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凤已经开始喊加价。”
沈跃看着黄翠玲发来的消息,把温以宁的药方副本压进文件夹,回了一句。
“先验果,价等过磅后谈。”
黄翠玲回得快。
“你不来,她能把冷链司机喊到怀疑人生。”
沈跃看了眼时间,拿起外套往外走。
“我下午到。”
石桥村棚区里,秦大凤正叉着腰站在一筐甜瓜旁边,冷链车司机蹲在地上看秤,脸上写满了不服。
“秦婶,你这瓜是甜,可你不能每斤临时涨两毛,我合同上写的是首批试供价。”
秦大凤把一个甜瓜拍得啪啪响。
“你自己切开尝尝,甜成这样还叫试供?我这瓜比你南安档口那些外地瓜俊多了。”
司机看向黄翠玲。
“黄经理,你们跃香农业总得讲合同吧?”
黄翠玲拿着检测笔,头也没抬。
“讲合同,所以没涨,你别被秦婶吓住。”
秦大凤立刻回头。
“黄翠玲,你是哪头的?”
“我是账本这头的。”
黄翠玲把甜度数写进表格。
“沈总说了,第一批按合同走,第二批看市场反馈。”
秦大凤哼了一声,转头看见沈跃骑摩托进村,马上招手。
“沈总,你来评评理,这瓜熟得早,甜度还高,我多要两毛亏心吗?”
沈跃摘下头盔,走到筐边拿起一个甜瓜,指节敲了敲瓜身,又看瓜蒂和网纹。
“不亏心,但不能今天要。”
秦大凤不乐意。
“为啥?”
“今天要,南安那边会觉得石桥村临时变价,后面压你货款。”
沈跃把甜瓜放回筐里。
“今天按合同把第一车送稳,明天让档口拿零售价说话,后天再谈第二批。”
冷链司机立刻站起来。
“沈总这话公道。”
秦大凤瞪他。
“你别急着乐,后天我亲自去南安看你卖多少钱。”
司机苦着脸。
“秦婶,你去了我还敢少报?”
“你最好不敢。”
棚口传来钟小婉的声音。
“沈总,三号棚过磅单在村委,黄姐让我拿给你看。”
她抱着一叠单据跑过来,今天穿着干净围裙,头发扎得整齐,鞋底却沾了一圈泥,跑到沈跃面前时赶紧停下,把单据递得端端正正。
沈跃接过来翻了两页。
“字写得不错。”
钟小婉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低头。
“我怕数字写乱,抄了两遍。”
黄翠玲从棚里出来,手里的小本子翻得哗哗响。
“她今天比我还细,一千五百斤,分三十筐,每筐毛重,皮重,净重都对得上。”
秦大凤凑过来看。
“小婉这字是好看,比我家儿媳写请假条强。”
钟小婉脸红了。
“大凤婶,我就是照着格子写。”
沈跃把单据合上。
“出货单你签名了吗?”
“签了。”
钟小婉又从围裙兜里拿出一张彩纸,递到一半又想收回去。
“这个不是单据,沈总你要是忙就别看。”
沈跃伸手接过来。
彩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甜瓜,旁边用彩笔写着第一批出货纪念,落款是钟小婉敬贺,敬字写得尤其大,像是写到那里时太用力。
沈跃看着那颗甜瓜,笑了。
“你画的?”
钟小婉两只手绞着围裙边。
“画得不好看,但我想留个纪念,石桥村以前没出过这么像样的货。”
秦大凤探头看了一眼。
“哟,小婉还给沈总画瓜了,咋不给我画一个?”
钟小婉耳朵都红了。
“大凤婶,你别乱说,我就是给基地留的。”
沈跃把那张彩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我收着。”
钟小婉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小步,又把脚收回去。
“不用收,随便看看就行,纸也不贵。”
“第一批出货,不该丢。”
沈跃把外套拉链拉上。
“放我这里。”
钟小婉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别弄皱。”
“已经折了。”
“折整齐就行。”
黄翠玲在旁边笑得把本子挡到嘴边。
“沈总,冷链车等着封签。”
沈跃转身往车边走。
“先封。”
冷链司机爬上车厢摆筐,刚搬到最后一筐,脸色忽然发白,手扶着车门没能站稳。
“哎,老李,你咋了?”
