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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啸聚登云:从烧饼到抗金 > 第30章 权相动怒兴冤狱 贤令无力救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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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权相动怒兴冤狱 贤令无力救良民

话说钱高禄被矮脚虎王英一伙劫上登云山,最终落得个被武大郎做成肉烧饼的下场。这消息初时并未惊动汴京权贵,反倒先在邻县表亲处掀起了轩然大波。那表亲姓赵,名德发,本是当地一个土财主,靠着攀附蔡京这门亲眷,在县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正是他五十寿辰,摆下了数十桌宴席,宴请乡邻亲友,钱高禄作为蔡京小舅子,特地从汴京赶来赴宴,席间还摆足了官亲的架子,赵德发夫妇更是鞍前马后,好生奉承。

宴罢次日清晨,钱高禄揣着赵德发奉送的厚礼,执意要返程汴京。赵德发不敢怠慢,亲自率领家仆送到府门外,看着钱高禄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又叮嘱车夫:“一路务必谨慎,护送舅老爷平安抵京,若有半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钱高禄掀开车帘,不耐烦地挥挥手:“晓得晓得,你且回去吧,这点路程还出不了岔子。”说罢便命车夫驱车启程,马蹄声哒哒,不多时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德发本以为钱高禄不过一两日便会抵达汴京,届时还会在蔡京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可他从当日午后等到次日黄昏,始终不见汴京传来平安讯息,也没见钱高禄的随从前来报信,心中不由得渐渐发慌。起初他还自我宽慰,只当是路上偶遇故友,或是马匹疲弱耽搁了行程,又耐着性子等了两日,依旧杳无音信,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这下赵德发彻底坐不住了,他深知钱高禄性子骄纵,若是平安无事,断不会延迟这么久不递消息,定是途中出了变故。

“不好!此事凶险!”赵德发惊得站起身,茶水泼洒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他不敢耽搁,当即点了三个精明干练的家丁,这三人皆是常年跟着他奔走的老手,一个善察言观色,一个腿脚极快,一个心思缜密。赵德发取出碎银分予三人,沉声道:“你们分三路出发,沿着阳谷县往汴京的官道仔细打探,务必寻到舅老爷的踪迹。若是找到了,即刻回报;若是寻不到,也要查问出些眉目,不得有误!这可是蔡太师的亲小舅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三个家丁不敢怠慢,各自揣好银两,领命而去。一人走官道主路,沿途查问驿站、客栈;一人专找路边村落、田埂间的农户打听;一人则绕着官道两侧的山林小径排查。三人皆是晓行夜宿,不敢有半分停歇,逢着客栈便进店询问,遇着行人便拱手打探,连路边的乞丐都不曾放过。这般奔波两日,第三日清晨,那走主路的家丁终于在阳谷县西侧一段偏僻官道旁,寻到了些蛛丝马迹。

只见那官道旁的草丛被碾压得凌乱不堪,地面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泥土中嵌着几枚精致的铜扣,正是京中富贵人家衣物上常用的物件。家丁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搜寻,不多时便找到了一只黑色锦靴,靴面绣着金线花纹,做工考究,正是钱高禄当日所穿。不远处的树底下,还散落着一个破损的锦袋,里面的碎银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半袋炒米和几枚铜板,显然是被人搜劫后丢弃的杂物。

家丁见状,魂飞魄散,连忙循着血迹往北侧山林方向追查。那血迹断断续续,蜿蜒入山,越往深处走,草木越是茂密,风声阵阵,透着几分阴森。家丁强压着恐惧,约莫走了半里地,忽听得前方传来“咔嚓”的砍柴声,走近一看,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村民,正背着柴薪往山下走。那老村民年约六旬,脸上布满皱纹,手上满是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在这一带谋生的农户。

家丁连忙上前,拱手问道:“老丈留步,在下有一事相问。敢问近日可有见过一伙人,带着一个穿锦袍的胖子,从这山中经过?”老村民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柴薪“哗啦”一声掉在地上,连连后退几步,眼神中满是惊恐,颤声道:“你……你们是何人?问这个做什么?”家丁见他神色异样,知道定是知晓些内情,连忙说道:“老丈莫怕,那穿锦袍的是在下家主的亲眷,途中失联,我们特来寻他,还望老丈告知实情,必有重谢。”说罢便取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老村民盯着那碎银,又看了看家丁焦急的神色,犹豫了半晌,才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哆哆嗦嗦地说道:“小老儿……小老儿不敢说啊!那伙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若是被他们知晓,小老儿这条老命就没了!”家丁连忙安慰道:“老丈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对外透露是你所说。再说,那伙人若是真做了恶事,迟早会遭天谴,老丈告知实情,也是积德行善。”

老村民又迟疑了片刻,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前几日黄昏时分,小老儿正在这山上砍柴,忽然听得山下传来打斗声和呼救声,便悄悄躲在树后偷看。只见十几个汉子,个个衣衫褴褛,手持刀枪,把个穿锦袍的胖子和两个随从团团围住。那胖子哭得撕心裂肺,还喊着自己是京里大官的亲戚,可那些汉子哪里肯听,一顿拳打脚踢,便把那胖子和随从拖进了山里。”

“后来小老儿才知晓,那些人是登云山的土匪。”老村民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微,浑身都在发抖,“这登云山的土匪凶得很,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吃人肉!小老儿前几日在山下的破庙里,撞见两个从山上下来的杂勇,听他们吹牛说,前些日子抓了个京里来的胖子,细皮嫩肉的,被他们山上的武大郎做成了肉烧饼,弟兄们分着吃了,还说那味道比猪肉、牛肉还要鲜美。小老儿听得浑身发冷,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就跑了。”

家丁听得毛骨悚然,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手中的碎银“啪嗒”掉在地上。他强压着心中的恐惧,又追问了几句登云山土匪的模样,老村民却再也不肯多说,只是一个劲地摆手:“别的小老儿就不知道了,你快些走吧,莫要在此地久留,若是被土匪撞见,可就糟了!”说罢便匆匆背起柴薪,踉跄着往山下走去,连掉在地上的柴刀都忘了捡。

家丁也不敢久留,当即转身,沿着原路飞快返程。一路之上,他心神不宁,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老村民的话,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走不动路。待他赶回赵府时,已是黄昏时分,另外两个家丁也已返程,却一无所获。赵德发见他神色惨白,衣衫凌乱,心中便已明白了大半,连忙问道:“怎么样?寻到舅老爷的踪迹了?”

家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将官道旁的发现、老村民的话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赵德发听完,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身旁的管家连忙上前扶住。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冷汗顺着额头不停滑落,嘴里喃喃道:“完了……完了……蔡太师的小舅子被土匪做成了烧饼,这要是被太师知晓,我全家都要性命不保啊!”

他深知此事拖延不得,若是迟报片刻,自己都可能被牵连其中。当下也顾不得惊慌,连口气都没喘匀,便颤抖着双手,亲自到书房提笔写信。他平日里养尊处优,极少动笔,此刻更是心神不宁,字迹潦草歪斜,却也不敢耽搁,将家丁打探到的细节一一写明,又特意在信中强调登云山土匪凶残至极,不仅劫掠财物,还嗜吃人肉,竟敢冒犯太师亲眷,恳请蔡京速速派兵剿灭,为钱高禄报仇雪恨。

信写罢,赵德发又仔细审阅了一遍,生怕遗漏了关键信息,随后命人取出府中最快的一匹骏马,又挑选了一个擅长骑射、腿脚麻利的家丁,将书信密封好,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中,沉声道:“你连夜启程,披星戴月赶往汴京,务必将这封信亲手交到蔡太师手中,不可经过他人之手,也不许有半分延误!若是能顺利送达,回来我赏你十两银子;若是出了差错,你也不用回来了!”家丁领命,当即翻身上马,挥鞭疾驰而去,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带着这桩血腥噩耗,往汴京奔去。

金风卷地,落木萧萧,阳谷县西官道旁的血迹尚未被霜露浸干,钱高禄遭劫身死、竟被做成肉烧饼的消息,已顺着驿路快马加鞭,一路递往汴京蔡太师府。那送信的家丁原是钱高禄身边得力的伴当,名唤钱福,自邻县驿站换了快马,便披星戴月疾驰,白日里顶着尘沙烈日,夜间借着驿路火把微光,连喂马的间隙都不敢多耽搁,马鞍上的干粮不过胡乱啃几口便算充饥。待奔至汴京外城朱雀门时,坐骑早已口吐白沫,前腿一软栽倒在地,将钱福掀翻在地。他顾不上揉摔疼的膝盖,连滚带爬地换了匹租来的劣马,勉强撑到太师府门前,马蹄沾着沿途尘泥与干涸的血点,人也累得双目赤红、几近脱力,靠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喘了半炷香,才被门房搀扶着入内通报。

