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提供单位写的是跃香科技,谁填的?”
沈跃把参评清单投到屏幕上,页面右下角留着云岭基地的电子章,企业确认栏却是空的。
温以宁调出网页记录,盯着更新时间看了片刻。
“下午四点十七分添加,园区验收期间,提交人用了项目委员会账号,云岭想抢在我们回应前把名单做成既定材料。”
“能撤吗?”
“我们无权修改云岭后台,只能发函否认,再向评审秘书处投诉。”
戴香茹拿起手机。
“我让法务发,要求他们两小时内下架,过时就向主管单位提交伪造材料的证据。”
“别只发给云岭。”
沈跃关掉页面。
“抄送项目委员会全体成员,省农科所和种质评审秘书处,一个都别漏。”
江越溪看着他。
“你准备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清单都挂出来了,再替他们遮,下一步就该有人拿着调拨文件来搬根茎。”
“那就先搬。”
秦大凤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们在城里写函,我去后山盯门,谁拿纸来也不许进。”
当晚,柳河村后山育苗区亮起了施工灯。
石桥村送来两扇保温门,柳河村的泥瓦匠沿着旧地窖加砌隔墙,通风管埋进坡地,出口藏在药田边的排水沟里。
黄翠玲拎着手电守在门口。
“这道门装反了,锁舌露在外头,人家拿锤子敲两下就开了。”
安装师傅蹲下看了看。
“黄婶,这是内开门,锁在里头。”
“里面要是起火呢?”
“旁边留逃生口。”
“逃生口通哪?”
“后墙。”
“后墙外头是水沟,下雨能淹到膝盖,你让人爬出去喂蚂蟥?”
师傅被问得抓了两下后脑勺,只得拆下门框重装。
顾成章抱着一摞旧记录站在坡下,把这段话全听进去了。
“村级基地,规矩倒不少。”
黄翠玲回头扫了他一眼。
“规矩少了,药苗早叫人端走了,顾专家要嫌地方小,县里宾馆有软床。”
“我没说不住。”
顾成章踩过刚铺好的碎石。
“地下恒温室归谁管?”
“我和小婉轮班,秦大姐查钥匙,开门得两个人签字。”
“停电预案呢?”
“柴油机一台,蓄电池两组,实在不行就把保温箱抬进旧防空洞,那边温度常年不怎么变。”
顾成章没再挑话,把记录交给钟小婉。
“这是旧温室七年的光照表,缺了十一个月,能用的部分我圈出来了。”
钟小婉接过来翻了两页。
“怎么还记气味?”
“菌群活跃时,土腥味会变,仪器能给数,鼻子也能提前报信。”
“气味咋填,香还是臭?”
“别写这种空话,写像什么,湿木屑,发酵豆渣,雨后石缝,能让下一个值班的人认出来就行。”
黄翠玲探头看了一眼新表格。
“开门还得按秒记,这不折腾人吗?”
“温度变化和开门时间有关。”
“搬一盆苗进去也得掐表?”
“得记。”
“吃饱了撑的。”
第二天早上,顾成章查看记录时,黄翠玲那一页填得最满。
六点十二分开门,四十七秒。
八点三十五分开门,一分零九秒。
十点二十一分开门,三十五秒。
每次通风都标了风向,门缝宽度也拿粉笔画在表格背面。
顾成章翻到最后,抬头问她。
“你说麻烦,怎么连搬盆耽误的七秒都算进去了?”
“嫌麻烦归嫌麻烦,苗死了算谁的?”
“上午这次通风,自动程序设定两分半,你为什么提前关?”
“土味散得太快,再吹就过头了。”
“依据呢?”
“鼻子。”
顾成章带她走到监测屏前,调出湿度和菌群活跃曲线。
通风达到一分四十秒后,菌群活跃值开始下滑。
自动程序若继续运行,培养床表层会损失水分。
他把曲线放大,看了三遍。
“下午那次也由你控制,先别开自动程序。”
黄翠玲把围裙往腰间塞紧。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机器花了钱,也不能逼着苗听它的。”
顾成章在记录表下补了一行。
经验通风节点,纳入程序修正参数。
钟小婉凑过去。
“顾老师,您以前说村里靠经验容易把实验做乱。”
“乱的是说不清的经验,她把每次开门都记到了秒,数据能对上,就该认。”
“那您还住一周吗?”
