，管吃管住，再也不用受天灾苛捐之苦，不用眼睁睁看着家人饿死”，一边又暗露威慑，言明“如今遍地饿殍，除了登云山，再无别处能容得下你们”。彼时齐鲁大地赤地千里，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流民们早已家破人亡、走投无路，见有这样一条安稳活路，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一时间，前来粥棚领粥、愿随张三上山的流民络绎不绝，短短数月，投奔登云山的流民便有上万人之多。另一边，裴如海则尽显军师的缜密与统筹之能，他将这上万流民按劳力强弱、技艺所长，逐一分派至登云山、二龙山、桃花山三山，每座山均按人头划定规整地块，定好合理租子，又立下严苛规矩，严禁喽啰欺压流民、克扣粮草，确保流民们能安心开荒、踏实劳作，为三山后续的粮食丰收埋下了根基。
登云山本部的开荒事宜，由孔明、白胜、解宝三人协同监管，三人各展所长、互补短板，依着裴如海定下的规制，把本部的垦荒事务打理得有声有色。孔明身为孔家庄少庄主，虽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少爷脾气，却自幼耳濡目染学过些农耕门道，深知田地打理的关键。他亲自划定地块、规划水渠走向，每日带着几个心腹喽啰巡查田间，盯着流民们翻土、播种、修埂，半点不肯懈怠。往日里养尊处优的少爷，此刻也褪去了娇气，脚踩泥泞、头戴斗笠，见流民们耕作不得法，便亲自示范，把登云山周边五十亩良田打理得疏密有致，又领着众人开垦出数百亩荒地，引来山涧清泉修渠灌溉，还将山上荒芜已久的梨园、枣园彻底清理，补种上新的果苗，盼着来年能添一份收成。一旁的白胜则全然是另一副模样，他本性嗜酒偷懒，却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成了安抚流民的好手。每日揣着酒葫芦，晃悠悠在田间转悠，酒葫芦不离手，嘴上却不停歇——哄着流民们好好干活，许诺干得出众者，年底不仅能多分粮食，还能讨得几壶好酒；若是有流民偷懒耍滑、消极怠工，他便收起嬉皮笑脸，放狠话恐吓，说要将其贬去最偏远的山坡开荒，断其口粮，这般恩威并施，倒也让流民们不敢懈怠，个个埋头苦干。
解宝是解珍的亲弟弟，同是登州猎户出身，自小在山林里与猛兽搏斗，练得一身铜皮铁骨，浑身是使不完的蛮力。他不似孔明懂农耕门道，也不似白胜能说会道，却凭着猎户骨子里的悍勇，成了登云山开荒地里的“镇场石”。每日里，他扛着一柄钢叉，在田间地头来回巡查，死死盯着流民们翻土、修渠、垒田埂，半点不肯松懈。开荒的流民中，难免混着些市井泼皮和游手好闲之徒，见山寨看管松懈，便起了歹心，暗中勾结，趁人不备就想哄抢囤积的粮草，甚至煽动其他流民闹事。有一次，几个泼皮趁白胜去账房对账，竟带头掀翻粮筐，抢夺粮食，还叫嚣着“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却只能分这点口粮”。解宝见状，二话不说，大步上前，反手抽出腰间钢叉，一叉就将为首的泼皮按在泥泞里，钢叉尖死死抵着对方咽喉，眼神冷得像冰：“敢动山寨的粮草，活腻歪了？”话音未落，又抬脚踹翻两个起哄的泼皮，出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周围的流民们看得心惊胆战，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被压了下去，再也没人敢闹事，个个埋头苦干，连大气都不敢喘。经此一事，解宝的悍勇传遍了登云山开荒的地块，流民们既怕他，又敬他，没人再敢投机取巧、寻衅滋事。
二龙山那边，自王英强抢民女被解珍绑回登云山，林冲便罚他去后厨随武大郎剁馅思过，开荒监管的担子，便尽数落在了时迁一人身上。时迁虽出身盗贼，以轻功卓绝闻名绿林，却绝非只会偷鸡摸狗之辈，反倒心思活络、办事牢靠，深知开荒之事关乎山寨粮草根基，半点不敢懈怠。他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每日带着几名杂勇和精干流民，借着一身惊世轻功，攀崖越涧、穿梭于二龙山的沟壑之间，细细探查山间每一处可利用的地块——哪里有山泉可引灌田地，哪里的土壤肥沃适宜耕种，哪里的荒坡便于开垦，都一一记在心上，还手绘了简易的地块分布图，精准安排流民分片劳作。在他的调度下，流民们有序开垦荒地、翻土播种，将冬麦播撒在平整的地块中，还把山上原有的菜园子、西瓜地尽数扩种，引水修埂，打理得井井有条。解珍依旧坚守山寨防务，每日除了督练雕翎营、修补寨墙，也常会带着几名弟兄下山巡查开荒现场。他本就性子严苛、悍勇果决，见不得偷奸耍滑之事，当即立下规矩：但凡流民中有偷懒懈怠、消极怠工者，罚其负重开荒一日，不许进食；若有聚众闹事、寻衅滋事，或是私藏粮草者，当即按寨规处置，重者斩首示众，将人头悬挂在寨口老槐树上，以儆效尤。这般恩威并施之下，二龙山的流民们无人敢心存侥幸，个个埋头苦干，开荒之事进展得格外顺利，短短数月便开垦出大片良田，长势喜人。
三山开荒之中，最令人意外的当属桃花山。这片曾被李忠、周通盘踞的山头，自二人战死、林冲拿下后，便彻底沦为荒墟——荒草齐腰掩没了田地，坍塌的水渠断成残段，山间连一处完好的屋舍都难寻，任谁看了都觉得此处难以开垦，更别提囤积粮草。谁也未曾想到，这个被裴如海刻意贬谪、在登云山后厨蛰伏许久的曹正，竟成了桃花山的“救星”。自被调往桃花山监管开荒事宜，曹正没有半句怨言，也未急于邀功，反倒先压下心底的隐忍，带着几个心腹弟兄，踏遍了桃花山的每一寸沟壑。他深知大旱之年，水是开荒的根基，便顶着烈日翻山越岭，终于在山坳深处寻得三处隐秘山泉，又立刻组织流民，就地取材修筑堤坝，建成三个可储水千担的蓄水池，彻底解了旱季耕作的缺水难题。
解决了水源，曹正便着手整顿田地。他亲自带头，领着流民们割荒草、清碎石，一点点清理出被荒草吞噬的地块；又带着懂修渠的流民，重新修整坍塌的水渠，将山泉引入田间，铺就出纵横交错的灌溉路网。短短一月有余，桃花山的荒坡便被开辟成一块块平整的梯田，连山间闲置的边角地，也被他合理规划，种上了耐干旱的豆子与蔬菜。为了稳住流民的心，曹正特意定了宽厚的规矩：流民开荒所得粮食，六成上交山寨充作军粮，其余四成尽数归自己所有，山寨绝不巧取豪夺；若遇灾年收成锐减，便酌情减免租子，甚至由山寨补贴口粮。他还派人下山，告知周边村落中走投无路的百姓，可上山开荒谋生，与流民同等待遇、一视同仁。消息传开，不仅山上的流民愈发卖力，山下不少百姓也纷纷上山，主动投身开荒，桃花山的烟火气，渐渐浓了起来。
与曹正的沉稳务实不同，同去监管的孔亮，起初依旧带着孔家庄少爷的毛躁性子，耐不住开荒的枯燥，好几次都撺掇着丘小乙，想带着喽啰下山打家劫舍，图个省事快活。丘小乙性子怯懦，虽知不妥，却也拦不住孔亮，只能暗自着急。好在曹正早有察觉，每次都及时拦住孔亮，耐着性子劝道：“孔亮兄弟，大寨主派我们来，是为山寨谋长远粮草，不是来做那打家劫舍的短视勾当。乱世之中，百姓已无生路，我们若再劫掠，与那些贪官恶吏何异？况且开荒种粮，年年有收成，远比抢来的钱财安稳，这才是真正为山寨、为弟兄们着想。”