彼时蔡京正居后园水榭,与几位心腹僚属对饮闲谈。这水榭乃是蔡京耗费十万贯铜钱修葺,以太湖石垒岸,引汴河支流入园,沿岸遍植桂树,此时金桂盛放,香风满庭。案上珍馐罗列,琥珀色的黄酒盛在汝窑瓷盏中,泛着醇厚酒香,旁侧有教坊司的乐工奏着《霓裳羽衣曲》残段,丝竹之声绕梁不绝。满座皆是蔡京一手提拔的党羽,有中书舍人李邦彦、开封府推官石公弼,还有刚从燕山府差事归来的通判吴敏,尽是阿谀奉承之语。“太师运筹帷幄,促成宋金盟约,如今金军已破辽之中京、西京,燕京指日可下,官家必以太师为再造社稷之功臣!”李邦彦端着酒杯起身,躬身吹捧,语气极尽谄媚。蔡京斜倚锦垫,捻着花白胡须,眼角眉梢皆是得意,听得兴起时,便捻须大笑,抬手示意众人同饮:“诸公谬赞,此乃官家圣明,老夫不过略尽绵薄之力罢了。”话音刚落,便听得水榭外传来家丁的呼喊:“太师,邻县表老爷差人送急信至!”这声音打断了席间雅兴,蔡京眉头微蹙,不耐烦地挥挥手:“呈上来。”

侍从快步取过书信,趋步递到蔡京手中。那信纸乃是江南贡纸,质地绵密,却因钱福一路揉搓,边角已然褶皱。蔡京漫不经心地展开,指尖划过字迹潦草的信纸,目光扫过开篇“高禄失联三日,沿途寻踪无果”十字,只当是寻常路途耽搁——钱高禄素来贪杯好色,往日也常有滞留途中、误了行程的事,故而未放在心上,还捻须对众人笑道:“定是那钱郎又在途中恋上哪家粉头,耽搁了时日。”可当“登云山土匪”“劫掠财物”“拖入山中”“做成肉烧饼”等字句次第入目,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待瞥见“系太师小舅子钱高禄”一句时,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中汝窑瓷盏“哐当”一声坠落在青石地上,酒液泼洒开来,浸湿了青石纹路,碎裂的瓷片飞溅,恰好划破了侍立一旁仆役的脚踝,鲜血顺着脚踝滴落,与黄酒混在一起,酿成刺目的颜色。那仆役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吭一声,只死死咬着牙,垂首站在原地。

满座僚属见状,皆噤若寒蝉,纷纷收了话语,连大气也不敢喘。李邦彦刚举到唇边的酒杯停在半空,缓缓放下;石公弼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与蔡京的目光对上;吴敏刚从燕山府归来,本想禀报边事,此刻也缩了缩脖子,闭口不言。水榭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乐工们抱着乐器,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蔡京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花白胡须因盛怒而根根倒竖,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信纸被捏得皱如败叶,几乎要被揉碎。他抬眼望向众人,双目赤红如喷火,额角青筋暴起,脖颈间的血管突突直跳,片刻后,猛地将信纸掷于地上,用脚狠狠践踏,厉声怒喝:“大胆狂徒!无法无天!竟敢动老夫的亲眷,还如此残害其身!简直是活腻歪了!”声音震得水榭梁柱微微发颤,岸边的桂树叶被惊得簌簌飘落。

水榭内只剩蔡京粗重的喘息与风吹过水面的呜咽,那呜咽声似哭似泣,更添几分凄冷。他来回踱步,脚下踩着碎瓷片,锋利的瓷刃划破靴底,刺得脚掌生疼,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在原地打转,嘴里反复念叨:“敢动老夫的人,找死!找死!”正怒不可遏时,内宅的丫鬟匆匆赶来,发髻散乱,神色慌张,走到蔡京面前便跪伏在地,低声禀报道:“太师,夫人得知舅老爷的消息,已哭晕好几次,醒来便要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如今正往水榭来了呢!”话音未落,便听得内宅方向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嚎声,夹杂着仆妇的劝慰声。不多时,便见蔡京夫人一身锦裙凌乱,发髻散开,钗环歪斜,由四个仆妇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奔进水榭,一见到蔡京,便挣脱仆妇的手,扑跪在地,一把拽住蔡京的衣袍下摆,放声大哭。

“老爷!我的兄弟啊!我的亲弟弟啊!你可得为他报仇雪恨啊!”蔡夫人拍着冰冷的青石地面,撒泼打滚,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发髻上的珍珠散落一地,“那登云山的贼寇如此凶残,杀了人还不够,竟把高禄做成烧饼,这是要把我们钱家赶尽杀绝,是要打老夫的脸啊!我听人说,那贼首唤作林冲、武大郎,正是先前杀了高俅太尉,还有那阳谷县西门庆、潘金莲的恶贼!他们连朝廷命官都敢杀,如今又动到咱家头上,若不将他们挫骨扬灰,日后必成大患,说不定哪天就闯到汴京来,取我们夫妻的性命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几次险些背过气去,双手死死拽着蔡京的衣袍,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她哭嚎着,抬头望着蔡京,眼中满是哀求与怨怼:“老爷,你快进宫面圣,求官家下旨,调西北边军荡平那登云山,把那些贼寇一个个凌迟处死,为高禄偿命!咱家高禄死得好惨啊!”蔡京本就怒火中烧,被夫人这般一闹,更是气血上涌,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烈火,当即喝道:“夫人所言极是!此等恶贼,老夫定不饶他!”说罢,便要起身更衣入宫,腰间的玉带因动作过急,“啪”地一声断裂开来,玉扣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一旁的中书舍人李邦彦连忙上前,一把拉住蔡京的衣袖,躬身劝阻:“太师息怒,三思而后行啊!如今官家正忙于联金灭辽之事,正是千钧一发的要紧关头,恐无暇顾及此事啊!”蔡京闻言一怔,怒火稍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邦彦,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戾气。李邦彦心知蔡京正在气头上,不敢直言顶撞,只得放缓语气,缓缓说道:“太师有所不知,如今燕京刚被金军攻破,完颜阿骨打虽允诺归还幽燕七州,却暗中下令抢掠三日,将燕京富民尽数迁往关外,如今的燕山府已是残垣断壁、饿殍遍地。官家正急着派官员接管燕山府,又要筹措每年二百万岁币,还要调遣边军驻守幽燕,防备金军异动,日夜操劳,连后宫嫔妃都极少召见,哪里有心思管阳谷县一伙山贼的事?”

李邦彦又道:“先前高俅太尉身死,消息传到宫中,官家本欲彻查,可彼时金军正猛攻居庸关,辽军节节败退,官家为稳住金人,只得压下此事,未曾深究。如今若为舅老爷之事请调大军,官家必以为太师徇私,不顾军国大事,耽误收复燕云的千秋功业,非但不会准奏,反而可能斥责太师因私废公,落人口实,于太师前程不利啊!再说,登云山不过是一伙草寇,乌合之众,人数不过数百,何须劳动王师?太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府官员皆是太师心腹,只需动用私交,令地方官吏严查搜捕,便可将这伙贼寇一网打尽,何必去求官家,自讨没趣?”

蔡京沉吟半晌,背着手来回踱步,李邦彦的话如冷水浇头,让他渐渐冷静下来。他深知徽宗赵佶此刻满心都是收复燕云故地,想留个千古明君的名号,对旁的事皆不甚在意,若是贸然请旨调兵,定然会触怒徽宗。再者,他如今虽权倾朝野,可童贯、杨戬等奸臣也在一旁虎视眈眈,若被他们抓住把柄,参上一本,说他因私废公,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当下他咬牙切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沉声道:“也罢!便不劳动朝廷大军,老夫自有手段收拾这群恶贼!”他俯身扶起夫人,用袖口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语气阴狠,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且回内宅安息,好生为高禄设个灵堂,老夫定要让登云山那伙贼寇,还有所有与他们沾边之人,无论老幼妇孺,都为高禄陪葬!”

蔡夫人这才止住哭声,被仆妇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叮嘱:“老爷,你可千万要为高禄报仇啊!”待蔡夫人退下,蔡京转过身,目光阴鸷地扫过众僚属,那目光如毒蛇一般,看得众人浑身发冷。他厉声道:“来人!传老夫的话,速召东京府尹盛章、开封府推官石公弼前来见我!另外,备十匹快马,差十个得力家丁,分赴东平府、济州、兖州、郓州各州府,传老夫手令,凡老夫的同乡、门生故吏,皆要全力相助,调遣本地衙役、弓手,务必把登云山翻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伙贼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狠戾,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查!给老夫彻底查!匪首林冲、武大郎,还有那个动手做烧饼的恶徒,一应家属、邻里、沾亲带故者,哪怕是有过一面之缘、做过一笔生意,尽数抓拿!一个都不许漏!林冲一家早已被高衙内害尽,父母妻儿皆亡,无亲可查,便重点查武大郎的!他在阳谷县卖过烧饼,定然有不少相识之人,把那些人全部抓来,严刑拷打,就算没有通匪实据,也一律问斩!老夫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冒犯我蔡京亲眷的下场,便是满门抄斩!”

