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定要见我?”
沈跃放下筷子,走到棚屋外拨通陈茜露的电话。
“对,地方和时间都由你定,他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许方家的人知道。”
“他怎么联系上潘姨的?”
“先找了翡翠阁收药的伙计,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岭南,他住进了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
沈跃看向果园西侧。
“有人盯着吗?”
“两个,他没发现。”
“先别接近。”
“你准备见他?”
“见。”
“地点放在哪儿?”
“翡翠阁三楼。”
陈茜露翻了翻手边的店铺图纸。
“三楼有一间看货密室,墙厚,里面不装监控,隔壁房间能听到动静。”
“时间定在周六下午两点。”
“我和潘姨在隔壁守着,你一个人见他。”
“可以。”
“他要是带人呢?”
“先搜身,随行的人留在楼下。”
“行,我来安排。”
挂断电话后,沈跃回到饭桌。
沈妙可给他盛了一碗鸡汤。
“出事了?”
“有人约我谈药材。”
“要回岭南?”
“吃完饭走。”
沈建军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你多吃点,果园的事不急,啥时候有空啥时候来。”
“试验照计划做,三天后把数据发给我。”
“放心,我守着呢。”
周六下午一点半,沈跃提前到达翡翠阁。
潘秀芳坐在三楼茶室,桌上摆着一只铜香炉,却没有点香。
“秦守义这些年四处给人看病,落脚的地方换了十多个,想找到他的人不少。”
“方志远也在找?”
“去年便找过。”
潘秀芳将一张旧照片推过来。
“照片是南安那边传来的,看看是不是他。”
画面中的老人背着药箱,右手抓着车门,尾指和无名指只剩下短短一截。
“是他。”
“见面以后别急着信,他肯主动来找你,手里就不会只有一张诊方。”
“我会问清楚。”
陈茜露从隔壁推门进来。
“人到了,只带了一个布包,身上没有刀,也没有录音设备。”
“让他上来。”
两分钟后,楼梯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秦守义推门走进密室。
六十多岁的年纪,身上套着洗旧的灰外套,裤脚沾着黄泥,肩上的布包磨破了一角。
右手藏在袖口里,只露出三根手指。
他没有坐,先盯着沈跃看了半天。
“你长得像你爸。”
“你找我什么事?”
“脾气也像。”
秦守义拉开木椅,坐下后把布包放在腿上。
“沈正山跟人说话,也不爱绕弯子。”
“你认识我父亲多久?”
“十七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跟你妈成亲那年。”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收药,我送药,有时也替他配方。”
秦守义从布包内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缠着棉线,纸面留着几块水痕。
“这东西,我藏了二十年。”
沈跃没有伸手。
“先说它是什么。”
“阴阳参诊方的后半册。”
棉线被三根手指解开,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手抄册。
纸页颜色发黄,封面写着阴阳参育养录。
沈跃翻开第一页。
前半部分记录播种用土和温养方式,内容与赵兰香寄来的旧方能够对应。
往后翻,药液配比开始出现变化。
幼苗期需每日接受真阳温养,成熟后要取承载者血液三滴,以血引药,才能让活性药质进入人体。
最后一页还写着警示。
不同血脉强行引药,药性会变成毒性。
“以血引药是什么意思?”
“阴阳参认沈家的血,药成熟以后,先用你的血激活,别人才能服用。”
“服用者的血液里会留下东西吗?”
“会留下药引。”
“能检测出来?”
“现在的机器能不能查到,我不清楚。”
沈跃想起贺正清送来的血样报告。
报告中那段非人源性活性物质,或许来自阴阳参残留的药引。
贺正清检测的样本不是普通血样。
那个人接触过阴阳参。
“方志远为什么找你?”
“他要这本诊方。”
“你没给?”
“沈家的东西,只能沈家人用。”
秦守义把手抄册推到桌子中央。
“方家拿到也种不活。”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交给我?”
“以前你没醒。”
“谁告诉你我醒了?”
秦守义抬起残缺的右手。
“岭南青蛇出来了,你又在柳河村种活了枸杞,想猜到这些,不难。”
“你去沈建军的果园,也是为了验证?”
“我只在外面看了几眼。”
“你拍了照片。”
“拍给方志远看。”
“你还在替他做事?”
“我要是不替他做事,今天走不到这里。”
秦守义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面。
上面列着几个日期,果园那次也在其中。
“我告诉他,猕猴桃使用了普通生根剂,试验失败。”
“他信了?”
“暂时信。”
沈跃翻到育养录最后一页。
“当年你为什么没有救我父母?”
秦守义拿着茶杯的手停在桌边。
杯中水晃出几滴,落在他裤腿上。
“那晚人太多了。”
“多少人?”
“方德昌带了六个,药仓前后门都堵了,我跑不进去。”
“方德昌亲自去了?”
“去了。”
“赵兰香见到的灰色中山装男人,不是方德昌。”
秦守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见到的是第一拨人。”
“那人是谁?”
“不知道姓名,大家都叫他贺先生。”
“方德昌什么时候到的?”
“天黑以后。”
“他为什么带人堵药仓?”
“为了参种。”
秦守义把右手放到桌面。
“你爸提前把最后一批参种倒进药炉,拿火烧了,方德昌的人冲进去抢,药油翻倒,火顺着木架烧上房梁。”
“我父亲没有逃?”
“前门被堵,后门也有人。”
“你在哪里?”
“后门外的货车底下。”
“你亲眼看见方德昌?”
“看见了。”
“那你的手怎么断的?”
秦守义用左手将袖口卷高。
两根残指上留着成片旧伤。
“我想从窗户爬进去,窗框塌下来,把手压住了。”
“谁把你救出来的?”
“方德昌的人。”
“他们为什么救你?”
“因为我知道阴阳参怎么种。”
密室里只剩杯盖碰桌的轻响。
“你活下来以后,便给方家做事?”
“我得先活着,才能留下这本东西。”
“二十年里,你没找过我?”
“找过。”
秦守义抬起头。
“你被冯秀兰带走以后,户籍换了地方,方家也派人在找,我不敢露面。”
“你知道我母亲逃出了药仓吗?”
“知道。”
“她去了哪里?”
“我只看见一辆车追她。”
“谁的车?”
“贺先生的。”
“车牌呢?”
“南安的牌,最后三个数是七一六。”
这个号码与冯秀兰记下的尾号一致。
两份证词终于接到了一处。
沈跃将育养录收进牛皮纸袋。
“方志远知道他父亲做过什么吗?”
“他不知道。”
秦守义扶着桌沿站起来,背弯得更低。
“方德昌把火灾说成意外,连亲儿子也没告诉。”
“你为什么现在提醒我?”
“因为方志远借了岭南药毒录。”
“他查到什么了?”
“查到青蛇只守阴阳参,也查到二十年前的活体试验。”
秦守义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方志远不知道他爸干的事,可他迟早会查到。”
房门打开前,沈跃叫住了他。
“贺先生叫什么?”
秦守义没有回头。
“贺长川。”
“贺正清和他是什么关系?”
门把手从秦守义掌中滑了半圈。
“贺正清,是他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