短短几个月，桃花山便彻底褪去了往日的荒颓，换了一副崭新模样。昔日齐腰的荒草被尽数割除，碎石被清理干净，陡峭的山坡被修整成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蜿蜒铺开；山坳里的三座蓄水池蓄满了清冽的山泉，纵横交错的水渠如银带般缠绕田间，将水源引至每一块地头；地里的冬麦冒出嫩绿的芽尖，顶着薄薄一层残雪，在寒风中透着勃勃生机，预示着来年的好收成。山下用山间松木、青石搭建的屋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流民们不再是流离失所的模样，个个脸上有了血色，白日里在田间劳作，夜里便在屋舍中歇息，桃花山的烟火气，终是一点点浓了起来。同来监管的孔亮，性子依旧带着孔家庄少爷的毛躁，耐不住开荒劳作的枯燥与辛苦，见每日挥汗如雨却难见即时好处，便频频撺掇驻守隘口的丘小乙，想带着几名喽啰下山打家劫舍，既能省时省力，又能劫掠些粮草钱财，图个快活。丘小乙性子怯懦，明知此举违背林冲的将令，却架不住孔亮的软磨硬泡，只能暗自着急，却始终不敢点头应允。好在曹正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每次孔亮提及此事，他都会放下手中的农具，拉着孔亮走到田间，指着那些埋头劳作的流民，耐着性子劝道：“孔亮兄弟，大寨主派我们驻守桃花山，核心是开荒种粮、囤积粮草，为山寨谋长远生计，而非做打家劫舍的短视勾当。你看这些流民，个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乱世之中早已无以为生，我们若再去劫掠，与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为祸乡里的不法富户，又有何异？况且打家劫舍终究是一锤子买卖，抢来的粮草总有耗尽之日，可我们把地种好，年年有收成、有租子，才能给山寨稳稳的支撑，这才是真正为山寨、为麾下弟兄着想。”孔亮起初哪里听得进去，几次三番与曹正争执，言语间满是不服，甚至放话要自行带人下山。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看着桃花山从荒山野岭变得生机勃勃，看着一车车饱满的粮食被送往登云山本部，看着林冲在聚义厅上数次提及桃花山的成效，言语间满是赞许，再看看身边流民们踏实劳作的模样，心中的浮躁渐渐褪去，也慢慢明白了曹正的苦心。自此，他再也不闹着下山打家劫舍，反倒主动凑到曹正身边，跟着他学习如何划分地块、如何监管流民劳作、如何修缮水渠，往日的毛躁渐渐收敛，性子也沉稳了不少，竟也渐渐摸出了几分打理农耕的门道。
桃花山的隘口乃进山咽喉，地势险峻，一边是陡峭悬崖，一边是湍急山涧，是防备官府清剿、土匪侵扰的关键防线，丘小乙便带着二十余名杂勇，日夜驻守在此，半点不敢松懈。他本就武艺平平，打仗时向来畏畏缩缩，没几分悍勇之气，性子又怯懦，往日里在山寨中也从不敢争功冒进，可守寨子这件事，却凭着一股谨慎劲儿，做得格外靠谱。每日天不亮，他便带着弟兄们登上隘口的了望台，分前后两班值守，一人负责了望，一人负责巡查，还有人专门修补被风雨侵蚀的防御工事——用山间青石加固隘口围栏，用晒干的松木填补墙体裂缝，连隘口两侧的灌木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生怕藏有奸细。白日里，他亲自带着弟兄们沿隘口往返巡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山下的小路，但凡见着形迹可疑之人，便远远喝问，确认无碍才肯放行；到了夜里，他更是不敢睡熟，每隔一个时辰便起身查岗，叮嘱弟兄们点亮火把，严防有人趁夜偷袭。这般兢兢业业，几个月来，桃花山隘口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既挡住了零星流寇的窥探，也守住了山上开荒的流民与劳作成果，倒也没辜负林冲的托付。
宣和七年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三山开垦出来的荒地，加起来竟有三千多亩，地里的冬麦，长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春风一吹，麦浪翻滚，生机勃勃。梨园、枣园里的果树，也都开了花，漫山遍野，都是花香，再也不是之前那赤地千里、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到了秋收的时候，三山的粮食，大获丰收。光是小米、麦子，就收了近三万石，还有豆子、蔬菜、水果，不计其数。一车一车的粮食，从二龙山、桃花山，运到登云山的粮仓里，把十几间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的。
登云山全寨上下，都沸腾了。
聚义厅内，案几上摊着厚厚的粮草账目，账房先生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林冲缓步走近，目光落在账目上那一串串饱满的数字上，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卸下重担的欣慰，更有对山寨未来的笃定。他自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落草以来，历经颠沛流离，带兵打仗多年，比谁都清楚粮草的分量，那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从前在二龙山，弟兄们常因粮草短缺忍饥挨饿，甚至被逼到绝境；初登云山时，更是靠着人肉炊饼勉强支撑，那般窘迫，他至今记忆犹新。如今三山开荒大获全胜，仅小米、麦子便收了近三万石，再加上各类豆子、蔬果，十几间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登云山就算遭遇天灾，或是官兵来剿，省吃俭用之下，也足以支撑全寨弟兄半年之久，再也不用为一口吃食愁眉不展，再也不用做那伤天害理的人肉炊饼勾当。林冲抬手抚过账目，语气沉稳却难掩暖意，当即转身对身旁传令的杂勇下令：“传我将令，犒赏全寨弟兄，还有三山开荒的所有流民！即刻杀猪宰羊，蒸足炊饼，煮透肉汤，不分头领与杂勇，不分流民与弟兄，人人有份，管够吃、管够喝，让所有人都尝尝丰收的滋味！”
整个登云山，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演武场上，摆了几百桌酒席，全寨的弟兄们，还有流民里的管事，都聚在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欢声笑语，震彻山谷。
酒席上，林冲端起酒碗，对着众头领道：“诸位兄弟，今日我们能有这般收成，全靠诸位兄弟齐心协力，辛苦操劳。我林冲，敬诸位兄弟一碗！”
说罢，他一饮而尽。
众头领纷纷端起酒碗，高声应和，一饮而尽。
裴如海坐在那里，脸上满是得意，端着酒碗，起身道：“大寨主过奖了！这都是大寨主领导有方，贫僧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罢了！往后，贫僧定当尽心尽力，为大寨主，为山寨，再立新功！”
众头领纷纷附和，夸赞裴如海深谋远虑，办事得力。裴如海听着，更是洋洋得意，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坐在角落的曹正，眼神里满是挑衅。
曹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只是端着酒碗，默默地喝着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他无关。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郓哥，看到他握着酒碗的手，指节都泛白了，眼底里，满是落寞与不甘。
郓哥心里替曹正不平，却也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在这登云山上，没人会在意一个降将的功劳，所有人都只看到，裴如海把开荒的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也就是从这天起，登云山彻底停了人肉炊饼。有了稳定的粮草进项，有了成群的猪羊牲畜，再也不用靠人肉，来充作军粮了。后厨里，再也没有了肢解尸首的血腥气，只有面香和肉香，飘满了整个山头。