指令一出,汴京城内顿时动了起来。蔡京党羽遍布朝野,上至三公九卿,下至州县官吏,皆是他的爪牙。东京府尹盛章接到传召,不敢耽搁,披星戴月从府衙赶来,进门便跪地请罪:“属下接令来迟,望太师恕罪!”开封府推官石公弼也早已在一旁等候,两人垂首而立,听候蔡京差遣。蔡京端坐于水榭主位,沉声下令:“盛章,你即刻调遣东京府衙役,封锁汴京各城门,严查往来行人,凡来自阳谷县、登云山一带的流民、商贩,尽数扣押审问;石公弼,你负责审讯关押之人,若有牵连登云山贼寇者,不问情由,就地杖毙!”两人齐声应道:“属下遵令!”当即转身离去,分头行事。东平府知府梁师成乃是蔡京的干儿子,接到蔡京手令时,正陪着小妾赏花,见信后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摔了手中的花枝,点派二十名心腹公差,每人配两匹快马,星夜赶往阳谷县,传达太师钧旨,责令阳谷县县令即刻清查武大郎旧识,从严处置,不得有半分姑息,若敢推诿,便革职拿问,株连全家。

此时阳谷县正堂之上,端坐者乃宣和四年新授县令韩刚。此人生于济州农家,出身寒微却胸有丘壑,自束发受书便昼夜苦读,二十岁上一举得中举人,后在济州府衙做幕职,因断案清明、劝农有功,政绩卓着,恰逢去年武大郎、林冲怒杀前县令孙怀仁——那孙怀仁贪婪刻薄,民送绰号“抽髓狼”,死后县缺无人,韩刚便被上司举荐,补了阳谷县令之缺。 韩刚性如松柏,耿直不阿,嫉恶如仇胜似烈火。自到任以来,他先清积案,将孙怀仁遗留的贪腐旧案一一彻查,严惩了两名勾结劣绅的衙役头目;再废苛捐,把先前巧立名目的“铺户月钱”“粮车过税”尽数革除,又亲赴乡野劝课农桑,安抚因孙怀仁盘剥而流离的百姓。不过半载光阴,阳谷县便一改往日凋敝,街市复归繁华,农桑渐有起色,百姓安居乐业,皆私下称他为“韩青天”,连紫石街的老铺户,谈及韩县令都要竖大拇指。 这日午后,秋阳正暖,金风穿堂而过,将县衙大堂的案牍吹得微响。韩刚正伏案理事,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摞诉状,或为田产纠纷,或为邻里口角,皆是百姓切身之事。他一手按卷,一手执朱笔,逐一审阅批注,遇有冤屈便提笔圈注,遇有疑难便蹙眉沉思,虽忙碌却丝毫不乱,堂外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响,及檐下铁马随风轻鸣。 忽听得县衙外马蹄声急促如鼓,蹄音沉重,不似寻常客商往来,反倒带着几分迫人的气势,转瞬便至仪门之外。紧接着,衙役的通报声仓皇传来:“大、大人!东平府公差到!” 韩刚闻言,心中顿时一沉。东平府无故派公差前来,绝非寻常公事,阳谷县近日并无重大案犯需府衙督办,莫非是汴京或府衙有紧急钧旨?他缓缓放下朱笔,抬手理了理身上的青布官袍,将褶皱抚平,神色凝重地沉声道:“有请。” 话音未落,便见两名身着靛青差服的公差昂首阔步闯入大堂,腰佩宽刃长刀,腰束革带,脚蹬快靴,神色凶悍如狼。身后跟着八名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目露傲慢,进门时脚踩石阶铿锵作响,全然不将县衙规制放在眼里。 为首那公差面阔腮肥,三角眼,塌鼻梁,颌下生着杂乱短须,正是东平府知府梁师成的心腹张彪。此人仗着梁师成是蔡京干儿子,在府衙内外横行霸道,素来欺压州县官吏,寻常县令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他怀中揣着一封封缄严密的文书,径直走到大堂中央,既不行参拜之礼,也不通报来意,只将那文书往韩刚案上狠狠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砚台都微微晃动,墨汁险些泼洒出来。 韩刚见状,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只抬手将文书拿起,缓缓拆开封缄。展开一看,却是蔡京亲下手令,字迹遒劲却带着刺骨寒意,上面明明白白写着:登云山匪首林冲、武大郎,残害太师亲眷钱高禄,罪该万死。着各州府即刻清查二人亲属邻里,凡与武大郎有过往来、买卖、邻里之情者,不论老幼,尽数拿问,严刑拷掠,即便无通匪实据,亦就地问斩,以儆效尤。 韩刚越看心头越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放下手令,眉头拧成一团,面露难色。武大郎昔年在阳谷县卖饼,他早有耳闻,虽后被逼落草,但其邻里多是本分良民,不过是平日有过照拂、买卖往来,怎可仅凭一面之缘便妄加屠戮?此等滥杀无辜之举,既违律法,又失民心,绝非为官之道。他抬眼望向张彪,语气虽平和,却带着几分坚持:“张公差,此令……容下官细思。”

韩刚闻言,忙敛衽拱手,神色恭谨却不失刚正,声若洪钟道:“公差大人息怒,容下官细说端详。那武大郎,本是咱阳谷县紫石街一个本分经纪,身长不满五尺,面黄肌瘦,却生得一副好气力,每日五更便起,挑着烧饼担子走街串巷叫卖,起早贪黑,挣些薄利糊口,平日里待人谦和,见了乡邻躬身问好,便是乞丐上门,也常舍两个热烧饼充饥,端的是忠厚老实之人。

只去年春间,祸事陡生。那花花太岁高衙内,仗着其父高俅势大,带着泼皮牛二在街头横行,强收保护费,武大郎本就营生微薄,凑钱交纳后,仍被牛二纠缠挑衅,骂他烧饼掺糠,欲要掀他担子。武大郎忍无可忍,只敢低声分辩两句,便被高衙内喝令手下拳打脚踢,打得他口鼻流血,卧地不起。恰在此时,泼皮过街老鼠张三在人群中看热闹,趁乱欲偷两个烧饼果腹,却被卷入厮打,慌乱中失手一砖头拍在牛二太阳穴上,竟将那泼皮打死。高衙内混乱中被人绊倒,只擦破些皮肉,却也唬得魂飞魄散,当即带人逃窜。

此事本与武大郎无干,奈何高俅得知其子受辱,又闻牛二身死,勃然大怒,责令前县令孙怀仁连夜拿人。那孙怀仁本是个贪赃枉法的货色,得了高俅示意,竟不分青红皂白,令都头冯彪带人将重伤未愈的武大郎,如拖死猪一般拖拽入狱,严刑拷打,逼他认罪。后西门庆那厮,见武大郎身陷囹圄,又觊觎其浑家潘金莲美色,便买通王婆,用那‘潘驴邓小闲’的手段勾引潘金莲,纳作小妾。孙怀仁又差人查抄武大郎家产,将其房屋器物尽皆变卖,武大郎至此家破人亡。

待武大郎被判刺字发配沧州,途中受尽公差折磨,幸得偶遇同样被高俅陷害的豹子头林冲,二人结为知己,才得些照应。谁料那孙怀仁与西门庆、黄忠义之流,仍不肯罢休,黄忠义那奸佞,凭空捏造一篇罪状,污指武大郎杀害良民牛二、打伤高衙内,更罗织些欺行霸市、勾连土匪、甚至秽乱家风等无稽之谈,字字皆是血口喷人。武大郎走投无路,又闻家产被抄,浑家被夺,出狱后才与林冲一同杀了高俅家眷、西门庆、潘金莲、黄忠义等恶徒,为自己报仇雪恨,最终被逼落草登云山。

公差大人,那武大郎落草,实是被奸人所逼,非其本愿。他在阳谷县居住多年,左邻右舍皆是些引车卖浆、耕稼渔樵之辈,诸如王婆、周扒皮等人,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良民。王婆开个小茶馆,不过挣些茶水钱;周扒皮卖面粉,虽吝啬些,却从不缺斤短两;李赖子更是老实农户,曾借银给武大郎为妻治病,皆是寻常邻里互助、买卖往来,与登云山匪事半分无涉,更无通匪之举。

蔡太师钧旨威严,下官岂敢违抗?只是这般不问青红皂白,将无辜百姓尽数拿问,草菅人命,实非朝廷律法本意,亦非为官牧民之道。还请大人回禀知府大人,容下官逐一核查,挨家挨户盘查,若真有与登云山匪寇私通消息、供给粮草者,下官定当依法处置,碎尸万段也绝不含糊;若皆是无辜良民,还望大人高抬贵手,禀明太师,放他们一条生路,下官愿以项上乌纱担保,绝无半分徇私。这般滥捕滥杀,恐寒了阳谷县百姓之心,届时人心浮动,反而不美啊!”说罢,韩刚又深深一揖,神色恳切,眼中满是忧思,却无半分畏缩之意。

那公差张彪听罢,顿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骄横,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凶光毕露。他不待韩刚再言,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手令,五指如钩攥得纸页发皱,随即“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檀木公案上,震得案上砚台翻倾,浓黑墨汁泼洒而出,染黑了半张诉状。张彪踏前一步,腰刀撞得甲叶轻响,居高临下瞪着韩刚,声如炸雷般喝道:“韩刚!你好大胆子!这是当朝蔡太师的钧旨,你也敢推三阻四、妄加置喙?”

