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又响了一遍。
沈跃把旧账册塞进文件袋,起身挡在茶桌前。
“楼下是谁?”
潘秀芳没有回答,走到门边问道:“老吴?”
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
“潘总,有位客人送来一个信封,说您看完就知道了。”
“人呢?”
“已经走了。”
潘秀芳开门接过信封,先让伙计下楼。
信封里只有一张省中医院古籍室的借阅单。
借阅人写着秦守义。
书名一栏是柳河县药志,归还日期就在今天。
背面留着一行字。
“旧账不全,缺的几页在我手里。”
沈跃看完,把借阅单装进文件袋。
“他知道账册在您这里。”
“也知道你来了翡翠阁。”
“他想让我主动找他。”
潘秀芳问道:“你去吗?”
“现在不去。”
“你沉得住气?”
“他找了二十年,应该比我急。”
沈跃拿起木匣中的照片。
“这些东西我带走。”
“账册可以带,照片拿两张,剩下的留在我这里。”
“为什么?”
“沈家留下的东西,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
离开翡翠阁后,沈跃回到省城住处。
客厅的灯亮了一夜。
账册从收购页翻到炮制记录,沈致远写字收笔利落,每味药后都标明产地和年份。
“黄精九蒸九晒,火候不可急。”
“枸杞遇潮生霉,入库前须验水分。”
“石桥西坡土燥,可试种药材。”
看到最后一句,沈跃把戴香茹那张旧规划图拿了出来。
沈致远二十年前也看中过石桥村西坡。
这块地能种枸杞,也曾被他父亲列入药材试验区。
翻到后面,纸张出现断口。
最后几页被人撕走,残留的纸边沾着墨,靠近装订线的位置只剩半个字。
上半部分向两边分开,下方拖着一点墨痕。
像个火字。
沈跃用手机拍下断口,发给钱倩倩。
“能做纸张比对吗?”
钱倩倩很快回了电话。
“得先拿到缺失页,光看断口没有用。”
“秦守义说缺页在他手里。”
“他主动承认了?”
“给潘秀芳留了借阅单。”
“别答应见面,我先把借阅单交给陈茜露。”
“二十年前的火灾案还能查吗?”
“有报案就有档案,早年的材料没录入系统,得去柳河县公安局翻纸质卷宗。”
“我联系她。”
陈茜露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父母叫什么?”
“沈致远,陆晚秋。”
“火灾时间?”
“二十年前,柳河村药仓,具体日期还要查。”
键盘声响了几下。
“我先调接警记录,那种旧案可能只剩纸质材料,今天拿不到。”
“找到以后先查秦守义的笔录。”
“明白。”
陈茜露停了停。
“你准备回村问冯秀兰?”
“嗯。”
“提前告诉我行程。”
“担心秦守义跟过去?”
“他能把借阅单送进翡翠阁,说明一直盯着你。”
结束通话时,天已经亮了。
沈跃洗了把脸,拨通冯秀兰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沈妙可。
“哥,你咋这么早打电话?”
“婶儿在家吗?”
“在灶房蒸馒头呢,你等着。”
听筒里传来拖鞋踩过地面的声音。
没一会儿,冯秀兰接了电话。
“跃子,吃早饭没?”
“还没有。”
“又熬夜了吧,年轻也不能这么耗,锅里煮点粥,别总在外面买。”
“婶儿,我问你件事。”
“啥事?”
“我爸妈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灶房那边没了动静。
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盖被蒸汽顶起,又落了回去。
“你咋突然问这个?”
“秦守义回南安了。”
“谁?”
“以前替我家管药仓的秦守义。”
冯秀兰的呼吸乱了。
“跃子,你别见他。”
“他跟那场火有关,对不对?”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日子过得好,香茹也陪着你,别翻这些事。”
“婶儿,那场火真是意外吗?”
电话那边传来凳子拖动的声音。
“你爸妈都是好人。”
“我知道。”
“你爸给村里人看病,家里没钱的就欠着,你妈每年冬天熬药膏,给村里的老人送过去,他们没害过谁。”
“那场火呢?”
冯秀兰吸了吸鼻子。
“不是意外,可我没有证据。”
“为什么这么说?”
“药仓晚上从不点油灯,你爸定过规矩,仓里全是干药材,进门连火柴都不能带。”
“消防记录写的是油灯倾倒。”
“胡说。”
她的嗓音提了起来。
“那晚我去送过饭,药仓里用的是电灯,灯泡还是你爸前一天刚换的。”
“您做过证吗?”
“做过,没人信。”
“秦守义怎么说?”