而这两年，整个大宋朝的天下，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宣和六年，沉溺书画声色的徽宗官家，被童贯、蔡京一众奸佞蛊惑，全然不顾满朝文武的激烈劝阻，执意推行联金灭辽之策，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宣和北伐。那童贯本是宦官出身，凭谄媚逢迎得官家宠信，手握兵权却毫无行军布阵之才，竟被委以主帅之任，率领二十万大宋禁军，浩浩荡荡北上伐辽。彼时辽国虽已衰败，却仍有残余劲旅死守疆土，加之童贯指挥失当、禁军军纪废弛，士兵们久疏战阵、贪生怕死，二十万大军竟被辽国残兵败将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最终狼狈南逃，损兵折将数万，丢尽了大宋的颜面。北伐惨败后，国库空虚，军费亏空难以填补，急红了眼的朝廷便将所有苛责都转嫁到百姓身上，一道圣旨传遍天下，在原有赋税基础上，加征各类苛捐杂税——免夫钱、经制钱、总制钱，名目繁多、五花八门，层层叠叠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地方上的贪官污吏见状，更是趁机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巧取豪夺，全然不顾齐鲁大地早已被连年大旱、蝗灾折腾得赤地千里，百姓们本就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如今再遭这般苛政压榨，更是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只能扶老携幼，四处逃荒，这也正是登云山能短短数月收纳上万流民、势力日渐壮大的根源。
宣和北伐的惨败，远比众人预想的更为惨烈——童贯麾下二十万禁军折损过半，丢盔弃甲、狼狈南逃，不仅没能收复寸土，反倒将边境防线搅得一塌糊涂，无数军械、粮草被辽军缴获，本就空虚的国库瞬间被抽干，真正到了雪上加霜的境地。急红了眼的朝廷，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将北伐的亏空尽数转嫁到黎民身上，一道道苛捐杂税的圣旨接踵而至，免夫钱、经制钱、总制钱名目繁杂，再加上地方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中饱私囊，连最基本的田赋都翻了三倍不止。彼时齐鲁大地早已被连年大旱、蝗灾折腾得赤地千里，地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百姓们卖儿鬻女、流离失所，连草根、树皮都被啃食殆尽，早已被逼到了绝境，民怨如积薪，只需一点火星，便会燃起燎原之势。很快，河北路、京东路一带率先爆发民变，张万仙、张迪、高托山等流民首领，本就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出身，他们振臂一呼，哭诉朝廷苛政与天灾之苦，短短数日便聚拢起数万乃至数十万名流离失所的流民，组成义军。这些义军虽无精良军械，却凭着一股求生的狠劲，攻州破县、斩杀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打开官府府库，将囤积的粮食、钱财分予困苦百姓，所到之处，饥寒交迫的百姓纷纷响应，义军声势日渐浩大，连远在开封的朝廷都为之震动，急调兵力镇压。可此时的朝廷早已焦头烂额，仅剩的可用兵力要么被派往北方边境收拾北伐残局，抵御辽国残部反扑，要么被分遣到各地镇压民变，连都城的防务都显得捉襟见肘，哪里还有心思顾及阳谷县周边，登云山、十字坡这些绿林山头的小打小闹？这乱世之中的权力真空，恰恰给了登云山暗中招兵买马、壮大势力的绝佳时机，也让林冲等人得以安心整顿山寨、囤积粮草，为后续立足乱世埋下了根基。
阳谷县县令韩刚，本是个疾恶如仇、心怀苍生的官员，自到任以来便一心想保境安民，护一方百姓周全。可彼时朝廷昏聩、国库空虚，分派到阳谷县的兵卒寥寥无几，他手下仅有几百个衙役，平日里维持县城秩序尚可，面对登云山数千训练有素的精锐，再加上周边遍地流窜的流民、打家劫舍的散匪，早已是力不从心、束手无策。他明知登云山是绿林势力，却也清楚其从不劫掠贫苦百姓，反倒能震慑周边恶匪，权衡之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门心思守着阳谷县城，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只求能护得城里百姓不受战火与匪患侵扰，半点不敢招惹登云山。登云山也借着这乱世的权力真空、朝廷自顾不暇的机会，趁机招兵买马、壮大声势。此前三山开荒大获丰收，粮草充盈，再加上林冲定下的规矩深得人心，周边流离失所的流民、被苛捐杂税逼得破产的农民、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还有各地不满朝廷苛政的绿林好汉，纷纷慕名投奔而来，山寨门前日日门庭若市。一众头领见投奔者众多，纷纷劝林冲趁机扩充队伍，却被他断然拒绝——林冲深知，乱世之中，兵贵精不贵多，眼下山寨虽粮草充足，但人心尚未完全凝聚，军纪仍需打磨，盲目扩张只会埋下隐患，故而坚持将队伍维持在四千左右。彼时的登云山，黑旗营、摧锋营、雕翎营、禅杖队、驰羽骑各部建制齐全、各司其职，经过武松、鲁智深等人的严苛操练，个个悍勇善战、进退有序，已然成为山东地界数一数二的绿林势力。这两年间，林冲更是倾尽心力治理山寨，立下严苛寨规：严禁劫掠贫苦百姓、欺辱妇孺老弱、滥杀无辜，只针对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为富不仁的不法富户、为祸乡里的恶霸恶徒下手。这般行事，让登云山渐渐赢得了周边百姓的爱戴与信赖——百姓们非但不恨这伙“绿林好汉”，反倒将其视作乱世中的庇护所，但凡遭遇官府盘剥、土匪劫掠，便会纷纷逃往登云山求助，而林冲也总会出手相助，为百姓出头。久而久之，登云山的声名在山东地界愈发响亮，成了百姓心中能遮风挡雨的一方净土。
一时间，登云山在山东地界，声名鹊起，成了百姓们心里的一处庇护所。
而与登云山的蒸蒸日上相比，十字坡的邓龙，却早已陷入了绝境，成了一头被困在牢笼里，满心怨毒的困兽。
宣和六年中秋夜，邓龙占据了十字坡，杀了孙二娘、张青，以为自己占了一处安身立命的基业，能靠着这十字坡，东山再起，报仇雪恨。可他没想到，这十字坡，竟成了困住他的牢笼。
他刚占据十字坡的时候，麾下还有两千五百七十八名弟兄，可大旱之年，官道上商旅绝迹，他开的黑店，根本就没几个客人上门，别说劫财劫粮了，连做人肉包子的原料，都找不到。
手下的弟兄们，天天要吃饭，粮草一天天见底，人心也一天天涣散。一开始，还有不少喽啰，偷偷跑了，有的回了老家，有的投奔了登云山，有的干脆去别处落草，自己找活路去了。
邓龙被逼得走投无路，眼下粮草告急，弟兄们饥肠辘辘，连他自己也几日未曾饱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弟兄们铤而走险，去周边村落劫掠。可连年大旱早已榨干了土地的生机，朝廷的苛捐杂税更是雪上加霜，周边村落早已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不见半个人影——百姓们要么扶老携幼逃荒去了远方，要么躲进深山苟延残喘，哪里还有粮食可抢？偶尔搜到几户藏粮的人家，也只剩些发霉的粗粮，这点粮食分摊到两千多号弟兄身上，连一顿饱饭都凑不齐，撑不了三日便告罄。为了活下去，邓龙彻底放下了绿林好汉的最后一丝底线，只能重操孙二娘的旧业：将劫掠来的零星百姓、溃散兵卒与官府差役，尽数斩杀，剁成肉馅做成包子，勉强供弟兄们充饥。起初，他想起孙二娘那腌臜勾当，还满心恶心抵触，可看着弟兄们饿到眼冒金星、甚至有气无力瘫倒在地的模样，再想起二龙山的血海深仇，那份抵触渐渐被求生的本能压了下去。日复一日，他从闭着眼下令，到后来亲自盯着后厨动手，渐渐变得麻木，甚至习以为常，往日里劫富济贫的意气，早已被饥饿与怨恨啃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暴戾与嗜杀。但凡手下弟兄有半句不满，或是流露出一丝逃跑的念头，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人抓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下头颅，扔进后厨剁成肉馅，用最残酷的方式震慑人心。短短半年光阴，十字坡便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客栈后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日日不绝的哀嚎与利刃剁骨的闷响，肢解的尸首堆在角落，血腥气混着腐臭，飘出好几里地，连山间的鸟兽都避之不及。官道上更是人迹罕至，往来商旅、差役听闻十字坡的凶名，宁愿绕远路百里，也绝不敢踏足半步；周边百姓更是谈邓龙色变，私下里都称他是“吃人的金眼虎”，连孩童夜里哭闹，只要说一句“邓龙来了”，便会立刻噤声。