他俯身抓起手令,指着上面字迹,唾沫星子溅到韩刚脸上:“那武大郎如今是朝廷钦犯,勾结登云山贼寇,屠戮命官、残害太师亲眷,罪该凌迟!太师有令,凡与这恶贼有过半分往来,或邻里、或买卖、或沾亲带故,皆作通匪论处!管他清白与否,一概拿了,就地问斩,以儆效尤!”

张彪顿了顿,又捋着杂乱短须,阴恻恻笑道:“你这般巧言辩解,莫不是与那武大郎有旧情,想包庇这伙反贼?我劝你识相些,速速点齐衙役,按名单拿人,若再敢推诿搪塞、延误时辰,休怪本官在太师与知府面前参你一本,治你个通匪包庇、抗旨不遵之罪!到那时,抄你满门、流放三千里,让你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他抬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刀锋微露,寒光慑人。身后八名衙役见状,也齐齐举起水火棍,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喝声震得大堂梁柱微微发颤,气势汹汹地盯着韩刚。张彪本是泼皮出身,靠着攀附梁师成才混得公差之位,平日里在州县横行惯了,哪把这出身寒微的举人县令放在眼里?今日奉了太师钧旨,更是有恃无恐,只待韩刚稍作反抗,便要动手拿人。

张彪见韩刚这般据理力争,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虎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踏前一步,腰间长刀撞得甲叶当啷作响。周遭衙役见状,皆屏息凝神,不敢作声。韩刚虽面色微白,却依旧挺腰直立,青布官袍虽简素,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气节,目光如炬,直视张彪,毫无半分惧色。

张彪被他这股硬气激得怒火更盛,猛地抬脚,照着公案旁那只乌木矮凳狠狠一踹。那矮凳本是县衙旧物,常年受案牍重压,经他这一脚蛮力,顿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四条凳腿齐齐断裂,凳面翻倒在地,撞在青砖上又滚出数尺,带起一阵尘土,最终磕在墙角,碎成数块。

“律法?民心?”张彪嗤笑一声,那笑声粗嘎如破锣,满是不屑与蛮横,他俯身逼近韩刚,口中浊气喷在韩刚脸上,“在蔡太师跟前,律法便是废纸一张,民心更是贱如草芥!韩刚,你这酸儒,莫要再在此地絮叨!今日你若再敢多言阻拦,本官便先拿你下狱,再亲自带人去拿那些贱民,到时候定要让你尝尝抗命的滋味,看你这县令的乌纱帽,能不能护得住你自己!”

说罢,他便向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那几名衙役本就是东平府带来的亲信,见状立刻捋着袖子上前,手中水火棍攥得紧紧的,眼神凶悍地盯着韩刚,只待张彪一声令下,便要动手拿人。

韩刚脸色一白,脚下却未退半步,依旧挺直腰板,对着张彪深深一揖,声若洪钟道:“大人,治国当以律法为先,古往今来,便是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寻常百姓?那武大郎本是含冤落草,其邻里皆是本分良民,岂能凭太师一己私怨,便滥杀无辜?”

他抬手直指案上蔡京手令,语气愈发恳切:“那些百姓与武大郎,不过是邻里之间互相照拂,或是买卖之上略有往来,并无半分通匪实据。若贸然将他们问斩,不仅违背朝廷律法,更会寒了阳谷县数万百姓的心!民心向背,乃是治国根本,一旦失了民心,便是根基动摇,日后再难收拢!还请大人三思啊!”

“民心?”张彪又是一声嗤笑,语气中满是嘲讽,他探手一把揪住韩刚的官袍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布料攥破,“在蔡太师眼中,民心值几何?不过是一群任人宰割的贱民罢了!韩县令,我劝你识相些,速速点齐衙役,按名单去拿人,否则,休怪本官夺了你的印信,亲自行事!到时候,你这个县令,可就当不成了!”

说罢,他猛地松开手,一把推开韩刚,又转头看向案上那方沉甸甸的阳谷县印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韩刚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数步,官袍下摆扫过案角,带翻了砚台,浓黑墨汁泼洒而出,染黑了半张诉状,也溅脏了他的官袍,却依旧不肯退让,又迈步上前,欲要阻拦。

张彪身后两名衙役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韩刚的胳膊,狠狠向后一拽。韩刚本是文弱书生出身,哪里禁得住这般蛮力,顿时被拽得双肩生疼,却仍挣扎不已,口中高声喊道:“住手!你们不得无礼!本官乃是阳谷县令,尔等岂能擅动!”

那两名衙役却恍若未闻,手上力道愈发沉重,将韩刚死死按在原地。张彪看着韩刚狼狈模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他缓步走到公案前,伸手抓起那方县印,托在手中把玩,又将印信在韩刚面前晃了晃,阴恻恻地说道:“韩刚,你若再敢反抗,本官便以通匪包庇论处,先将你打入死牢,再亲自带人去拿那些贱民!到时候,你便是第一个受死的!”

韩刚被衙役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张彪夺走县印,心中悲愤交加。他望着案上泼洒的墨汁,又想着那些即将被抓捕的无辜百姓,只觉得胸口如压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想起自己上任时对百姓的承诺,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如今却连百姓的性命都护不住,心中满是愧疚与无力,却仍不肯低头,对着张彪怒目而视,骂道:“你这恶吏,助纣为虐,滥杀无辜,迟早会遭天谴!”

张彪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他将县印揣入怀中,抬手拍了拍韩刚的脸颊,语气轻蔑地说道:“天谴?在这阳谷县,本官便是天!今日之事,你要么乖乖站在一旁看着,要么便与那些贱民一同受死!”说罢,他不再理会韩刚,转身对着堂外高声喊道:“所有人听令!即刻点齐衙役,按名单缉拿与武大郎有过往来之人,凡紫石街、东大街一带的商户、居民,逐一排查,不许放过一个!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韩刚被两名衙役死死按定,动弹不得,只觉心头气血翻涌,悲愤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双拳紧握至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亦浑然不觉,青布官袍被尘土染污,下摆还沾着泼洒的墨渍,却依旧不肯弯半分脊背。他抬眼望着案上那纸蔡京手令,字迹遒劲却字字如刀,又瞥向堂下百姓惊恐又期盼的眼神,只觉得胸口似压着千斤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知蔡京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州县,上至三公九卿,下至胥吏公差,皆有其爪牙。自己本是济州农家子,苦读十载才搏得一第,在济州府做幕职时全凭一身孤直,无恩师举荐,无同乡援引,如今虽补了阳谷县令之缺,不过是个无根无凭的寒门官儿,在这般权倾天下的奸相面前,与蝼蚁无异,纵有为民做主之心,亦无抗衡之力。 想起上任之初,他微服走街,见百姓受前县令孙怀仁盘剥,流离失所,便立誓要清积案、废苛捐,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半载以来,他夙兴夜寐,勤理政事,总算让阳谷县稍有起色,百姓私下称他“韩青天”。可如今,却连邻里间寻常往来的良民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他们要因权贵私怨身首异处,先前的誓言竟成了莫大的嘲讽。 韩刚双目赤红,两行清泪终究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绝望与不甘,对着张彪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硬气:“罢了……罢了……你等倚仗太师权势,要行此草菅人命之事,本官无力阻拦。只是这案牍之上,本官绝不画押,印信亦不加盖,一身清白,绝不与你等同流合污!” 说罢,他猛地挣开衙役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背对着公案而立,不肯再看张彪一眼。张彪见状,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脸上堆起得意的奸笑,几步上前,一把夺过案上那方沉甸甸的阳谷县印信,托在手中掂了掂,又高举过头顶,对着堂外厉声大喝。 那声音粗嘎如破锣,震得大堂梁柱微微发颤:“尔等衙役听令!即刻点齐人手,尽数出动!凡紫石街、东大街一带,与武大郎有过邻里交情、买卖往来者,不论老幼妇孺,逐一排查,尽数拿捕!举报者赏银五十两,窝藏者与匪寇同罪,若有反抗,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许漏!” 东平府带来的衙役齐声应诺,个个摩拳擦掌,眼中满是凶光;阳谷县本地衙役却面面相觑,脚步迟疑,望着韩刚孤寂的背影,又想着王婆、李赖子等本分乡邻,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奈,却碍于张彪手持县印、身携太师手令,不敢违抗,只得慢吞吞地抄起水火棍、铁链,挪步向堂外走去。堂下百姓见状,哭声渐起,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盼着这位韩青天能再想些法子,可韩刚背对着众人,双肩微微颤抖,早已是无能为力。

县衙内的衙役们皆是阳谷县本地人,与王婆、李赖子等人相识多年,知晓他们皆是老实本分的良民,平日里待人和善,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如今却要因与武大郎有过往来而被抓捕,心中皆是不忍。可张彪手持县印,又有蔡京手令,他们若是违抗,便是抗旨不遵,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连累家人。衙役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无奈与悲愤,只得硬着头皮领命,拿起水火棍、铁链,缓缓走出县衙。一时间,阳谷县街巷之中,马蹄声、呵斥声、哭喊声、门窗破碎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往日的宁静,秋阳下的县城,瞬间陷入一片混乱与恐慌之中。

