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拨转马头,疾驰回返。
“将军,确系郡府印信,文书合规。”
……
“前方引路。”
田虎与孟蛟率两百骑随那传令兵先行,与张松所率府兵汇合。
林渊则率余下车马,继续前行。
随行眷属听说燕州城就在眼前,倦意顿消,人人精神抖擞,或驾车、或牵马,谈笑风生。
“轰隆隆——”
不过一盏茶工夫,郡府大队人马已映入眼帘。
“卑职郡府司马张松,参见太守大人!”
张松年约三十出头,体格壮实,面庞刻满风霜,眉骨高、下颌方,是北凉汉子最典型的模样。
离林渊尚有十余丈,便滚鞍下马,快步上前,单膝跪于马前。
“起来吧。”
林渊语气平和。
张松起身,抬眼望向这位白衣如雪、威震北凉的男人,喉头微动,难掩激动:
“卑职久仰大人威名!朔阴一役,北蟒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这一仗,真给咱们北凉老卒挣足了脸面!”
“如今大人坐镇燕郡,定叫那些北蟒、胡羌之辈,有来无回!”
北凉苦寒,战事频仍,十室九空;而燕郡,更是苦中之苦。
常年遭异族袭扰,眼下尚未入秋,风里已透出刺骨凉意。
一路所见,荒凉萧索——靠近大伏山的县乡尚能借山避祸,可东原等邻近胡羌的地界,田地撂荒、村舍空寂,百姓逃尽,连本地官吏都日夜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林渊只道:“进城。”
千骑百车浩荡入燕州城。除各县及郡府官员外,更有不少百姓闻讯赶来围观。
林渊就任燕郡太守的消息早已传遍全郡,百姓早盼着这位“北凉杀神”早日到来。
各州县官员齐聚太守府门前,可此时府门内外,早已被孟蛟率八百精骑牢牢围住。
“张司马,文主簿,连你们也不得入内?”
东原县令林如海低声问道。
“太守大人日夜兼程,疲惫不堪,诸事明日再议。”
张松脸色阴沉,文呈亦面无表情。
前任太守离任后,二人一武一文暂摄郡务,本以为能平稳过渡;谁知林渊甫一到任,便将他们晾在门外——分明是立威之举。
偏生此人是林渊,他们纵有不满,也只能咽下,悻悻离去。
剩下各县官员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这时,太守府大门缓缓开启,王清迈步而出,朝一众官员拱手道:“在下王清,现任太守帐下主簿,烦请各位先移步驿站歇息片刻。”
“王主簿,可否容下官先行面见林太守?”
东原县县丞急切开口:“下官所报之事,刻不容缓!”
“天塌不下来。”
王清淡然一笑:“诸位还是先去驿站安顿为好。”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入府门。
县丞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撞上孟蛟麾下士卒那冷硬如刀的目光,脖子一缩,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太守府内,家丁仆役正往来奔忙,清点装运财物;数千军士家眷,则被安置在府邸后方的东市一带。
“张管家,财物入库务必逐件核验,账册一笔一划都要对得严丝合缝。”
大丫鬟沐晴素来心细,唯恐疏漏,特地赶到后院,一遍遍叮嘱下人们。
“晴丫头,张伯办事,你还信不过?”
那位瘸腿的老管家笑呵呵应声:“账目若错半分,我自个儿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那就辛苦您老了。”
沐晴点头致意:“我这就去给公子整理屋子。”
原本空寂的太守府,渐渐喧闹起来,人影穿梭,脚步纷沓。林渊绕着府墙内外走了一圈,将各处房舍、院落尽数踏勘完毕,才踱回正堂。
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燕郡舆图,除奉命赶赴断龙关的张威、张龙兄弟外,他身边亲信尽数列席。
“再过一个月,就是秋收时节。”
林渊一撩袍角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有断龙关扼守北线,北蟒一时掀不起风浪;但周边胡羌各部,绝不会坐视粮熟不动。”
“大家不必拘束,想到什么说什么。”
“东原三县首当其冲。”
王清俯身盯着地图,眉心紧蹙:“西边几县挨着大伏山,尽是丘陵沟壑,产粮本就有限。而整个燕郡最丰饶的产粮区,全集中在菖水两岸——这才是真正的软肋。”
“东侧只设三座城池,无山无险,根本挡不住羌骑突袭。若秋收时节遭他们连番劫掠……这个冬天,不知多少百姓要饿死街头。”
田虎、孟蛟、呼延烈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将,只扫了一眼地图,便已洞悉局势要害。
“眼下头等大事,就是护住菖水两岸各县,确保秋收万无一失。”
林渊目光转向孟蛟:“你来说。”
“硬守,守不住。”
孟蛟略作沉吟:“燕郡南北五百里,坦荡如砥,胡羌轻骑来去如电。别说咱们眼下只有八百人,便是扩至八千,也难布防周全。”
“那就打出去。”
田虎眯起眼:“守不住,就主动出击——先收拾几支胡羌部落,杀一儆百。等秋粮入仓,立刻扩编招兵,操演战阵。”
“大人不是提过?王爷许诺拨五千骑兵甲胄、一万步卒器械。给我一个冬天,不敢说练出精锐铁骑,至少能拉出几千号能骑善射、令行禁止的骑兵来。”
“明年开春,战线前推,直插胡羌腹地。以东侧三城为依托,边打边补,以战养战,搅得他们不得安宁——看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再来抢粮!”