宣和七年三月，春暖花开，旱情稍微缓解了一些，邓龙觉得自己站稳了脚跟，手里还有两千多号弟兄，便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复仇之火，想要攻打二龙山，夺回自己的基业，杀了解珍，杀了鲁智深，雪洗前耻。
他召集了邓望奎、邓继祖、王定六议事，说要起兵攻打二龙山。
邓望奎和王定六，都拼死劝阻。邓望奎沉声道：“大哥，不可啊！如今登云山兵强马壮，二龙山有解珍把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就这两千多号弟兄，粮草不足，器械破败，去了就是白白送死！更何况，林冲、武松、鲁智深，都是万人敌，我们根本不是对手！不如再等等，等时局变了，再找机会报仇！”
邓继祖却在一旁煽风点火，瞪着眼睛道：“三叔！你就是贪生怕死！我们跟登云山，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家眷亲族、心腹弟兄，都被他们杀了，此仇不共戴天！如今我们有两千多弟兄，正是报仇的好时候！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仇人，在二龙山逍遥快活吗？寨主！侄儿愿为先锋，带五百弟兄，打头阵，定要夺回二龙山，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邓龙本就刚愎自用，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听了邓继祖的话，更是下定了决心，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不必多说了！这二龙山，我必须打！这仇，我必须报！谁再敢劝阻，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邓望奎和王定六，见他心意已决，只能无奈地叹气，不再劝阻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邓龙便不顾帐下弟兄们的疲惫与不安，亲自点齐一千五百名精锐——这已是他麾下能勉强凑齐的全部战力，不少人还面带饥色、甲胄残破，却被他用刀斧逼着列队。他强令邓望奎、邓继祖随他一同出征，又冷着脸吩咐王定六：“你带剩下的人守好十字坡，若我回来见山寨有失，定斩不饶！”话音未落，他便翻身上那匹早已瘦骨嶙峋的黄骠马，攥紧卷刃的开山斧，斧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眼底的红血丝愈发狰狞，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狂。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二龙山进发，沿途尘土飞扬，弟兄们个个面带愁容、步履沉重，唯有邓龙一路扬鞭疾行，脑海里反复闪过二龙山被烧的火光、家眷惨死的模样，复仇的火焰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仿佛已然站在二龙山寨门之上，亲手将解珍斩于斧下，又将鲁智深生擒，一寸寸凌迟，以此告慰死去的亲族与弟兄，连嘴角都勾起一抹暴戾的笑意。可他全然没有察觉，麾下弟兄们早已人心涣散，不少人边走边暗自嘀咕，没人相信这仓促的出征能有胜算。不多时，二龙山的雄姿便映入眼帘，邓龙勒住马缰，在山下开阔处列阵，随即拔出开山斧，对着寨墙高声咆哮，声音里满是戾气：“解珍那匹夫！速速出来受死！今日我邓龙定要夺回二龙山，血洗前耻！”寨墙上的解珍早已接到探报，此刻正凭栏而立，一身短布褂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望着山下乌泱泱却毫无章法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根本懒得与邓龙废话，只缓缓抬手，对着身后的雕翎营弟兄厉喝一声：“放箭！”早已拉满弓的雕翎营喽啰们应声而动——这些登州猎户出身的汉子，个个练就百步穿杨的绝技，此刻居高临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山下的空地。邓龙的弟兄们本就毫无防备，又无处躲闪，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成片的人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邓龙见状勃然大怒，挥舞着开山斧挡开射来的箭矢，斧刃劈得箭矢纷纷折断，他对着溃散的弟兄们厉声嘶吼：“冲锋！给我冲！拿下寨门者，赏白银十两！后退者，斩！”
邓龙的怒吼未落，麾下喽啰们便扛着破旧的云梯，嘶吼着往二龙山寨墙冲去——这些弟兄本就面带饥色、甲胄残破，全靠邓龙的刀斧威逼才勉强列队，冲锋时虽声势浩大，却难掩底气不足。可寨墙上的解珍早已胸有成竹，他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冲在最前的梯队，待喽啰们靠近寨墙三丈之内，才陡然抬手厉喝：“放！”话音刚落，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如暴雨般砸下，烧沸的火油顺着寨墙缝隙倾泻而出，落地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在寨门前形成一道灼热的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喽啰来不及躲闪，被滚木砸得脑浆迸裂、骨断筋折，被火油溅到的人则浑身起火，凄厉的惨叫穿透战场，在山谷间回荡，有的在地上翻滚哀嚎，有的疯狂扑向同伴，阵型瞬间被搅得大乱。邓继祖性子急躁，一心想抢头功，提着短刀冲在最前，却不料被雕翎营的冷箭盯上，一箭穿透右肩，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他疼得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若非身边亲兵及时扶住，险些摔下云梯丢了性命。喽啰们见状士气大跌，却被身后督战的刀斧手逼着，只能硬着头皮一次又一次冲锋，从日头东升一直打到日头西斜，寨门前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鲜血顺着山路蜿蜒流淌，染红了脚下的泥土。邓龙的人马死伤惨重，死了四百有余，伤了三百多，连寨墙的边角都没能摸到，不少喽啰早已没了斗志，偷偷往队伍后面缩，眼神里满是恐惧。邓望奎拄着长刀，看着满地惨死的弟兄，看着溃不成军的阵型，急得双目赤红，不顾腿伤踉跄上前，一把攥住邓龙的马缰，声音嘶哑却带着急切：“大哥！不能再打了！弟兄们已经拼不动了，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撤吧！留得青山在，日后总有报仇的机会！”邓龙勒住马缰，望着寨门前的惨状，又抬头看向寨墙上巍然伫立的解珍，对方眼底的轻蔑如针般扎在他心上，积压的怒火与挫败感瞬间爆发，他气得浑身发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溅在马鬃上，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他死死攥着卷刃的开山斧，指节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撤军！回十字坡！”残兵败将们如蒙大赦，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纷纷丢下兵器，抬着伤兵，跌跌撞撞地往十字坡逃去，连地上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收敛。解珍站在寨墙上，望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轻蔑，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这点能耐，也敢来捋二龙山的虎须？真是不知死活。”这一战，邓龙带去的一千五百精锐，回来的不足一千二百人，折损近三成，不仅没能撼动二龙山分毫，反倒让本就元气不足的队伍雪上加霜，士气跌到了谷底。