那王婆的茶肆,坐落于紫石街中段,原是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四壁糊着旧纸,墙角积着经年的尘垢,只摆得下四张柏木桌,每张桌上放着两只粗瓷碗,碗沿缺了豁口,却也擦得光亮。这婆子年近六旬,脊背早被岁月压得佝偻如弓,脸上沟壑纵横,一双昏花老眼,平日里靠着卖些粗茶、蒸些麦饼度日,来往的皆是街坊熟客,或是挑担行脚的闲汉,生意清淡得紧,每日挣些碎银,也只够买些粗粮糊口,勉强不致饿死。

这日午后,秋阳斜照,透过窗棂洒下几缕金光,王婆刚支起门口的茶摊,铜壶架在炭火上,不多时便听得咕嘟咕嘟声响,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老脸。她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抹布,慢悠悠擦拭着桌椅,嘴里哼着乡间俚曲,调子咿咿呀呀,透着几分闲适。忽听得“哐当”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狠狠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墙头尘土簌簌直落,一块木屑应声而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响。

王婆唬得一哆嗦,手中抹布脱手落地,忙抬头去看,只见四个衙役簇拥着走进来,个个身着靛青差服,腰束革带,脚蹬快靴,手中握着铁链,眼神凶悍如狼,腰间长刀撞得甲叶当啷作响,进门便四处打量,目光扫过墙角,带着几分寻衅的意味。王婆心头突突直跳,双腿发软,忙颤巍巍福了一福,声音抖得不成调:“官、官爷息怒,小老儿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怎的动这般火气?”

为首的衙役是本地差头李三,本是个泼皮出身,靠着巴结张彪才混得差役之职,此刻见王婆怯懦,愈发得意,上前一步,二话不说,伸手便攥住王婆的手腕,将铁链“咔嚓”一声套了上去,那铁链冰冷刺骨,紧紧勒在老妇枯瘦的手腕上,疼得王婆龇牙咧嘴,险些栽倒。

“冤枉啊!官爷饶命!”王婆挣扎着哭喊起来,枯瘦的手用力撕扯铁链,却哪里敌得过衙役的蛮力,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小老儿一生老实本分,守着这方寸茶肆过活,从不曾做过半分违法乱纪的勾当,官爷怎的平白抓我?”

李三冷笑一声,脚下狠狠踹在桌腿上,震得碗碟叮当乱响,语气凶狠:“老实本分?你这老虔婆,经人举报,你与朝廷钦犯武大郎乃是隔壁邻里,那武大郎往日卖烧饼时,常来你这茶肆讨热水,还敢说与他无涉?奉蔡太师钧旨,特来拿你归案,再敢狡辩,定叫你吃些苦头!”

王婆听得“武大郎”三字,顿时懵了,忙连连摆手,眼泪鼻涕直流,哭喊道:“官爷明察!那武大郎原是隔壁卖烧饼的汉子,为人憨厚,往日卖饼累了,来我这讨碗热水,不过是邻里间的常情,算不得什么牵连!他自去年遭了官司,便再没回过阳谷县,小老儿许久不曾见他,怎敢与钦犯勾结?官爷弄错了,快放了小老儿吧!”

李三哪里肯听,眼中凶光毕露,喝道:“少在此地胡言乱语!太师有令,凡与武大郎有过半分往来者,皆作通匪论处!你这老虔婆,休要狡辩!”说罢,他使了个眼色,两名衙役上前,架住王婆的胳膊,如拖死狗一般往外拖拽。王婆被拽得双脚离地,头发散乱,哭喊着挣扎,沿途撞翻了桌椅,铜壶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溅在地上发出滋滋声响,热气袅袅升腾,不多时便渐渐冷却,恰如王婆此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周遭街坊听得动静,纷纷探出头来观望,见王婆被衙役拖拽,皆是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那茶肆本就简陋,经此一番折腾,桌椅歪斜,碗碟碎裂,地上满是尘土与茶水,一片狼藉,再无半分往日的模样。王婆哭喊着,回头望着自己经营多年的茶肆,心中又悲又怕,只觉得此番被抓,定然是有去无回,不由得哭得愈发凄惨,那哭声穿透街巷,引得不少人暗自叹息。

那李赖子,本是阳谷县郊三里坡的农户,生得面黄肌瘦,却有一身使不完的气力,平日里勤谨本分,守着家中三五亩薄田,又兼种些瓜果菜蔬,每日天不亮便扛着锄头下地,直忙到日头西斜才归家,靠着这辛苦营生,勉强养活家中老妻与两个年幼孩儿。其人虽无甚本事,却极重邻里情分,平日里乡邻有难处,但凡开口相求,从不推诿,在三里坡一带,也算有些好名声。

这日午后,秋阳正毒,地里的泥土被晒得滚烫。李赖子刚从田埂上归来,裤脚卷至膝盖,沾着湿漉漉的泥点,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手里攥着半根啃剩的玉米,那玉米颗粒干瘪,却是家中仅有的粗粮,舍不得尽数吃完,打算带回家给孩儿们分食。刚走到自家柴门前,正要抬手拍打身上的尘土,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衙役们的呼喝之声,心头顿时一紧,暗道莫不是出了甚么祸事。

未等他反应过来,十几名衙役已团团将他家院门围住,个个身着靛青差服,腰束革带,脚蹬快靴,手中水火棍攥得紧紧的,眼神凶悍如狼,腰间长刀撞得甲叶当啷作响,直吓得院中的鸡鸭扑腾着翅膀乱叫。为首的衙役乃是阳谷县本地差头李三,本是个泼皮出身,靠着巴结前县令孙怀仁混得差役之职,此刻见李赖子神情惶恐,愈发得意,上前一步,用水火棍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喝道:“李赖子,你可知罪?”

李赖子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玉米应声掉落在地,滚到衙役脚边,忙躬身作揖,声音抖得不成调:“官、官爷息怒!小人不知何处得罪了各位,方才从地里归来,连家门都还没进呢,怎敢犯罪?还请官爷明示!”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打量四周,见衙役们个个面色不善,心头愈发慌乱,只盼着能说清缘由,早些打发这些人离去。

李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上前一步,一脚将滚到脚边的玉米踢开,沉声道:“你这乡野村夫,还敢狡辩!经王婆那老虔婆交代,你前年曾借银给朝廷钦犯武大郎,与匪类有往来,奉蔡太师旨意,特来拿你归案!”说罢,他抬手一挥,身后两名衙役立刻上前,虎视眈眈地盯着李赖子,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借银?”李赖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急得连连摆手,眼泪险些滚落,高声哭喊辩解:“官爷明察!小人冤枉啊!那是前年寒冬,武大郎的浑家潘金莲染了风寒,卧床不起,家中无钱抓药,他走投无路,才连夜赶来小人家中,苦苦哀求,只求借些碎银应急。小人见他可怜,又念及邻里情分,便取了五百文钱借给他,后来他卖了半个月的烧饼,凑齐了银两,早已尽数还清!这不过是寻常邻里互助,怎就成了通匪?官爷,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上前拉扯李三的衣袖,却被李三猛地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险些喘不过气来。李三见状,愈发不耐烦,厉声喝道:“少在此地胡言乱语!蔡太师有令,凡与武大郎有过半分往来者,皆作通匪论处,你这乡野村夫,休要再狡辩!”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动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一把将李赖子从地上拖拽起来,反剪其双臂,用粗麻绳紧紧捆住。那麻绳冰冷刺骨,勒得他胳膊生疼,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李赖子拼命挣扎,口中哭喊着冤枉,双腿乱蹬,却哪里敌得过衙役的蛮力。“冤枉啊!我冤枉啊!官爷,求你们查明实情,放了小人吧!家中还有老妻孩儿要养活,他们不能没有小人啊!”