秦大凤放下秤杆就要过去。
沈跃先一步扶住司机手腕,把人带到阴凉处坐下。
“早上吃饭了吗?”
司机捂着胃口,额头冒汗。
“赶车,吃了半个馒头,路上喝了瓶冰水。”
秦大凤一拍大腿。
“又是冰水,你们这些人都不听劝。”
沈跃按住司机内关穴,另一只手顺着他胃脘处轻轻推开。
“别说话,慢慢吐气。”
司机皱着脸。
“沈总,我是不是中暑?”
“不是,空腹冰水激了胃,又搬重筐,气顶上来了。”
钟小婉赶紧跑去村委。
“我去倒热水。”
黄翠玲从包里拿出藿香水。
“这个能喝吗?”
沈跃看了一眼。
“先不喝,热水加一点红糖。”
钟小婉端着搪瓷缸回来,手上还拿着一小包红糖。
“村委只有这个。”
“够了。”
沈跃把红糖化开,让司机小口喝,又用指腹在他虎口和内关来回按了几轮,司机原本发白的脸慢慢缓过来,胃里的绞劲散开,扶着膝盖喘了口气。
“舒坦了,沈总,你这手比药还快。”
秦大凤立刻接话。
“快归快,诊费从你冷链公司出。”
司机苦笑。
“秦婶,刚救完人你就算钱?”
“我这是教你记住,空腹别喝冰水。”
沈跃松开司机手腕。
“今天别再搬重筐,封签让别人来。”
司机忙点头。
“听你的。”
黄翠玲让棚工补上封签,冷链车门关好时,秦大凤站在旁边,手指摸着封条编号,嘴里念得比谁都认真。
“南安农贸c区十七号档口,首批一千五百斤,石桥村甜瓜出山喽。”
钟小婉站在沈跃身边,看着车子慢慢开出棚区,手背在身后,脚尖在泥地上轻轻点着。
沈跃看她。
“上次说考完试请你吃饭,成绩出了吗?”
钟小婉一下抬头,话差点抢出来。
“出了,我过了,英语七十八分。”
“不错。”
沈跃竖起拇指。
钟小婉的脸从耳根红到颈侧,嘴角压了半天还是扬起来。
“我作文扣了九分,听力错了两个,阅读比模拟考好。”
“说明方法管用。”
“是你教得好。”
她说完又觉得太直,赶紧补了一句。
“也有我自己背单词的功劳。”
沈跃点头。
“你的功劳最大。”
秦大凤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婉,镇上新开的牛肉面不错,庆功饭别光想着甜瓜。”
钟小婉装作没听见,手却把围裙边捏得更紧。
沈跃看了一眼秦大凤。
“下周六我来石桥,请你去镇上吃。”
钟小婉抬头看他,眼睛亮得藏不住。
“那我带路。”
“好。”
“我知道哪家不坑外村人,还能加一份卤蛋。”
秦大凤笑着插话。
“沈总请客,你就加卤蛋?出息呢?”
钟小婉急了。
“大凤婶,不能乱花钱。”
沈跃把头盔拿起来。
“到时候你点。”
钟小婉故作镇定地点头,点完又问。
“那我能把今天的出货单复印一份吗?我想夹在英语书里。”
“可以。”
“那张甜瓜画,你要是弄丢了,我再画一张。”
“这张不会丢。”
沈跃跨上摩托,黄翠玲把最后一份验收表递给他。
“南安那边我盯着,今晚反馈出来,明早谈第二车。”
“别让秦婶先打电话。”
秦大凤听见了,立刻不服。
“我还没老到管不住嘴。”
黄翠玲把手机从她围裙兜里抽出来。
“那这个我先替你保管到晚上。”
秦大凤伸手去抢。
“黄翠玲,你比我儿媳还狠。”
棚区里笑声一片,沈跃发动摩托离开石桥村,后视镜里,钟小婉站在村委门口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整个人往前倾着,想挥手又不好意思,只把脚尖在台阶边轻轻点着。
摩托刚转过村口,手机震动起来。
陈茜露发来南安档口监控截图,十七号档口门前,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把石桥村甜瓜的标签撕下来,换成了宏图农科的价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