“住。”
顾成章把旧表格重新装订。
“我教你记光照,你教我认气味,别把湿木屑和烂树皮写成一回事。”
地下恒温室分成两间。
第三代根茎单独放在北侧培养床,新长出的种子幼苗留在南侧,另有一批送往石桥村,由秦大凤保管。
宋雨桐核完编号,把封条贴上运输箱。
“幼苗分开会增加监测成本,石桥那边缺一台菌群检测仪。”
“先送便携仪,每天上传两次记录。”
沈跃将第三代根茎取出,放入温养槽。
“根茎留柳河,种苗两地保存,出了断电或污染,至少还能保住一条线。”
秦大凤抱起运输箱。
“石桥那边我已经腾出老菌房,窗户封了,门口拴狗。”
温以宁看向她。
“狗只能提醒,不能算安保。”
“我知道,摄像头也装了,狗负责叫醒我。”
“那您别一个人守。”
“村里夜巡三个人,轮不到我逞能。”
温养槽里,营养液沿着根须流过。
沈跃握住根茎中段,运转体内真阳之气,热意顺着掌心送入木质纹理。
以往的反馈只有强弱。
这一回,根系不同位置传回的滞涩分成了两类。
靠近断口的细根发空,热意进去便散。
另一侧的根须发紧,真阳之气停在表层,迟迟送不进去。
沈跃换了三次注入位置。
“雨桐,把三号根区的含水量降百分之五,六号根区补菌液,零点二毫升。”
宋雨桐没有立刻操作。
“你判断三号缺水少,六号缺菌?”
“先取样验证。”
“结果不一致怎么办?”
“以检测为准。”
沈妙可拿起取样管。
“我取三号,你别碰位置,免得温养反馈变了。”
两份样本送进检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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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根区含水量高出培养基准百分之六点二。
六号根区水分正常,菌群代谢产物低于其他区域百分之十八。
宋雨桐抬起头。
“对上了。”
“再做交叉。”
沈跃没有加大真阳之气。
“把三号降水,六号补菌,半小时后重新检测,也记录我的判断时间和注入量。”
沈妙可盯着根须。
“你现在能分清缺水和缺菌,那能不能分出缺哪种菌?”
“还不能。”
“多试几次呢?”
“第三代扛不起试错。”
沈跃收回手。
“先拿黄精根茎建立样本库,把反馈分级,再跟含水量和代谢物数据对应。”
宋雨桐打开新文档。
“这算个人经验,怎么变成企业技术?”
“把我感到的差别拆成外部指标。”
“根须阻力,热传导速度,菌群耗氧量?”
“都记,找得到稳定关系再做设备。”
温以宁从门口接过话。
“第一项专利做菌群处理,第二项做根区状态识别,避开阴阳参样本,也能落在普通药材上。”
戴香茹把一份小试线预算摆到操作台边。
“普通药材还有一条路,枸杞和红枣。”
沈妙可看了眼标题。
“药食同源?”
“菌群技术先做安全性清楚的原料,验证去除抑制物和改善萌发,再建小试线。”
“赚得到钱吗?”
“先卖处理服务,不碰功效宣传,给合作社做种苗和原料预处理。”
沈跃翻到监管条目。
“跟阴阳参隔离?”
“场地隔离,人员记录隔离,合同也写明技术来源只覆盖公开菌群。”
戴香茹用笔点了点预算末页。
“公司要活下去,不能守着第三代等拨款,普通药材养平台,保密项目走原来的研究线。”
“可以。”
江越溪推门进来。
“省农科所刚收到云岭回复,他们称样本清单由工作人员误填,已经下架,项目委员会启动内部核查。”
“误填能填上企业全称?”
温以宁打开留存网页。
“网页快照,提交账号和抄送回执都已保存,他们改口也抹不掉记录。”
江越溪看向培养槽。
“第三代情况呢?”
“复育链闭环,侧芽正在形成。”
众人围到温养槽前。
根茎中部顶开一道细小裂口,嫩芽从褐色表皮里钻出,贴着湿润基质展开两片新叶。
宋雨桐拿尺测了长度。
“七点四毫米。”
顾成章俯身闻了闻培养床。
“菌味稳,先别动它。”
沈跃把真阳之气收回。
“今天到这里,不催第二次。”
戴香茹合上预算。
“那就清一次账,样本权属没丢,第三代恢复生长,种苗完成异地保存,公司实验室保住一百二十平方米,云岭的假材料也进了调查。”
秦大凤隔着视频插了一句。
“还有小试线,红枣我能收,别去外头买贵的。”
“先检测原料。”
“检测就检测,石桥的枣也不怕验。”
夜里十一点,沈跃独自完成最后一轮检查。
侧芽已经立起,两片叶子贴在一起,叶背的纹路被灯照得清楚。
其中一片叶脉向左分叉,另一片向右回折。
拼在一起,恰好围成半块玉坠。
沈跃拉开铁盒,取出母亲留下的旧玉坠。
叶纹缺口的位置,与玉石边缘那道刻痕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