周遭乡邻听得动静,纷纷从家中探出头来观望,见李赖子被衙役死死捆住,个个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阻拦。须知此刻衙役奉了蔡太师钧旨办案,谁若出头,便是与朝廷作对,轻则杖责,重则牵连全家。有几个与李赖子相熟的乡邻,虽有心相助,却被家中长辈死死拉住,只能在一旁暗暗叹息,眼中满是无奈。

衙役们拖拽着李赖子,一路往县衙方向而去。李赖子被拖得双脚离地,裤脚磨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他回头望着自家柴门,心中满是绝望,口中依旧哭喊着冤枉,只盼着能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辩解。可直到被拖出三里坡,也无人敢上前多说一句。沿途的百姓见状,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却都只是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李赖子心中愈发悲凉,知晓自己此番被抓,怕是再难活着回家,家中老妻孩儿,日后不知要如何度日,想到此处,眼泪更是汹涌而出,哭声也愈发凄惨。

再说那阳谷县有个泥水匠,姓黄名老二,乃是个手艺精熟的匠人,砌墙补院、垒灶搭棚,一手活计做得紧实利落,阳谷县内外不少人家盖房修舍,都爱请他出手。这人秉性耿直,火性又烈,见不得半点不公事,却也心善,遇着贫苦人家修补院墙,常肯少要些工钱,有时甚至白帮衬些力气。这日午后,秋阳正毒,黄老二受隔壁街坊所托,在自家院墙根下修补一处塌损的破口,瓦刀握在手中,正细细将灰浆抹匀,那灰浆还是新和的,黏腻得很,沾了满手都是。

忽听得身后脚步杂沓,不似善类,黄老二刚要回头看个究竟,便被两名身着靛青差服的衙役猛地按在冰冷的土墙上,手腕处“咔嚓”一声,早被粗重的铁链锁了个结实。那铁链冰凉刺骨,勒得他腕骨生疼,黄老二本就火性大,当即怒喝一声:“你两个泼差!无端拿人,却是为何?某家自问不曾做过半分违法犯纪的勾当,到底犯了甚么罪?”说罢便奋力挣扎,双臂发力,竟将两名衙役震得微微后退,奈何铁链锁得牢固,终究挣不脱。

那两名衙役稳住身形,其中一人三角眼一斜,冷笑一声,语气阴毒:“你这夯货,还敢狡辩!那老虔婆王婆已在牢中受了刑,一一招供了!说你当年曾帮那通匪的武大郎搭过烧饼铺的架子,还管过他两顿糙米饭,这便是铁证如山的通匪之罪!奉当朝蔡太师钧旨,凡与武大郎有半分牵扯者,尽数拿问,就地问斩!快些束手就擒,休要自讨苦吃!”

“放你娘的屁!”黄老二气得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那武大郎本是紫石街本分卖饼的汉子,当年他要搭个烧饼棚,寻到某家,给了五十文工钱,某家才动手帮他搭了架子,这是公平交易!他有时卖饼到晌午,恰逢某家吃饭,便留他吃两顿糙米饭,不过是邻里间的常情,怎就成了通匪?你们这群狗官差役,仗着太师权势,便要草菅人命,良心都被狗吃了!”他骂声不绝,脚下也不停踹蹬,溅得满身灰浆,那些灰浆混着汗水,在他身上糊成一片,恰似他此刻心中的屈辱与愤怒。两名衙役见他不肯服软,愈发凶狠,一人按住他的肩头,一人扯着铁链,像拖拽牲口一般,将他往街外拉去,沿途引得街坊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与黄老二相隔两条街巷的东大街上,有一家面粉铺,乃是阳谷县最大的一家,店主姓周,因平日里为人吝啬,一分一文都算得极清,人送绰号“周扒皮”。这周扒皮虽吝啬成性,做生意却极公道,卖面粉从不缺斤短两,筛出的面粉也干净,故而阳谷县不少做吃食买卖的,都爱来他这买面粉,武大郎当年卖烧饼,便也是他这里的老主顾,每日都来买上两斗面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无拖欠。

衙役们押着黄老二刚走不远,另一队十来个衙役便蜂拥着闯进了周扒皮的面粉铺。那铺门本是敞开着的,衙役们一脚踹开铺内的木门,手中水火棍乱挥,口中呼喝不止:“都给老子闪开!奉太师钧旨,清查通匪余党,此铺与武大郎有牵扯,尽数封查!”铺内的伙计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到角落,不敢作声。

衙役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开始翻箱倒柜,粮囤被戳破,雪白的面粉如瀑布般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粉雾,呛得人直咳嗽。桌椅被掀翻,账本被扔在地上,沾了满满一层面粉,字迹都模糊不清,那些盛放面粉的陶罐、布袋,也被打得粉碎,面粉与瓷片混在一起,狼藉不堪。周扒皮正坐在账桌后拨弄算盘,见状吓得浑身发抖,刚要起身辩解,便被两名衙役上前按在账桌上,双手反剪,铁链“咔嚓”一声锁上。

“冤枉啊!官爷饶命!”周扒皮急得声音发颤,看着满地狼藉,心疼得直掉眼泪,“小人与武大郎不过是买卖往来,他买面粉,小人卖面粉,银货两清,半分牵扯都没有,怎就成了通匪?这铺子是小人一生心血,你们这般糟蹋,小人可就全完了!快放了小人,再查仔细些,莫要冤枉了好人!”他哭得撕心裂肺,却半点无用,衙役们哪里肯听,扯着铁链便将他往外拖拽,周扒皮死死扒着账桌边缘,指甲都抠断了,终究还是被强行拉走,只留下一铺的狼藉,和伙计们绝望的哭声。

除了王婆、李赖子、黄老二、周扒皮这四个被头一批拿获的,那班衙役奉了张彪的号令,又如同饿虎扑食般,在阳谷县城内外四下抄拿,但凡与武大郎有过三两句交情、半分往来的百姓,尽皆被他们锁拿拖拽,不多时便又擒了十数人。内中有个卖菜的张阿婆,年近七旬,头发花白如霜,平日里在紫石街拐角处摆摊,武大郎每日买她菜蔬,素来体恤她年老,常是多给几文脚钱,遇着雨天还帮她收拾菜摊,这等寻常照料,竟也成了通匪的由头;又有个修补器物的王老汉,一手锔补手艺在阳谷县颇有名气,前年武大郎的烧饼炉裂了缝,便是请他上门修补,收了五文工钱,此番也被衙役一把揪住,拖拽着便走,老汉挣扎间,腰间悬挂的锔子、锤子叮当乱响,哭嚎着喊冤,却被衙役一脚踹在膝盖,硬生生按在地上锁了铁链;更有个教书的赵秀才,为人方正,素日里只在私塾讲学,因怜武大郎身世可怜,常买他两个烧饼接济,偶与他说两句闲话,也被视作往来过密,衙役闯入私塾时,赵秀才正在教导学童读书,被拖拽着往外走,长衫被扯得稀烂,手中书卷散落一地,学童们吓得哇哇大哭;还有那卖鞋匠刘三,与武大郎曾在紫石街相邻摆摊,每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常互相照看摊子,此番也未能幸免,被衙役锁了双臂,连家中刚做好的布鞋都被胡乱扒走。

不多时,这十数名百姓便被衙役拖拽至县衙大堂,一个个衣衫褴褛,神色凄惨。有的被铁链勒得胳膊红肿渗血,有的被拖拽得衣衫破损,膝盖磨得血肉模糊,有的头发散乱如狂,满脸泪痕,连鞋袜都被拖拽脱落,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冻得瑟瑟发抖。衙役们如狼似虎,将众人狠狠按在地上,强压着双膝跪地,喝骂声、哭喊声、铁链碰撞声交织在一处,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震得梁柱微微发颤。

韩刚立在檀木公案旁,望着堂下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头如被刀绞般剧痛,几乎痛不欲生。他自上任以来,微服走访阳谷县街巷,与这些百姓多有交集,深知皆是本分良民。那王婆虽年纪老迈,经营茶肆多年,虽有些市井精明,爱说些闲话,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当日他微服路过,常去她茶肆喝碗热茶,王婆总热情地为他递上干净抹布,絮絮叨叨说些街坊琐事,谈及武大郎,也只叹他身世可怜;那李赖子,他曾在田埂上见过,彼时正是盛夏,李赖子赤着脊背,挥汗如雨地在地里劳作,家中三五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赋税从不拖欠,是个勤谨本分的农户;那周扒皮虽吝啬成性,一分一文都算得极清,却也极守本分,卖面粉从不缺斤短两,筛出的面粉洁白干净,他初上任时买面粉,周扒皮虽舍不得多给一勺,却也毕恭毕敬,谈及家中妻儿,满脸皆是慈爱,不过是个守着家业、养活一家老小的寻常商户;那张阿婆卖菜公道,菜蔬新鲜,对学童孩童素来慈爱,常给买不起菜的穷人家送些残菜,是个心善的老妪;赵秀才为人正直,教书育人,常为百姓代写书信诉状,价格公道,是阳谷县少有的良儒;刘三手艺精湛,做的布鞋耐穿结实,售价公道,寻常百姓皆爱买他的鞋。

这一众百姓,皆是勤勤恳恳度日,遵纪守法,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良心,从未做过危害乡邻、背叛朝廷之事,如今却只因与武大郎有过些许微薄交情,便被视作通匪同党,身陷囹圄,眼看便要身首异处。韩刚闭上双眼,深吸一口冷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愧疚与无奈。他有心为这些百姓辩解,却被张彪以蔡太师钧旨压着,连半句公道话都不敢多说;他想放了众人,却深知自己位卑权轻,若抗旨行事,不仅自身难保,这些百姓只会死得更快,甚至会连累更多人。

堂下的喊冤声愈发凄厉,张阿婆年事已高,被按在地上,气息奄奄,却仍断断续续喊着“冤枉”;赵秀才被拖拽得发髻散乱,却依旧挺直脊背,高声道:“韩大人,我等皆是良民,与武大郎不过是寻常往来,并无通匪之举,还望大人明察!”李赖子更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衙役狠狠按住肩膀,一脚踹在胸口,咳出一口鲜血,却仍怒声骂道:“我等安分守己,不过是与武大郎有过几面之缘,便被视作通匪,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蔡京奸贼,张彪恶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韩刚望着这等惨状,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几乎要喷出一口鲜血。他缓缓抬手,想要让衙役暂且住手,却又想起张彪的威胁,想起蔡太师的权势,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终究还是无力落下。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他一个小小的阳谷县令所能逆转,这些无辜百姓的冤屈,怕是只能沉于地下,而他这个县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绝境,连一句辩解都不敢多说,这份愧疚与无力,如巨石般压在心头,几乎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

他再次上前,对着张彪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几乎是哀求:“大人,这些百姓所言句句属实,皆是无辜之人。他们与武大郎不过是邻里互助、生意往来,并无通匪实据,若仅凭太师一己私怨,便将他们问斩,实在是冤枉。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回禀知府大人与蔡太师,查明实情,放过他们吧!下官愿以项上乌纱担保,他们绝无通匪之举,若有半句虚言,下官甘愿受罚,听凭太师处置!”

