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的九十大寿,蛋糕我一个人包了。”
五宝说这话时,全家人正坐在桌边吃早饭。
霍渊的筷子停了一下。
秦岚也放下碗。
“星野,太爷爷的寿宴蛋糕,你一个人做?”
“一个人做。九层寿桃塔,我连图纸都画好了。”
五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桌上铺开。
纸上画着一座塔形蛋糕的截面图,从底到顶共九层。
每层旁边都写了材料和尺寸,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倒是齐全。
三宝探头看了一眼。
“底层直径四十厘米,顶层十五厘米,总高度六十厘米。食材十七种,按市价算,总成本二十三块八。”
五宝把图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你看一眼就算完了?”
“我看两眼也是这个数。”
温文宁接过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底层是面粉蒸糕,中间几层由糯米和红豆沙交替组成,顶端是一颗完整的面塑寿桃。
每层之间用糖霜粘合,侧面再嵌上红枣和莲子。
“分层蒸制是谁教你的?”
“陈大爷教过基础,剩下的是我自己琢磨的。”
“底层先蒸定型,再往上叠。每层中间抹一道糖霜,既能粘住,也不容易歪。”
“试过没有?”
“试了三回。头回塌了,再做又歪了,末次成了。”
“什么时候试的?”
“上个礼拜放学后,趁你们不在家。”
温文宁抬头看他。
“厨房灶台上那块烧焦的痕迹,是你留下的?”
五宝缩了缩脖子。
“那是头回出事的地方。”
“怎么出的事?”
“蒸笼盖没压严,蒸汽把旁边的抹布吹到火上了。火苗蹿起来,我拿锅盖压住了。”
温文宁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霍星野。”
“在。”
“以后用火,必须有大人在旁边。”
“可那样就不能算我一个人做了。”
“大人在边上,不等于帮你。只负责看火,免得你把房子点了。”
五宝想了想,点头答应。
“成交。”
霍渊一直没出声。
他又看了一遍设计图,手指点在底层的标注上。
“底层承重够不够?”
“够。我把高筋面粉和糯米粉按三比一调好,蒸出来的硬度足够托住上面八层。”
“你怎么确定的?”
“最后那回试做,我在顶上压了一本《辞海》,放了两个小时也没塌。”
霍渊收回手。
“行。”
二宝坐在旁边开口。
“弟弟,需要帮忙就叫我。”
“二姐,你帮我挑红枣就行。要肉厚核小,颜色深红的。”
“我下午去西单菜市场给你选。”
四宝低头画着图,手里的铅笔没停。
三宝又接了话。
“五弟,九层寿桃塔要是做成产品,单件售价怎么也得一百五。”
“三哥,这是给太爷爷做的,不卖。”
“我说的是市场估值,又没让你卖。”
“那你别估了。太爷爷的寿桃塔不能用钱算。”
三宝收起笔。
“行,今天不算。”
寿辰前一天夜里,五宝在厨房里忙活,秦岚搬了把椅子守在灶边。
她答应只看火,别的一概不碰。
温文宁十一点去看了一趟。
门缝里透出灯光,擀面杖碰着案板,发出一声接一声的轻响。
她推开门看了看,见秦岚还守在那里,便没进去打扰。
凌晨四点,秦岚还坐在灶边。
五宝把蒸笼全排到灶台上,四口锅一同烧水,白色水汽绕着屋顶打转。
他踩着小木凳,围裙在腰上缠了两圈。
案板上放着九个圆形模具,从大到小排成一列。
面团揉好后,他往里面加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瓶水。
瓶子是温文宁平时放在药柜里的。
五宝上个月帮妈妈整理药房时,悄悄留了一小瓶。
灵泉水倒进面团,面团细腻了许多,揉在手里软滑得像绸缎。
底层先入锅,大火蒸二十五分钟。
蒸好后取出来放凉,表面平整,按下去还能回弹。
他再叠上一层,抹匀糖霜,送进蒸笼。
九层塔身就这样往上垒。
每完成一层,五宝都要蹲在灶台边等它冷却,手里捏着计时的小闹钟。
天亮前,八层塔身已经做好。
顶上还缺一颗寿桃。
五宝用面团捏出拳头大小的桃子,桃尖染成红色,桃身保留原本的白。
他蹲在灶台前看了半天,又用筷子头蘸上红曲水,在桃身上补了两笔。
寿桃放到顶端,九层塔稳稳立在案板上。
整座塔超过半米高。
塔身从下往上逐层收紧,红枣和莲子绕着侧面排了一圈又一圈。
顶部的寿桃泛着光泽,桃尖的红色一路晕到桃身,没有断层。
五宝退后两步,歪着脑袋检查了一遍。
“成了。”
上午十点,霍家大院的客厅已经收拾一新。
霍振东坐在堂屋主位,身上穿着枣红色棉袄,胸前别着一枚旧式军功章。
九十岁的老爷子今天精神好得出奇。
五宝端着九层寿桃塔走进来时,满屋人都看了过去。
蛋糕稳稳立在红色大托盘上,九层分明,颜色从底层的米白转成顶层的暖黄。
红枣和莲子排列整齐,寿桃放在最高处,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
霍振东盯着那座寿桃塔。
老爷子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太爷爷,这是我做的。九层,一层代表您一个十年。”
五宝站在桌边,腰上的围裙还没解。
“底下那层最大,也最结实,代表您打仗的那些年。”
“中间那几层,是建设国家的年头。”
“最上面这一层最小,可它站得最高。因为您现在站得最高,也看得最远。”
霍振东伸出手,碰了碰寿桃塔底层的边缘。
他的指尖打着颤。
“这是你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做的,从昨天晚上一直做到今天早上。奶奶只在旁边帮我看火,没碰我的东西。”
霍振东收回手,掌心压在膝盖上。
“好。”
老爷子只说了这一个字,喉结却动了好几回。
秦岚从旁边递来一条手帕。
霍振东接过手帕,擦了擦眼角。
“行了,不擦了。九十岁的人还掉泪,叫外头人看见像什么话。”
五宝看着他。
“太爷爷,哭不丢人。”
“谁说我哭了?我这是高兴。”
寿宴吃到一半,霍振东放下筷子。
桌边的人全都看向他。
老爷子撑着桌沿站起身。
霍正国伸手想扶,被他抬手挡开。
“不用扶,我自己站得住。”
他挨个看过桌边的人。
十二口人,四代。
“今天是我九十岁生日。活到这把年纪,该说的话不能再往后拖了。”
他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宣纸,展开后放在桌面上。
宣纸上写着四行字,笔画有力,都是他亲手写的。
“忠于国,孝于家,勤于事,正于心。”
霍振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这四句话,是霍家的家训。我琢磨了三年,今天正式定下来。”
他看向霍正国。
“正国。”
“爸。”
“找人把这四句话刻成碑,立在大院东墙根底下。”
“霍家往后不管传多少代,这块碑都不许挪,不许拆,也不许改。”
霍正国站起身。
“是。”
霍振东又看向五个孩子。
“你们五个,把这四句话背下来。”
五宝张口就背。
“忠于国,孝于家,勤于事,正于心。”
“背得太快。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五宝又念了一回,这回慢了许多。
霍振东点点头,重新坐回椅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还有一件事。”
一桌人都没出声。
老爷子看向顾长风。
“长风,我抽屉里锁了三十年的东西,今天该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