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点附件。”
沈跃按住鼠标，目光落在那封邮件上。
发件地址由一串数字组成，附件名只有两个字，原稿。
“这台电脑里有重要资料吗？”
“只有书和几份公开课程，没有方家的文件。”
温以宁拔掉网线。
“对方知道我刚搜索沈致远，还是提前守着这个邮箱？”
“你用哪个邮箱注册的数据库？”
“新邮箱，三天前才申请，苏棉也不知道。”
“把邮件转给陈茜露，原件别删。”
温以宁拿手机拍下页面。
“你觉得是方志远？”
“他若想联系我，会直接打电话。”
“贺正清？”
“暂时不能确定。”
沈跃收起针盒。
“今天别再查，等电脑检查完再继续。”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停了？”
“换件事做，整理跃香农业近半年的合同目录。”
“行，我等合同。”
周一上午，江越溪把一沓打印资料放到会议桌上。
“今天不讲常规进度，先说枸杞膏环肽的数据。”
实验室里的七个人都抬起头。
投影幕上并排放着三张图，分别对应分离纯化，结构鉴定和代谢稳定性。
江越溪拿起激光笔。
“这组环肽的结构已经确定，酸性环境稳定，模拟肠液中的保留率也超过预期，具备成文条件。”
坐在末端的研究生翻了翻材料。
“江老师，准备投中文核心吗？”
“投《Food chemistry》。”
会议桌边传出椅脚挪动的声音。
“食品科学一区？”
“对。”
“数据量够吗？”
“现有数据够写初稿，抗氧化实验和细胞吸收实验还要补。”
江越溪切换到下一页。
“作者顺序也定了，第一作者沈跃，第二作者沈妙可，通讯作者写我。”
有人转头看向沈跃。
“江老师，他才大一，第一作者会不会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实验室操作大部分由妙可完成，细胞实验也是她在做。”
沈妙可把记录本往桌上一放。
“原料是沈跃培育的，提取工艺是他提供的，环肽也是他先发现的，我按方案做验证，第二作者合适。”
那名研究生抿了下嘴。
“我只是按贡献讨论。”
“那就按贡献看原始记录。”
江越溪从资料中抽出一页。
“提取比例，温度区间和层析条件，三项关键参数全由沈跃给出，没有这套工艺，实验室还在筛杂质峰。”
“我没意见了。”
“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别放到会后说。”
江越溪把资料推到桌子中央。
“论文靠数据，不靠年级，谁能解决问题，谁排在前面。”
她看向沈跃。
“引言和讨论部分由你负责，先写中文框架，再整理成英文，两周内交初稿。”
“好。”
“妙可负责实验方法和结果，原始数据附在组内服务器，新增实验每天备份。”
“知道。”
“另外，样品出现的特殊活性峰暂时不写进论文。”
江越溪关掉投影。
“那段峰形还没完成结构鉴定，任何人不准对外讨论，也不准私自送样。”
“江老师，既然和环肽有关，为什么不一起写？”
“还不能证明属于环肽。”
“可它的代谢稳定性更好。”
“正因为好，才要查清楚。”
组会结束后，沈妙可抱着材料追到走廊。
“你负责讨论，我负责结果，这回要一起熬夜了。”
“你先把实验方法整理出来。”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比如？”
“祝我们一次接收。”
“顶级期刊一次接收的概率不高。”
“行，你还是别说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沈妙可又把他叫住。
“果园第二批试验数据出来了，二十株平均新根数量提高了百分之六十三，叶片叶绿素含量也上去了。”
“各组差异呢？”
“你给的四种浓度里，第三组效果最好，第四组出现两株叶缘卷曲，可能过量了。”
“停掉第四组的样品，改用一半浓度。”
“我已经让爸换了。”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