张彪斜睨着韩刚,眼中满是不屑与嘲讽,语气冰冷地说道:“韩县令,休要再费口舌!蔡太师之命,岂容更改?这些人与钦犯有染,便是通匪,死有余辜!太师有令,这些人明日一早,便要押往城西刑场问斩,以儆效尤,警示阳谷县百姓,不许与山贼有任何往来!你若再敢多言,休怪本官连你一同治罪,定你个通匪包庇之罪,与这些人一同问斩!”说罢,便转身走入后堂,留下韩刚僵在原地,满心悲愤与无力。

堂下的喊冤声愈发凄厉,张阿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赵秀才高声喊道:“韩大人,您乃青天大老爷,求您为我们做主啊!我们冤枉啊!”李赖子奋力挣扎,想要站起身,却被衙役死死按住,骂道:“狗官!草菅人命!蔡京那个奸贼,不得好死!”衙役见状,拿起水火棍,对着李赖子的后背狠狠打去,李赖子疼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却仍骂声不绝。韩刚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案上的诉状上,晕开一片墨迹。他深知,自己虽有为民做主之心,却无抗衡权相之力,在蔡京的权势面前,律法如同废纸,民心如同草芥。这场因权贵私怨而起的冤狱,终究是无法避免,这些无辜的百姓,终究是难逃一死。

当晚,阳谷县县衙灯火通明,衙役们手持水火棍,严密看守着关押百姓的牢房,不许任何人探视。韩刚独自一人坐在大堂内,案上的蜡烛燃烧着,映得他面色憔悴,眼中满是血丝。他反复翻阅着律法条文,希望能找到为百姓开脱的理由,可翻来覆去,却找不到一条能对抗蔡京手令的条文。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多年,一心想要报效朝廷,为民做主,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死于非命,心中满是绝望。他站起身,走到牢房外,隔着铁窗,望着里面蜷缩在角落的百姓,他们有的低声哭泣,有的默默流泪,有的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王婆看到韩刚,挣扎着走到铁窗前,颤声说道:“韩大人,求您放了我们吧,我们真的没有通匪啊!”韩刚看着王婆苍老的面容,眼中满是愧疚,哽咽着说道:“王婆,对不起,是本官无能,护不住你们……”说完,便转身离去,不敢再看他们的眼神。次日天未亮,东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阳谷县城西刑场便被寒风裹挟着死寂。刑场四周竖起木栅栏,栅栏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男女老少,密密麻麻,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窃窃私语中满是悲愤与恐惧,却无人敢大声说话。刑场中央竖起十几根木桩,冰冷刺骨,王婆、李赖子、黄老二、周扒皮等人被押至刑场中央,双手被牢牢绑在木桩上,身上的衣衫破旧不堪,沾满了血迹与尘土。他们的哭喊与咒骂,在呼啸的寒风中渐渐微弱,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韩刚身着青布官袍,踉跄着来到刑场边缘,一夜未眠的他,面色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步履蹒跚,如同大病一场。他望着木桩上的百姓,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想冲上去阻止,想解开他们身上的绳索,想为他们辩解,可身后的衙役死死拦住他,低声劝道:“大人,不可啊!张公差有令,谁若阻拦行刑,便以通匪论处!”韩刚奋力挣扎,嘶吼道:“放开我!他们是无辜的!你们不能杀他们!”可他势单力薄,根本挣脱不开衙役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被绑在木桩上,等待死亡的降临。张彪高坐在刑场高台上,身着锦袍,神色得意,手中拿着蔡京手令,居高临下地望着刑场。他看了一眼天色,对着刽子手高声喊道:“时辰到!行刑!”刽子手们身着黑衣,面罩遮脸,手持锋利的屠刀,一步步走到百姓面前,屠刀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百姓们的哭喊声愈发凄厉,李赖子高声骂道:“蔡京奸贼!张彪狗官!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黄老二也怒声嘶吼,眼中满是仇恨。刽子手们面无表情,举起屠刀,猛地挥下,寒光闪过,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血痂。

围观百姓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惨烈的场面,有人悄悄抹着眼泪,嘴里低声念着“造孽”“冤枉”,还有人双手合十,默默为死者祈祷。张阿婆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惊吓,在屠刀落下前,便已气绝身亡。赵秀才闭上眼,高声吟诵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语气中满是悲愤与不屈。韩刚被衙役按在原地,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地面,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心中如同被刀割一般,痛不欲生。他知道,蔡京的报复绝不会就此罢休,登云山与官府之间的仇怨,已然愈结愈深,如同无法解开的死结。而阳谷县的百姓,恐怕还要在这场风波中,承受更多的苦难,更多的冤屈。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血痂,弥漫在刑场上空,如同一场无声的哀悼。

此时的登云山上,却是另一番景象。山风呼啸,卷起漫山松针,松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林冲正与武松、裴如海在聚义厅商议扩充山寨之事,聚义厅内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着茶水、点心,三人围坐在一起,神色严肃。林冲身着青色长衫,面容冷峻,眼神锐利,他沉声说道:“如今山寨日渐壮大,已有弟兄三百余人,可粮草、军械却日渐短缺,若想长久立足,必须扩充粮草储备,打造更多军械,还要招募更多弟兄,壮大实力。”武松手持戒刀,放在桌上,闻言点头道:“林大哥所言极是,我愿带领一队弟兄,下山劫掠官府粮车,补充粮草;再去铁匠铺打造一批刀枪剑戟,充实军械。”裴如海身着僧袍,双手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劫掠官府粮车固然可行,却也容易引来官府围剿。不如派些弟兄下山,联络附近的山寨,结盟互助,共同对抗官府,这样既能壮大实力,又能互相照应。”三人各抒己见,商议许久,最终决定,武松带领五十名弟兄下山劫掠粮车,裴如海带领二十名弟兄联络附近山寨,林冲则留守山寨,操练弟兄,整顿内务。武大郎依旧在烧饼作坊里忙碌,作坊内烟雾缭绕,香气扑鼻,他熟练地和面、揉面、擀饼、烘烤,一个个金黄酥脆的烧饼出锅,分给山寨的弟兄们。他想起在阳谷县卖烧饼的日子,想起街坊邻里的笑脸,心中满是怀念,却不知阳谷县的街坊邻里,早已因他而惨遭横祸。王英、张三等人则在山寨演武场操练杂勇,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弟兄们手持刀枪,奋力厮杀,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阳刚之气。王英身材矮小,却动作敏捷,手持长枪,枪法精湛,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张三手持大刀,力大无穷,挥舞着大刀,威风凛凛。弟兄们个个精神抖擞,奋力操练,想要早日练就一身好武艺,对抗官府,保卫山寨。无人知晓阳谷县发生的这场冤狱,无人知晓那些无辜的百姓因他们而死,山风呼啸,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登云山与蔡京之间的决战,已然不远。

