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三分钟。”
宋雨桐站在一号棚入口，嘴里咬着笔帽，手边的操作台上已经摆好了采样袋，标签纸，酒精棉，计时器，还有那本黑色笔记本。
沈跃掀开棚门进去：“我给冯秀兰烧了水。”
“实验不等烧水。”
“人要喝水。”
宋雨桐把笔帽拿下来，在表格第一行写上时间：“今天你只做一件事，按我划定的编号接触叶片，每株十个数，不要碰土，不要碰茎，不要额外停留。”
沈跃看了眼她画好的棚内布局图：“你昨晚没睡？”
“睡了。”
“多久？”
宋雨桐把计时器递给他：“研究人员不回答无关问题。”
沈跃接过计时器：“那你听指挥吗？”
“今天我指挥你。”
他蹲到第一株苗前，掌心轻轻贴住叶面，体内热流被他压得细而稳，只让极浅的一点顺着掌纹渗过去。
宋雨桐站在旁边盯着计时器：“停。”
沈跃收手。
她立刻蹲下取土，动作麻利，标签贴好后装入样本盒：“第二株。”
沈跃换到旁边：“你不怕？”
“怕什么？”
“怕你的世界观塌一块。”
宋雨桐低头写字：“塌了就重建，科研就是干这个的。”
“贺正清知道你这么大胆吗？”
“他知道我不胆小。”
到第七株时，沈跃蹲得久了，换姿势时肩膀碰到宋雨桐，她手里的笔记本往土里滑。
沈跃伸手接住本子，指尖正好托住她握笔的手背。
宋雨桐的手凉，笔夹在中指和食指间，因为他的手从下面托着，她没办法立刻抽开，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和他的手叠在笔记本上方。
沈跃把本子扶稳：“拿好。”
宋雨桐接过本子，装作低头检查标签：“第七株重新计时，你刚才动作干扰了。”
“干扰的是数据，还是你？”
她把笔帽塞回嘴边，含糊道：“你闭嘴。”
沈跃低头笑了一下，继续接触叶片。
二十株做完，棚内已经暖起来，宋雨桐额前的发被汗贴住，她把红色铅笔拿出来，在图上圈出实验组，又用蓝色标了对照组。
沈跃站在她身后看图，她后颈发际线下有颗小痣，被散下来的碎发遮了一半。
宋雨桐画完，忽然把本子合上：“你离太近了。”
沈跃后退：“怕我看懂？”
“怕你呼吸吹乱标签。”
“宋研究员，你现在连呼吸都要管？”
“在实验里，能管的变量都要管。”
“那我以后进棚是不是先申请？”
宋雨桐把样本箱扣上：“你最好申请。”
沈跃拎起箱子：“送西屋？”
“送西屋，路上别晃。”
“你把土当祖宗供着？”
“它比你诚实。”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棚，黄翠玲正带着胡大龙巡外圈，看见宋雨桐抱着本子，赶紧问：“雨桐姑娘，咱这棚没事吧？”
宋雨桐看向沈跃：“现在说没事还早。”
胡大龙缩了缩脖子：“这话听着吓人。”
黄翠玲拍了他一下：“你吓啥？让你巡棚不是让你偷懒。”
沈跃把样本箱交给宋雨桐：“黄姐，今天一号棚外圈别让人靠近。”
黄翠玲点头：“明白，外人不许进，熟人也登记。”
宋雨桐抱着箱子往沈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跃，三天后看初步结果，你别跑南安。”
“我不跑。”
“包装厂那边呢？”
沈跃看她：“你也知道了？”
“戴香茹电话打到院子里，冯婶听见两句。”
“那边我让老韩处理。”
宋雨桐看着他：“你现在敌人不少。”
沈跃接过她怀里快滑下来的记录本：“所以你别再给我添一个。”
她手上一空，抬眼看他：“我答应过你。”
三天后，西屋门从上午关到下午。
冯秀兰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雨桐，吃点吧。”
屋里传来宋雨桐的声音：“婶儿，放门口。”
冯秀兰转头看沈跃：“你去说，她连面都不端。”
沈跃敲门：“宋研究员，面再放就坨了。”
门从里面打开，宋雨桐头发乱着，眼里却亮得吓人：“进来。”
沈跃端着面进去：“先吃。”
“你先看。”
电脑屏幕上，两条曲线从同一点往前延伸，蓝线平稳，红线在第二天后抬起，第三天的峰值已经拉开差距。
宋雨桐把椅子转过来，手指点在红线末端：“实验组根际活性因子开始上升，对照组保持稳定，样本重复性成立。”
沈跃把面放到她手边：“吃一口。”
“你听见没有？成立了。”
“听见了，吃面。”
宋雨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又放下：“沈跃，你的手能影响植物根际微生物，它不是肥料，不是激素，也不是现有生物制剂。”
沈跃靠在门框上：“所以呢？”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要仰着头说话：“所以你就是柳河村所有奇迹的答案。”
沈跃看着她因兴奋而发红的眼角：“这句话不要写进任何本子。”
宋雨桐抱着笔记本：“我可以不写名字，但现象要记录。”
“记录可以，归档要加密。”
“我会加密。”
“纸质本呢？”
她把黑色笔记本往怀里收：“这个我自己保管。”
沈跃伸手：“给我看一眼。”
宋雨桐退了半步：“这里面还有别的数据。”
“我不动你的科研，我看你有没有写不该写的字。”
她抿着唇，把本子递过去。
沈跃翻开，前面都是编号和曲线，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她写了一行字。
沈跃接触变量，疑似人体源活性诱导。
他把那一页合上：“这几个字改掉。”
宋雨桐急了：“这是事实判断。”
“人体源这三个字太危险。”
“那改成未知接触变量。”
“可以。”
宋雨桐拿回本子，立刻划掉重写，写完抬头：“满意了吗？”
沈跃伸手搭在她发顶，轻轻揉了一下：“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公开，不发表。”
宋雨桐站在他手底下，原本还要争的表情被这个动作打断，手里的笔压在本子上，没有继续写下去。
“我答应了。”
沈跃的手顺着她扎好的辫子往下滑，在辫尾那根黑色皮筋上停了一下：“乖。”
宋雨桐耳根一点点红起来，偏过脸：“你别用哄小孩的口气跟我说话。”
“那你先把面吃了。”
她低头端碗，筷子却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沈跃没拆穿，转身往外走：“我去加工中心一趟，包装厂那条线有消息。”
“沈跃。”
“嗯？”
宋雨桐把碗放下：“如果贺老师问，我怎么说？”
“说你发现了未知接触变量，正在做封闭验证。”
“他会追问变量来源。”
“让他来问我。”
宋雨桐看着他：“你准备对贺老师也摊牌？”
“看他值不值得。”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脑弹出一封新邮件。
宋雨桐点开后，脸上的红意退得干净。
沈跃回头：“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向他。
邮件来自省农科院共享检测平台，标题是，岭南绿源科技申请调取柳河村相关土壤异常数据协查函。
宋雨桐手指按在鼠标上，没再动。
“他们在绕过我，找贺老师要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