“这法子妥当!”
王清眼中一亮。
“八百人远远不够。”
孟蛟面色肃然:“燕地胡羌不可小觑,论骑射之术,他们甚至压得过北蟒铁骑一头。”
“倒想看看,燕郡府兵究竟有多少实数,又是什么成色。”
田虎搓了搓手掌,跃跃欲试:“只要别是绣花枕头,立马就能让他们尝尝厉害。”
“名册上写着八千,实则只剩五千。”
林渊嘴角微扬。
临行前,他早已遣人潜入燕郡,暗中查访、搜集消息。
“张松这厮,功夫稀松,胆子倒不小。”
孟蛟冷笑:“大人,要不要先拿他祭旗?”
“暂且不可。”
林渊摇头:“此时若动他,燕郡上下必生动荡。”
他指尖轻点地图上菖水一线:“我原计划,在菖水东岸、东原县以东修一座营垒,用以屯兵御敌。”
……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他抬眼环视众人:“正如你们所说,守,注定被动;不如先亮刀子,震一震那些胡羌。”
“嘿嘿,大人,您挑两只鸡出来。”
田虎咧嘴一笑。
“早挑好了。”
林渊手指稳稳落在地图上菖水以东三百里处:“贺兰部,人口约两万,精锐骑卒四千上下,是方圆数百里最强的一支胡羌势力——就拿它开刀立威。”
“谁愿领军?”
“我来!”
孟蛟精神一振:“谁跟我抢,我跟谁翻脸。”
“翻脸也轮不到你——这一仗,该我打头阵。”
田虎寸步不让。
“你们功劳比我厚,这次该让我露脸才是。”
呼延烈赶紧插话。
“一边凉快去。”
田虎毫不相让。
“我要四千人。”
呼延烈望向林渊。
“三千足矣。”
孟蛟立刻接话。
“两千就够。”
田虎一把推开二人。
“争来争去,反倒误事。”
林渊一语定调:“这是咱们立足燕郡的第一仗,必须打得干净利落、震彻四方。你们三人同往——田虎为主帅,孟蛟、呼延烈为副将。”
“咳咳。”
王清适时开口:“大人,眼下商议统兵人选,是不是还早了些?燕郡兵权,尚未交到您手上。”
“兵权?”
林渊摩挲着下巴,笑意渐深:“我会让张松自己双手捧出来。”
“王清,派人知会张松与文丞,就说今晚我在太守府设宴,邀他们痛饮几杯。”
“好。”
王清颔首,心里已大致揣摩出自家大人接下来的打算。
“对了,从今往后,你便是太守府的府丞。”
林渊补充道。
“谢大人栽培!”
王清略一拱手,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诸位也莫着急。”
林渊目光扫过帐下几员猛将,“该给的,一分不会少。”
“多谢大人!”
田虎等人齐齐抱拳,眼中灼灼发亮。
夜幕低垂。
太守府内丝竹悠扬、灯火通明,可司马张松与主簿文丞却如坐针毡——林渊迟迟未至。
庭院外,七八名身姿轻盈的舞姬身着薄纱长裙,随乐而舞,这般旖旎风光,二人却半点兴致也无,只觉屁股底下似扎着细刺,硌得心慌。
“张司马、文主簿,大人手头尚有要务缠身,特命我来向二位致歉。”
王清一边说着,一边执壶为两人斟满酒。
“不敢当,不敢当!”
张松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王清在文丞身旁落座,轻叹一声:“真不知县衙那些人哪来这么多话讲,仿佛没个尽头。”
文丞心头一跳,试探问道:“大人……正在接见各衙门的官员?”
“正是。”
王清点头,“这个要粮,那个讨兵,还有个张口就要钱——活像饿狼扑食。就拿东原县县丞来说,竟直接开口,请大人拨兵助收秋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