刑场之上,张彪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站起身,对着围观百姓高声喊道:“诸位阳谷县的百姓听着!这便是与朝廷钦犯勾结、通匪作乱的下场!今后,若有人敢与登云山贼寇有任何往来,无论老幼妇孺,一律格杀勿论!若有人能举报贼寇踪迹,赏银百两!”说罢,便下令衙役清理刑场,将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掩埋,自己则带着手下,趾高气扬地返回县衙,准备向梁师成复命。围观百姓渐渐散去,有人默默跟在衙役身后,想要为死者收尸,却被衙役呵斥驱赶。韩刚独自一人站在刑场上,望着满地的血迹与狼藉,心中满是悲愤与愧疚,他缓缓跪下,对着尸体的方向,深深一拜,哽咽着说道:“诸位乡亲,是本官无能,护不住你们,本官对不住你们……”寒风呼啸,卷起他的衣袍,如同在为他哀悼。他暗暗发誓,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为这些无辜百姓报仇,除掉蔡京这个奸贼,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汴京蔡太师府内,蔡京正坐在书房内,翻阅着各地传来的文书,得知登云山周边各州府已开始大规模搜捕,阳谷县已抓捕数十名与武大郎有过往来的百姓,心中颇为满意。李邦彦躬身站在一旁,低声禀报道:“太师,东平府传来消息,阳谷县已抓捕十五名与武大郎有过往来之人,明日一早便要问斩,张彪已派人快马加鞭前来复命。”蔡京捻着胡须,嘴角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沉声道:“做得好!告诉梁师成,务必严查到底,不仅要抓尽与武大郎有过往来之人,还要搜遍阳谷县的每一个角落,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登云山的贼寇找出来!另外,传令各州府,凡能擒杀林冲、武大郎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若能献上登云山贼寇首级者,皆有重赏!”“属下遵令!”李邦彦躬身应道,转身离去。蔡京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桂树,眼中满是阴鸷,他喃喃自语道:“钱高禄,老夫为你报仇了,你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林冲、武大郎,你们等着,老夫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阳谷县县衙内,韩刚坐在大堂上,手中拿着笔,却久久无法落下。他想起刑场上的惨烈景象,想起百姓们绝望的眼神,心中满是悲愤。这时,县衙老吏走进大堂,躬身说道:“大人,张公差已派人将行刑之事上报东平府,还说要请知府大人为他记功。另外,城外乱葬岗的百姓尸体,已有不少乡亲偷偷前去收埋,张公差得知后,派人前去阻拦,与乡亲们发生冲突,打伤了好几人。”韩刚闻言,心中愈发愤怒,猛地一拍案桌,喝道:“岂有此理!张彪这个恶贼,简直是无法无天!”他站起身,对老吏说道:“备马,本官要去城外乱葬岗!”老吏连忙劝阻:“大人,不可啊!张公差有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乱葬岗,您若前去,定会与他发生冲突,到时候,他若在太师面前参您一本,您可就危险了!”韩刚沉声道:“本官不怕!那些百姓死得冤枉,本官身为阳谷县县令,岂能让他们曝尸荒野?就算是得罪张彪,得罪蔡京,本官也要为他们料理后事!”说罢,便大步走出大堂,翻身上马,朝着城外乱葬岗而去。

城外乱葬岗位于阳谷县西郊,荒草丛生,白骨遍地,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十几具百姓的尸体被随意丢弃在乱葬岗上,无人掩埋,任由野狗撕咬、乌鸦啄食。几名乡亲偷偷来到乱葬岗,想要为死者收尸,却被几名衙役阻拦,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对着乡亲们大打出手,几名乡亲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仍不肯离去。“你们这群狗官,住手!”韩刚骑马赶到,看到这一幕,怒喝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衙役们看到韩刚,心中一惊,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站在一旁。“大人,您怎么来了?”为首的衙役颤声问道。韩刚怒视着他们,厉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这些百姓死得冤枉,本官让你们允许乡亲们为他们收尸,你们竟敢阻拦,还打伤乡亲,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衙役们连忙跪地求饶:“大人,是张公差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乱葬岗,不许为死者收尸,属下们也是奉命行事,求大人恕罪!”

韩刚冷哼一声,说道:“张公差的命令,岂能大过天理人情?这些百姓皆是无辜之人,死后岂能曝尸荒野?快让开,让乡亲们为他们收尸,好好安葬!”衙役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只得缓缓让开道路。乡亲们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尸体抬起来,用随身携带的草席包裹好,在乱葬岗上挖了坑,将尸体一一掩埋。韩刚站在一旁,看着乡亲们为死者下葬,心中满是愧疚,他对着坟墓深深一拜,低声说道:“诸位乡亲,一路走好,本官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乡亲们下葬完毕,对着韩刚深深一揖,感激地说道:“多谢韩大人,您真是我们的青天大老爷!”韩刚摆了摆手,说道:“这是本官应该做的,是本官无能,护不住你们。”

韩刚遂携师爷高墨卿,率阳谷县忠义百姓,至乱葬岗新坟之前,设香烛薄酒,亲诵悼文,兼罪己以告亡魂,其文曰:

维大宋宣和五年十月,阳谷县令韩刚,谨率师爷高墨卿、乡邻百姓,以清酌薄馐之奠,致祭于王婆、李赖子、黄老二、周扒皮等十五位冤魂之前,泣而告曰:

呜呼哀哉!天道昭昭,何辜于尔?尔等皆闾阎之民,耕织贩鬻,各安其分;勤谨本分,未履恶行。王婆鬻茶自活,温良待邻,施勺水而济困;李赖子躬耕薄田,孝亲育子,出余力而助人;黄老二技艺立身,耿直向善,凭斧凿以谋食;周扒皮居肆售面,不欺短少,守薄业以养家。其余诸人,或耋老卖蔬,或书生授徒,或匠人营生,皆安分守己之辈,无负于国,无亏于乡。

奈何权奸构祸,戾气横生。蔡京擅权,私怨滥施;张彪恶吏,恃势施暴。以武大郎落草之故,株连邻里,罗织罪名,谓尔等通匪附寇,罪当诛夷。夫武大郎之冤,天下知之;尔等之牵连,千古奇冤也!一碗热水之惠,半斗面粉之贸,邻里互助之常,竟成杀身之由。刀光落处,冤血横流;刑场之上,哀声震野。老妪陨命,稚子失怙;良民就戮,正气不伸。

刚忝任阳谷,身蒙国恩,誓欲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然位卑权轻,力难回天;心有余而智不足,志欲救而势不允。见尔等被缚,不能解其缚;闻尔等喊冤,不能申其冤;观尔等就刑,不能阻其刑。坐视无辜之民,陨于非命;听任冤屈之魂,泣于荒野。此皆刚之罪也!罪在无能,护不住乡邻百姓;罪在怯懦,抗不了权奸恶吏;罪在庸碌,雪不了千古奇冤。

今葬尔等于荒岗,封土为坟,设祭致哀。虽薄酒寒酸,难表诚敬;虽悼文浅陋,难抒悲怀。愿尔等冤魂,暂息悲愤,俯纳微忱;愿天公垂鉴,明察尔冤,惩彼奸邪,还尔清白。愿来生尔等,再无冤屈,家室安宁,耕读传家,远离祸乱。

呜呼哀哉!魂如有灵,鉴我心诚;泉台之下,早得安息。尚飨!

此时,张彪得知韩刚前往乱葬岗,还允许乡亲们为死者收尸,心中大怒,带着十几名衙役,匆匆赶到乱葬岗。“韩县令,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我的命令,允许乡亲们为通匪之人收尸!”张彪指着韩刚,怒声喝道。韩刚转过身,怒视着张彪,沉声道:“张公差,这些百姓皆是无辜之人,死后岂能曝尸荒野?天理人情,不容违背!你下令阻拦,打伤乡亲,才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张彪冷笑一声,“我奉蔡太师钧旨行事,谁敢阻拦?韩刚,你竟敢违抗太师命令,包庇通匪之人,休怪我不客气!来人,把韩刚拿下,押回县衙,等候太师发落!”几名衙役上前,想要抓捕韩刚,却被乡亲们拦住。“你们不许抓韩大人!韩大人是青天大老爷!”乡亲们挡在韩刚面前,对着衙役们怒声呵斥。张彪见状,怒喝一声:“反了!你们这群贱民,竟敢阻拦本官行事!来人,给我打!”衙役们手持水火棍,对着乡亲们大打出手,乡亲们奋力反抗,却因手无寸铁,很快便被衙役们打倒在地,死伤数人。

韩刚看着倒地的乡亲,心中满是悲愤,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张彪怒喝一声:“张彪,你若再敢伤害乡亲,本官便与你拼了!”张彪看着韩刚手中的佩剑,心中一惊,却仍强装镇定地说道:“韩刚,你竟敢拔剑相向,莫非是想造反?”韩刚眼神坚定,沉声道:“我并非想造反,只是想为无辜百姓讨个公道!蔡京奸贼,草菅人命,你助纣为虐,迟早会遭报应!”两人对峙良久,张彪看着围上来的乡亲,心中有些发慌,他知道,若是再僵持下去,恐怕会引起民变,到时候,他也无法交代。当下,他冷哼一声,说道:“好,今日之事,我暂且记下,日后再与你算账!我们走!”说罢,便带着衙役们,悻悻离去。韩刚看着张彪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愤怒与无奈,他扶起倒地的乡亲,说道:“乡亲们,你们没事吧?”乡亲们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没事,多谢韩大人。”韩刚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快些离开吧,日后多加小心,张彪不会善罢甘休的。”乡亲们点了点头,纷纷离去。

登云山上,武松带领五十名弟兄,乔装成商贩,下山劫掠官府粮车。他们埋伏在阳谷县至东平府的官道旁,等待粮车经过。不多时,便见一队官府粮车缓缓走来,前后有二十名衙役护送,粮车共有十辆,装满了粮食。武松低声对弟兄们说道:“弟兄们,做好准备,等粮车靠近,我们便动手!”弟兄们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兵器,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待粮车靠近,武松大喝一声:“动手!”弟兄们纷纷冲出埋伏,对着衙役们发起猛攻。衙役们毫无防备,被打得措手不及,纷纷逃窜。武松带领弟兄们,迅速将粮车控制住,赶着粮车,朝着登云山而去。途中,他们遇到了几名阳谷县的百姓,百姓们看到武松,纷纷上前,哭诉着阳谷县发生的冤狱,诉说着王婆、李赖子等人被无辜杀害的事情。武松闻言,心中大怒,猛地一拳砸在粮车上,怒喝一声:“蔡京奸贼!竟敢草菅人命!我武松定要将你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