狼狈逃回十字坡时，日头已沉至山坳，残阳将邓龙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满身血污与尘土，衬得这支残兵愈发狼狈。邓龙一进客栈大堂，便将卷刃的开山斧狠狠掼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惊得留守的喽啰们纷纷噤声。他半句不问伤亡清点，径直踹开后院的厢房，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案几上的酒坛被他挨个拍开，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灌下，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挫败。酒液洒得满身都是，浸透了他残破的甲胄，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昔日“金眼虎”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张早已泛黄的二龙山地形图，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偏执地认定，自己今日的惨败、二龙山的覆灭、家眷的惨死，全是鲁智深一手造成——当年在宝珠寺，是他与鲁智深并肩落草，劫富济贫，何等意气相投？可那贼秃却忘恩负义，转头便投靠了登云山，反过来与他为敌，若不是这般背叛，他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孤家寡人、节节败退的境地？越想越恨，他抬手将酒坛狠狠砸在墙上，碎片四溅，酒水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如同他心底淌不完的恨意。从那天起，邓龙养成了一个刻入骨髓的习惯：每日天不亮，便踉跄着走到十字坡前那棵枯槁的老槐树下，那槐树的枝干早已被岁月磨得粗糙，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恰如他此刻绝境中的心境。他扶着树干，对着二龙山的方向扯开嗓子破口大骂，从鲁智深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大闹五台山的荒唐，骂到他野猪林救林冲的伪善，更骂他背叛二龙山、忘恩负义的卑劣，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字字淬着怨毒，一骂便是半个时辰，直骂到嗓子嘶哑、嘴角渗血，才肯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屋，就着冷硬的炊饼勉强果腹。喽啰们见他这般癫狂，个个心惊胆战，没人敢上前劝阻，只能远远躲开，暗自庆幸自己没被迁怒。可这日复一日的咒骂，非但没能消解他的恨意，反倒让心底的复仇之火越烧越旺。宣和七年五月，邓龙的伤势稍稍好转，身上的伤口虽未痊愈，却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执念，又开始盘算着攻打二龙山。这一次，他吸取了前番硬攻惨败的教训，自以为想出了一条妙计：令邓继祖率领五百名精壮弟兄，在二龙山正面摆开阵势，高声叫阵、辱骂解珍，吸引寨墙上雕翎营的注意力；他则亲自带领一千名心腹，绕到二龙山后山——那处悬崖壁立千仞，是当年他占据二龙山时偶然发现的隐秘之处，他笃定解珍不会料到他会从这里偷袭，打算攀岩而上，直捣山寨腹地，一举夺回二龙山。
邓望奎得知邓龙的偷袭之计，气得浑身发颤，不顾腿上尚未痊愈的旧伤，踉跄着冲进邓龙的厢房，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大哥！万万不可啊！那二龙山后山悬崖，壁立千仞、怪石嶙峋，连猿猴都难攀援，弟兄们徒手攀岩，不等爬到半山腰，便会力竭坠落！更何况解珍本就心思缜密，当年咱们守二龙山时，他便劝过你在后山设伏，如今他坐镇二龙山，怎会想不到你会从这里偷袭？定然早有防备，咱们这一去，便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啊！”
邓龙此刻早已被复仇的执念冲昏了头脑，一把甩开邓望奎的手，眼神狰狞如兽，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偏执：“休要多言！前番硬攻惨败，便是吃了不懂变通的亏！解珍定然以为我还会正面强攻，后山必是他防备的薄弱之处，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此计天衣无缝，今日我定要攀岩而上，直捣山寨腹地，夺回二龙山！”任凭邓望奎如何苦劝，他都充耳不闻，当即下令整顿人马，分兵两路，依计行事。
当日深夜，月色昏暗，山风呼啸。邓龙亲自率领一千名心腹弟兄，借着夜色掩护，绕到二龙山后山悬崖下，每人腰间系上粗麻绳，借着岩壁上的石缝，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崖壁陡峭湿滑，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弟兄们个个心惊胆战，手脚发软，爬得极为艰难。可邓龙催得急切，挥舞着开山斧呵斥着，逼着众人加快速度。
就在半数弟兄爬到半山腰，绳索缠绕、进退两难之际，悬崖顶上突然亮起数十盏火把，映得夜空通红。“放！”随着解珍一声冷喝，早已埋伏在崖顶的雕翎营喽啰们应声而动，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锋利的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径直射向攀爬的弟兄。惨叫声瞬间划破夜空，有人被滚木砸中，连人带绳坠入深渊，粉身碎骨；有人被箭矢穿透胸膛，手一松，顺着崖壁滑落，被怪石划得血肉模糊；还有人死死抓着绳索，浑身发抖，既不敢上也不敢下，最终力气耗尽，坠入谷底。
邓龙正爬至半途，一块磨盘大的飞石突然砸来，他下意识地用开山斧格挡，“铛”的一声脆响，斧柄震得他手臂发麻，飞石的余劲砸中他的头盔，鲜血瞬间从额角渗出，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松手坠落。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偷袭，嘶吼着下令撤退，自己率先抓着绳索，狼狈地向下滑去。
与此同时，正面叫阵的邓继祖，本就没多少底气，见后山方向传来阵阵惨叫，心知偷袭已然败露，士气瞬间溃散。解珍见状，当即下令打开寨门，亲率雕翎营弟兄冲杀而下，邓继祖的人马本就人心惶惶，哪里抵挡得住，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邓继祖也只能带着残兵，狼狈地往十字坡逃窜。
这一战，邓龙的人马又折损了三百有余，更让他痛心的是，邓望奎为了掩护他撤退，替他挡下了一支冷箭，箭头深深射入左腿，虽保住了性命，却彻底落下残疾，往后只能一瘸一拐，再也无法上阵厮杀。经此一败，邓龙麾下的喽啰仅剩一千八百多人，人心愈发涣散，每日都有弟兄偷偷溜走，没人再愿意跟着这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寨主，去做这毫无胜算的送死之举。