“还有件怪事，第一批十株的果实糖度涨得快，酸度没有同步下降。”
“口感怎么样？”
“我爸偷摘了一个，说甜中带酸，比去年成熟果还好吃。”
“没成熟的果子不能乱摘。”
“你跟他说，他现在每天围着那十株藤转，我拦不住。”
沈跃接过照片。
果形比上周饱满，表皮没有提前老化，果柄也保持着韧性。
“下次采果前通知我。”
“周六一起去？”
“可以。”
“你女朋友也来吗？”
“她有课。”
“哦。”
沈妙可把文件夹抱回胸前。
“我先做实验，论文资料晚上发你。”
午后，沈跃去了图书馆。
《Food chemistry》近五年的相关论文有四十多篇，仅讨论部分就要引用十几种提取工艺和稳定性研究。
查到中药活性物质时，一条二十年前的中文文献出现在检索页底部。
《某罕见药用植物活性成分的初步提取》。
作者，沈致远。
期刊早在十多年前停刊，数据库里没有全文，只保留了摘要和参考文献。
沈跃点开摘要。
实验样品被写成西南地区罕见药用植物，提取物在特定温度下可释放非蛋白类活性因子，能促进受损细胞恢复。
后面的几组数据，与贺正清送来的血样报告能够对应。
活性保留时间也与枸杞膏新增峰值接近。
父亲二十年前已经做过阴阳参的科学分析。
只是那时没有公开植物名称。
沈跃拿出手机，拍下文献页面。
电话先拨给宋雨桐。
“帮我查一篇旧论文。”
“发过来。”
“作者叫沈致远，二十年前发表，题目是《某罕见药用植物活性成分的初步提取》。”
电话另一边传来键盘声。
“这个标题我见过。”
“什么时候？”
“查贺正清课题资料的时候，当时只盯着活性物质，没留意作者。”
“能查到下载记录吗？”
“普通数据库不给个人下载记录，我可以查公开引用。”
“重点查贺正清。”
“等一下，我进他的课题申报库。”
等待期间，沈跃重新阅读摘要。
父亲删去了植物名称，却在关键词里留下了血源激活四个字。
懂得阴阳参的人，只需将这篇论文与跃香农业的数据放在一起，便能猜到活性因子的来源。
“找到了。”
宋雨桐敲键盘的动作停下。
“贺正清五年前申报过一个天然活性物质课题，参考文献一共四十七篇，沈致远这篇排在第九。”
“申报时间确定？”
“确定，他还在研究目的里提过血源触发机制。”
“原文怎么写的？”
“部分天然药物需要特定生物标记物参与激活，标记物可能存在家族遗传特征。”
沈跃合上电脑。
“把课题申报书完整发给我。”
“已经发了。”
“再查他父亲贺长川。”
“这要去旧档案库，今晚给你消息。”
“别用学校网络。”
“明白。”
挂断电话，沈跃又打给潘秀芳。
“小跃，温以宁那台电脑已经送去检查，邮件走了境外服务器，暂时追不到人。”
“先查另一件事。”
“你说。”
“贺正清早在五年前，就把我父亲的旧论文写进课题申报书。”
潘秀芳那边传来茶杯落桌的轻响。
“他知道沈致远是谁？”
“还不能确认。”
“贺长川当年追过你母亲，贺正清又在研究血源触发，这父子俩绕不开。”
“潘姨，旧论文不能删，删了反而会引人注意。”
“那怎么办？”
“查近五年的引用和转载，再查贺正清接触过哪些沈家旧人。”
“秦守义呢？”
“先不要问他，继续让他留在方志远那边。”
“你担心秦守义两头传话？”
“他能骗方志远，也能骗我们。”
沈跃走出图书馆，把牛皮纸袋往背包深处塞了塞。
“贺正清比我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他不只在追活性因子，他在追阴阳参。”
“我马上让人查。”
潘秀芳刚要挂断，手机里传来陈茜露的喊声。
“潘姨，等一下！”
几秒后，陈茜露接过电话。
“沈跃，翡翠阁收到一个包裹，收件人写的是你。”
“谁送来的？”
“跑腿员放下就走，订单用现金结算。”
“里面是什么？”
“我们没拆，安检扫过一遍，只有一盘录像带。”
“标签上有字吗？”
“有。”
陈茜露把录像带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沈家药仓，火灾当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