“他说线路坏了,你爸才点油灯。”
“电工查过线路吗?”
“第二天方家的人就把烧剩的屋架拆了,哪还查得到。”
沈跃望着桌上的照片。
陆晚秋怀里的孩子只露着半张脸。
“婶儿,我周末回去。”
“你别查了,行不行?”
“我不是去报仇,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能换回你爸妈吗?”
“换不回来。”
沈跃把照片压进账册。
“可我连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都是昨晚才知道。”
听筒里传来哭声。
冯秀兰拿衣袖擦了几次,话说得断断续续。
“回来吧。”
“我把你妈留下的东西给你看。”
周六上午,沈跃开车回到柳河村。
冯秀兰没让沈妙可跟进灶房,只叫沈跃关好院门。
“那东西藏了二十年,连你叔都不知道。”
她搬开柴堆,拿铁铲刮掉灶房后墙的一层泥,从墙洞里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锁早坏了,盒盖用两圈麻绳缠着。
“你妈把你送来那天,身上都是烟灰,胳膊还受了伤。”
沈跃解绳子的手停了下来。
“您见过我妈?”
“见过。”
“她没在火里失踪?”
“起火那晚,她把你送到我家,求我带你走。”
“她后来去了哪里?”
“我问过,她没说。”
冯秀兰蹲在灶门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她抱了你一路,到了门口也不肯放,后来村东有人打手电,她把你塞给我,转身就跑了。”
“追她的人是谁?”
“没看清,只记得有辆黑色轿车。”
铁盒打开,里面放着一封信,一枚玉坠,还有一小包干枯的植物碎片。
信封上写着秀兰亲启。
字迹跟照片背面的落款相同。
沈跃拆开信纸。
信不长。
陆晚秋托冯秀兰照顾幼年的沈跃,还让她不要寻找自己。
末尾另写了一句话。
“如果跃儿长大后身体出现异常,让他找到阴阳参的种子。”
沈跃读了两遍。
“她说的异常是什么?”
“我不知道。”
冯秀兰把玉坠拿出来。
“你小时候一直戴着这个,发高烧那几天,玉坠裂了,我怕伤着你,就收了起来。”
玉坠只有半块,裂口贴着一层暗绿色痕迹。
沈跃拿起装植物碎片的纸包。
碎叶落入掌心时,一股热流沿着手腕钻入手臂。
那感觉太熟悉了。
小青蛇咬伤他那天,身体里也升起过同样的热流。
干叶在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边缘卷起的地方,竟重新透出一点绿色。
冯秀兰扶着灶台站起。
“叶子活了?”
“还没有,只剩一点生机。”
“你妈说这是阴阳参的叶片,药仓里拿出来的最后一点东西。”
沈跃把碎叶重新包好。
“她有没有提过种子?”
“没有。”
“秦守义找过您吗?”
“火灾后的第三天来过一次,翻过院子,还问你妈给我留下什么。”
“您怎么回答的?”
“我拿菜刀赶他走了。”
冯秀兰抹掉眼泪。
“后来方德昌也派人来问,我带着你躲去娘家,半年没回村。”
“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你平平安安长大,比啥都强。”
沈跃把信和玉坠装回铁盒。
“婶儿,这些东西我带走。”
“带走吧。”
冯秀兰抓住他的手腕。
“答应婶儿,别拿命去查。”
“我会回来吃您蒸的馒头。”
“又糊弄我。”
“这回不糊弄。”
走出灶房时,沈妙可端着一盆洗好的菜站在院里。
她看了看冯秀兰,又看向沈跃手里的铁盒。
“哥,出啥事了?”
“家里的旧东西,我带回省城看看。”
“你眼睛咋红了?”
“灶房烟大。”
“咱家早换煤气灶了。”
冯秀兰在后面拍了她一下。
“去做饭,哪来这么多话。”
午饭后,沈跃带着铁盒去了后山。
当初咬伤他的碧绿小蛇,正是在山腰药草最密的地方出现。
站在那块石头旁,他取出半枚玉坠。
裂口处的暗绿色痕迹朝着山谷方向发热。
再往前走几步,装着干叶的纸包也传出热意。
两件东西指向同一个位置。
石缝后方长着一株两叶小苗。
叶片一左一右,阳光落下时,各自朝着不同方向展开。
沈跃蹲下身,还没碰到泥土,腕上的热流已经自行涌向那株幼苗。
两片叶子同时合拢。
石缝深处,传来细小的爬动声。
一条碧绿小蛇探出脑袋,嘴里衔着一颗黑色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