邓龙狼狈逃回十字坡，刚踏入客栈大堂，便将卷刃的开山斧狠狠掼在青砖地上，“当啷”一声脆响，震得墙角堆着的破碗碎片簌簌作响。他满身血污与尘土，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昔日“金眼虎”的威风荡然无存，只剩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暴戾——想起后山悬崖上的惨败，想起麾下弟兄的惨死，想起解珍那轻蔑的眼神，他胸中的怒火与挫败感彻底爆发，转身便将屋内的案几、酒坛、被褥尽数砸毁，桌椅板凳的碎裂声、酒液的泼洒声，混着他的怒骂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吓得留守的喽啰们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自那以后，他每日清晨骂鲁智深的时辰，从半个时辰延长至一个时辰，污言秽语淬着怨毒，从鲁智深的出身骂到他的所作所为，直骂到嗓子嘶哑、嘴角渗血，依旧不肯停歇，仿佛唯有这歇斯底里的咒骂，才能宣泄心底积压的恨意与不甘。可这份疯狂的宣泄，终究压不住他复仇的执念，他依旧不死心，偏执地认为，只要再拼一次，定能夺回二龙山、手刃仇人。宣和七年八月，邓龙不顾王定六的苦苦劝阻，强行召集麾下仅剩的一千二百名精锐——这些弟兄大多面黄肌瘦、甲胄残破，不少人还带着前番作战的旧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却被他用刀斧威逼，勉强列队出征。这一次，他没再耍任何偷袭的计策，只剩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只想凭着蛮力硬攻二龙山，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讨回公道。可他万万没想到，解珍早已料到他会不死心，提前在二龙山下的山谷要道设下三道埋伏，雕翎营的五百弟兄隐蔽在山谷两侧的密林中，弓上弦、刀出鞘，只等他自投罗网。邓龙的人马刚踏入山谷，尚未列好阵型，解珍便一声令下，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箭雨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本就军心涣散的喽啰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能组织起抵抗，纷纷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哭爹喊娘的哀嚎声、箭矢的破空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邓龙见状，怒不可遏，挥舞着开山斧劈挡箭矢，嘶吼着勒令弟兄们反击，可溃散的阵型早已无法挽回。混乱中，解珍提着双点钢叉，带着几名精锐直冲邓龙而来，钢叉寒光闪烁，直逼他的心口，邓龙仓促格挡，手臂被钢叉的余劲震得发麻，险些被刺中要害。多亏邓继祖拼死挡在他身前，挨了一箭，王定六又带着几名亲兵断后，拼死厮杀，才勉强护着邓龙杀出重围，带着不到一百名残兵，踉踉跄跄地逃回了十字坡。经此一战，邓龙麾下又折损四百余人，仅剩不到一千四百名弟兄，且大多带伤，士气彻底跌到了谷底。拄着拐杖的邓望奎，看着邓龙日渐沉沦，每日除了咒骂便是暴怒，却半点不提整顿人马、寻找生机，心里又急又痛，如刀绞一般。他跟着邓龙一辈子，从宝珠寺落草起事，到并肩占据二龙山、劫富济贫，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从未有过半分二心。他亲眼看着邓龙从一个磊落的绿林好汉，变成如今这副被仇恨冲昏头脑、暴戾偏执的模样，看着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一个个惨死、离散，心中满是无力——他不想看着邓龙就这么彻底毁了，更不想看着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了性命。
宣和七年十月，秋末冬初，山间草木早已枯黄，寒风卷着枯叶在十字坡的空地上打着旋，透着彻骨的寒凉。邓望奎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左腿因前番护驾留下的箭伤微微跛着，每走一步都牵扯着旧痛，可他看着大堂里日渐癫狂的邓龙，看着麾下弟兄们面黄肌瘦、人心惶惶的模样，心底的焦灼如烈火般灼烧。他知道，邓龙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再这样硬拼下去，所有弟兄都得白白送命，他必须做些什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给邓龙、给这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弟兄，寻一条活路。思来想去，他竟生出一个孤注一掷的念头——凭着自己当年在二龙山守寨时摸清的地形，后山某处有一条隐蔽的崖壁小径，寻常人根本不知，若能悄悄攀上去偷袭，或许能拿下二龙山，给邓龙立一桩大功，也能让弟兄们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地。打定主意后，邓望奎瞒着癫狂的邓龙，悄悄召集了五个最忠心的心腹喽啰，趁着夜色，拄着木杖，艰难地往二龙山后山摸去。他刻意避开了官道与明哨，借着密林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左腿的旧伤被山路颠簸得钻心疼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去，便是永诀。一行人踏入二龙山后山的密林，秋末的落叶堆积如山，踩上去软绵无声，却也藏着致命的凶险。就在邓望奎弯腰查看崖壁痕迹、寻找那条隐秘小径时，脚下突然一滑，脚踝不慎踩中了一条藏在落叶下的五步蛇——那蛇通体青黑，鳞甲泛着冷光，被惊扰后瞬间发难，锋利的毒牙狠狠咬进了他的脚踝。五步蛇毒性烈如烈火，不过片刻功夫，毒液便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邓望奎只觉得脚踝一阵麻痒，随即便是钻心的剧痛，紧接着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双腿一软便重重倒在了落叶堆里。同行的五个弟兄见状，顿时慌了神，两个胆子大的连忙上前，想弯腰将他背起来撤退，可刚靠近，草丛中又窜出两条毒蛇，一口咬中了他们的手腕，二人惨叫一声，没走两步便浑身抽搐，倒在地上，转瞬便没了气息。剩下的三个弟兄吓得魂飞魄散，却也不敢丢下邓望奎，只能拼尽全力，两人架着他的胳膊，一人托着他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往十字坡方向奔逃，一路上，邓望奎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大寨主”“弟兄们”“活路”。可终究是回天乏术，当三人拼尽最后力气，将邓望奎抬到十字坡门口时，这位跟着邓龙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族弟，早已毒发身亡——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二龙山的方向，脸上还凝着未散的焦灼与不甘，到死，都没能闭上双眼。邓龙得知消息，疯了一般冲出大堂，当他看到邓望奎浑身青紫、早已冰冷的尸首时，整个人瞬间崩溃了。邓望奎，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族弟，是他落草以来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是他在这乱世之中，仅剩的血脉亲人。从宝珠寺起事，到二龙山聚义，再到如今困守十字坡，邓望奎始终不离不弃，哪怕他偏执癫狂、不听劝阻，哪怕他落下残疾、无力上阵，也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可如今，连这最后一个亲人，也离他而去了。
他疯了一般扑过去，双臂死死箍着邓望奎冰冷僵硬的尸首，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族弟青紫的脸颊、额角未干的血痕，连呼吸都带着颤抖。往日里暴戾狠绝的“金眼虎”，此刻没了半分威风，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断断续续如困兽哀鸣。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砸在邓望奎残破的衣袍上，晕开点点湿痕，他就这么抱着尸首，在冰冷的大堂里坐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嘶哑得发不出声，眼角的毛细血管被哭裂，猩红的血珠混着泪水，滴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天刚蒙蒙亮，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十字坡，他踉跄着站起身，不顾浑身的疲惫与刺骨的寒意，依旧一步步挪到那棵枯槁的老槐树下。没有了往日的暴怒嘶吼，只有嘶哑破碎的咒骂，字字淬着怨毒，从鲁智深的忘恩负义，骂到二龙山的血海深仇，整整两个时辰，直骂到嘴角渗出血丝，喉咙里涌上阵阵腥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却依旧僵立在树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卷刃的开山斧，指节泛白，双眼死死盯着二龙山的方向，那里面没有了悲痛，只剩蚀骨的怨毒与彻头彻尾的疯狂。从那天起，邓龙的性情彻底扭曲，比以往更加阴鸷暴戾，眼底的疯狂盖过了所有理智。他看谁都带着杀意，手下的弟兄稍有不慎——或是端错了一碗冷粥，或是巡查时晚了片刻，甚至只是眼神躲闪了一瞬，都会被他当场喝令拖走，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最终沦为后厨的肉馅。十字坡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呜咽与惨叫日夜不绝，喽啰们个个人心自危，走路不敢出声，说话不敢抬头，再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提半句劝阻的话，连王定六也只能暗自垂泪，束手无策，整个十字坡，彻底沦为了一座人人自危的人间炼狱。
宣和七年十一月，塞北的寒风裹挟着金人的铁骑，踏碎了大宋边境的安宁，北方局势一夜之间急转直下，乱如沸粥。金太宗完颜晟早已觊觎中原沃土，借宋朝背弃联金灭辽之盟、私纳辽朝降将为由，下令兵分两路，挥师南下，势要踏平大宋河山。西路军由完颜宗翰亲自挂帅，率精锐铁骑直扑太原，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宋军营垒接连陷落，守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战死沙场，竟无一支能挡其锋芒；东路军则由完颜宗望统领，直奔燕山府，所到之处，城池不守、百姓流离，大宋的北方防线，瞬间土崩瓦解。消息顺着官道一路南下，传入山东地界时，整个齐鲁大地彻底陷入恐慌，往日的秩序荡然无存。各州各县的官员早已没了守土安民的心思，纷纷连夜收拾金银细软，带着家眷弃城而逃，留下一座座无主空城；溃散的宋兵失去约束，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乡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原本蛰伏的土匪流寇也趁机作乱，劫掠村落、残害百姓，一时间，哀鸿遍野，流离失所的百姓扶老携幼，在寒风中四处奔逃，苦不堪言。困守十字坡的邓龙，听闻此讯时，正坐在大堂里对着邓望奎的灵位发呆，眼底的麻木竟被一丝疯狂的光亮取代——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觉得，这乱世洪流，正是他复仇的千载难逢之机。在他看来，金兵南下，朝廷自顾不暇，登云山定然要抽调兵力防备金兵南下，驻守二龙山的解珍，兵力必然空虚，这正是他夺回二龙山、手刃鲁智深的最佳时机。执念再次吞噬了他的理智，他不顾王定六的苦苦哀求与劝阻，当即下令在十字坡周边张贴告示，连哄带骗地招揽人手：对着走投无路的泼皮无赖许以“报仇雪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许诺，对着流离失所的流民谎称“拿下二龙山便有良田可种”，即便来了些老弱病残、歪瓜裂枣之辈，他也尽数收纳，只求能凑够人手，再拼最后一次。
王定六早已看穿这是条绝路，死死拽住邓龙的衣袍跪地苦劝，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寨主！万万不可啊！咱们麾下这八百多人，半数是刚招揽的泼皮流民，未经操练且心怀异心，剩下的老弟兄也个个带伤、饥寒交迫，哪里是解珍雕翎营的对手？更何况金兵南下，乱世已至，咱们当守着十字坡苟全性命，而非再做这送死之举！”可此时的邓龙早已被复仇的执念冲昏头脑，一把踹开王定六，眼神疯狂而决绝，当即点齐麾下八百余人——这已是他能凑齐的全部战力，半数人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只能握着柴刀、木棍，就这样倾巢而出，朝着二龙山疾驰而去。他满心笃定，金兵南下之际，登云山定然要抽调兵力防备，二龙山的守备必然空虚，这一次，他定能踏平山寨、夺回基业、手刃仇人。可他终究还是失算了，解珍素来心思缜密，早在金兵南下的消息传来时，便料到邓龙会趁乱反扑，早已提前在二龙山下的必经之路——乱石谷，布下了三道致命埋伏。他故意让前两道埋伏的弟兄隐蔽，放邓龙的人马尽数进入谷中，待八百余人全部踏入谷内、首尾无法相顾时，才下令发起总攻。谷两侧的密林中，雕翎营的弟兄们早已张弓搭箭，随着解珍一声令下，密集的箭雨如铺天盖地的暴雨倾泻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山谷。邓龙的人马本就军心涣散、毫无斗志，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得措手不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中箭倒地，有人丢盔弃甲，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谷外逃窜，整个队伍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乱作一团，根本组织不起半点有效的抵抗。
邓继祖本就没多少底气，先前硬攻二龙山时便中过箭伤，此刻被谷中铺天盖地的箭雨惊得魂飞魄散，早已将“先锋”的傲气抛到九霄云外，满心只剩保命的念头。他混在溃兵之中，头也不回地疯逃，衣衫被血污与尘土浸透，发髻散乱地贴在额前，连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九节鞭都丢在了半路，脚下踉跄着，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倒。行至悬崖边的狭窄小径时，身后的溃兵蜂拥而至，人人都想抢先逃出这绝境，互相推搡、咒骂，乱作一团。混乱中，四个身影猛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狠狠撞向了跑在最前面的邓继祖——他们皆是邓龙麾下的老部下，当年在十字坡火并孙二娘时，也曾凭着力气与狠劲立过功：腿脚极快、杀人不留活口的“追命狼”郑明远，专写恐吓信勒索富户的“阴面刀”韩子轩，引兵劫掠商队的“索命爪”朱志恒，还有擅制蒙汗药的“黑风刀”许文达。可此刻，这些往日里悍勇的喽啰早已没了半分血性，眼里只有逃生的执念，互相推搡间，竟一同将怒火与慌乱撒在了挡路的邓继祖身上。邓继祖本就立足不稳，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冲，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他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抓崖边的杂草，却只摸到一把冰冷的碎石，最终顺着陡峭光滑的崖壁翻滚而下，坠入下方的百丈深渊，连一声凄厉的惨叫都没能完整传出，便已摔得粉身碎骨，连一片完整的尸骸都难以寻觅。恰在此时，王定六带着几名亲兵拼死冲至此处，亲眼目睹了邓继祖坠崖的全过程，再瞥见郑明远四人依旧在互相推搡、争相逃窜，连半句惋惜都没有，积压多日的怒火与悲愤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厉声大喝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溃兵都瞬间噤声，随即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不等郑明远四人反应过来，便纵身上前，一刀砍倒了最靠前的郑明远，鲜血瞬间喷溅在他的衣袍上。紧接着，他反手挥刀，动作干脆利落，韩子轩、朱志恒、许文达三人来不及躲闪，接连倒在刀下，鲜血顺着狭窄的小径蜿蜒流淌，染红了脚下的碎石。王定六握着染血的长刀，双目赤红地站在原地，用这四人的鲜血，告慰邓继祖的亡魂，也狠狠震慑住了身后依旧慌乱逃窜的溃兵。
邓龙浑身浴血，肩头还带着箭伤的钝痛，在王定六与十几个心腹跟班的拼死断后下，才勉强杀出乱石谷的重围。一行人踉跄奔逃，衣袍被血污与尘土浸透，脚下的草鞋磨破不堪，连那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都累得口吐白沫，最终只能牵着马，狼狈不堪地跌撞回十字坡。刚踏入山寨大门，邓龙便再也支撑不住，扶着那棵枯槁的老槐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阵阵腥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吐而出。王定六连忙上前搀扶，眼底满是疲惫与痛心，不等邓龙喘息稍定，便立刻召集留守的弟兄，清点突围归来与留守的人数。
清点完毕，王定六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低声禀报道：“寨主，突围回来的弟兄不足一百，加上留守的人，咱们如今只剩一千五百六十二人了。”邓龙闻言，身子猛地一僵，缓缓抬起布满血污的手，攥紧了卷刃的开山斧，指节泛白。他目光扫过眼前的弟兄们——个个面黄肌瘦、满身伤痕，甲胄残破不堪，有的还拄着断刀、拖着伤腿，眼神里满是麻木与疲惫，却没有一人流露出逃离的神色。这些人，都是当年跟着他从二龙山一起出来的老弟兄，陪着他经历了宝珠寺聚义的荣光，熬过了二龙山被烧的惨状，又跟着他困守十字坡，哪怕数次惨败、身陷绝境，也始终忠心耿耿，从未弃他而去。而那些后来招揽的泼皮流民，早已在乱石谷的伏击战中死的死、逃的逃，连一个回头的都没有。
邓龙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进空旷的客栈大堂。往日里虽简陋却还算整齐的大堂，此刻满地狼藉，破碎的碗碟、散落的稻草、干涸的血渍交织在一起，衬得愈发冷清萧条。他颓然坐在那把破旧的主位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老弟兄，望着身边满脸疲惫的王定六，又想起邓望奎毒发身亡的模样、邓继祖坠崖的惨状，还有二龙山那冲天的火光、死去家眷的面容，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与锐气，终究被彻底磨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暴怒与癫狂，再也不提攻打二龙山、手刃鲁智深的狠话——他终于明白，自己穷尽心力想要报仇，想要夺回基业，到最后不过是一场荒唐而绝望的挣扎。
往后的日子里，邓龙彻底没了往日“金眼虎”的模样，头发日渐花白，满脸皱纹爬满脸颊，身上的铁甲锈迹斑斑，手中的开山斧也愈发钝重。他不再整顿人马，不再谋划复仇，唯有一个执念支撑着他活下去：每天天不亮，无论刮风下雨、大雪纷飞，他都会踉跄着走到那棵枯槁的老槐树下，对着二龙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破口大骂鲁智深。那骂声嘶哑破碎，淬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在空旷的旷野里回荡，被寒风卷着飘向远方，却终究只能消散在茫茫天地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活着，才能宣泄那积攒了两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怨恨与悲凉。
宣和七年十二月，塞北的寒风裹挟着金人的铁骑，势如破竹般冲破大宋北方防线，东路军在完颜宗望的统领下，顺利渡过黄河，锋芒直指大宋都城开封。彼时的徽宗官家，早已没了沉溺书画声色的闲情逸致，得知金兵兵临城下，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连朝会都顾不上召开，连夜带着亲信侍从逃出开封城，仓皇避祸。慌乱之中，他深知自己已无力掌控危局，只得仓促下旨，将皇位禅让给儿子赵桓，是为宋钦宗。次年，宋钦宗改元靖康，试图整顿朝纲、抵御金兵，可此时的大宋江山早已千疮百孔，这看似的改朝换代，不过是乱世之中的一场苟延残喘，消息顺着官道南下，再次震动了山东地界的每一处角落。
消息传到山东，阳谷县一片恐慌。县令韩刚，召集了城里的衙役、乡绅、百姓，修筑防御工事，囤积粮草，准备守城，防备金兵和溃兵。
登云山的聚义厅里，林冲也召集了全寨的头领，日夜议事，整顿人马，修缮兵器，囤积粮草，防备金兵南下。整个登云山，都进入了战备状态，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乱世风暴里，再也没人理会，十字坡里那个困兽般的邓龙了。
靖康元年的正月，寒风卷着大雪，掠过十字坡的旷野。
天刚蒙蒙亮，邓龙就像往常一样，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他身上的铁甲，早已锈迹斑斑，手里的开山斧，也卷了刃，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一双金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锐气，只剩了麻木与怨毒。
他站在风雪里，对着二龙山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破口大骂着鲁智深。骂声在空旷的旷野里回荡着，被寒风卷着，飘向远方，又很快被风雪吞没，消散无踪。
他就这么站着，骂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十字坡，困住了他的人，也困住了他的心。这满腔的怨毒，成了他活下去，唯一的执念。
而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乱世风暴，已经席卷而来。靖康之耻，就在眼前。他和他这一千五百六十二个弟兄，还有登云山的林冲、武松、鲁智深一众好汉，都将被卷入这场风暴里，在这国破家亡的乱世里，迎来自己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