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稳,箱子别放边上。”
沈跃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回头看着宋雨桐把采样箱搬上车斗。
宋雨桐穿着卡其色野外工作服,头发扎成两条低辫子,脸颊上还留着睡醒后被枕头压出的浅印,听见他的话便把箱子抱到膝盖上。
“你别骑太快,我就摔不了。”
冯秀兰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
“跃子,雨桐没吃早饭,你们带两个馍。”
宋雨桐赶紧摆手。
“婶儿,我不饿。”
“年轻姑娘早上不吃饭,采一上午土还不得晕。”
冯秀兰把油纸包塞到沈跃手里,又看着宋雨桐笑。
“让跃子路上给你买豆浆,他要是忘了,你回来告诉我。”
宋雨桐把采样箱往怀里抱紧,低声说。
“谢谢婶儿。”
沈跃把油纸包挂在车把上。
“走了。”
三轮车出了村口,土路被昨晚的露水压得发暗,车轮碾过碎石时一路发颠。
宋雨桐坐在后车斗里,嘴上说着不怕,可采样箱被她抱得越来越紧,两条辫子在肩头甩来甩去。
“沈跃,你慢点。”
“这已经慢了。”
“你管这叫慢?”
她刚说完,前轮压过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车斗往上跳了一下,宋雨桐的膝盖撞到箱角,整个人往前扑,手抓住了沈跃后背的衣领。
沈跃立刻捏住刹车,车子晃着停在路边。
“撞着了?”
宋雨桐的手还攥着他的衣领,脸被晨风吹得发红,话到嘴边没接上。
“没,没事。”
“松手,我下去看看。”
她低头看见自己抓着他领口,赶紧把手指松开,最后一根小指从他后颈擦过去,热意顺着指尖钻进掌心,她把手收回膝盖上,装作整理采样箱。
沈跃下车检查轮子。
“箱子没磕坏吧?”
“箱子没坏。”
“人呢?”
宋雨桐低头摸了摸膝盖。
“也没坏。”
沈跃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馍递给她。
“先吃,等会儿进棚就没空。”
她接过去咬了一小口。
“你怎么不吃?”
“我骑车。”
“你骑车也能吃。”
她把馍掰开一半,递到他面前。
“冯婶给了两个,不许省。”
沈跃接过来,靠着车把吃了两口。
“你在实验室也这么管人?”
“我在实验室管仪器,仪器比你好说话。”
“那今天你管好仪器,别管我。”
宋雨桐把剩下的馍塞进嘴里,含糊道。
“今天你就是我的变量。”
到大棚区后,她立刻换了状态,蹲在九号棚外围,拿小铲子按编号取土。
沈跃站在旁边撑着采样袋。
“袋口开大点。”
“再大土就漏了。”
“你别抖。”
“我手没抖,是你袋子没撑稳。”
宋雨桐抬头瞪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视线,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袖口沾上土。
沈跃从裤兜里抽出叠好的手帕。
“擦脸,别用泥袖子。”
宋雨桐接手帕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掌心,原本伸出去的手停在半路,随即把手帕抽过去,低头擦汗。
“你还随身带手帕?”
“冯秀兰给塞的。”
“冯婶比你细心。”
“她也这么说。”
两个人蹲在田埂边换第三个采样点,膝盖隔着工作裤碰到一起。
宋雨桐往旁边挪。
沈跃也往旁边让。
两人同时让开,采样袋差点倒了。
宋雨桐赶紧扶住袋子。
“你别动。”
沈跃把袋口撑住。
“行,我不动。”
她把土倒进去,贴上标签,嘴里念着。
“九号棚外点三,深层十五厘米,颜色偏深,湿度偏高。”
沈跃听着她念,问。
“你把每一袋土都当病人?”
“差不多。”
“那我算什么?”
宋雨桐抬头看他。
“你算最大的疑难杂症。”
沈跃笑了一下。
“那你治不好。”
“谁说我要治你?”
她把标签按平。
“我想弄明白你。”
中午,两人坐在田埂上休息。
宋雨桐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后递给沈跃。
“喝吧。”
沈跃接过去,喝完递回去。
她顺手接过,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水咽下去后才反应过来,动作慢下来,瓶口贴着唇边没立刻拿开。
沈跃看着她。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把水壶往地上一放,转过脸看大棚。
“下午还去一号棚b点。”
“你不是说先采外围?”
“计划改了。”
“因为我喝了你的水?”
宋雨桐抓起一块小土疙瘩丢到他鞋边。
“你闭嘴。”
回程经过柳河桥,宋雨桐忽然拍了拍车斗。
“停一下。”
沈跃踩住刹车。
“又晕了?”
“桥下水草长势不对,我想取点样。”
“你看水草都能看出不对?”
“你看叶子能看出长势,我看水草为什么不行?”
她抱着小采样盒下车,沿着石坡往河滩走。
河边石头被水汽润得发滑,宋雨桐一脚踩上去,鞋底往旁边滑开,身体向后倒。
沈跃伸手从背后扶住她的腰,把人带回稳处。
她背靠着他胸口,手里的采样盒撞在他的手背上,盒盖啪地弹开,几片水草落到脚边。
沈跃把她放稳。
“还采吗?”
宋雨桐抓着采样盒,耳朵烧得发红,却还是蹲下去把水草捡起来。
“采。”
“脚没崴?”
“没有。”
“那你抖什么?”
她低头把水草塞进袋子里。
“冷。”
沈跃看了眼太阳照着的河滩,没有拆穿。
回到沈家院子,宋雨桐把样本搬进西屋。
沈跃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西屋窗户半开着,宋雨桐坐在桌前,笔尖搁在记录本上,却一直没有写字。
她的左手放在腰侧,碰了碰又收回去,随后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下一行。
采样过程变量存在接触干扰。
写完后,她又把这行划掉。
晚饭时,冯秀兰切了半个西瓜,推到桌子中间。
“雨桐,多吃点,跑一天累坏了吧?”
宋雨桐拿了一块西瓜。
“还好,沈跃骑车挺稳。”
沈跃正在夹菜,抬眼看她。
“早上是谁让我慢点?”
“那段路不好。”
“河边是谁差点滑下去?”
宋雨桐咬了一口西瓜,汁水沾到唇角,她用纸巾擦掉。
“采样本来就有风险。”
冯秀兰看着两人拌嘴,拿围裙擦了擦手。
“跃子,明天还带雨桐去?”
宋雨桐低头看碗。
“明天不用,我自己整理数据。”
沈跃放下筷子。
“你确定?”
她抬头,目光和他在西瓜盘上方碰到一起,又飞快移开。
“确定。”
饭后,沈跃刚把碗端进灶房,宋雨桐站在门口叫住他。
“沈跃。”
“嗯?”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哪件?”
“河边。”
“你说采水草?”
宋雨桐把手里的笔帽捏得转来转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跃把碗放进水盆。
“那就不说。”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要走,手机却在桌上震动起来。
沈跃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马老六发来的消息。
后天不用等,明天下午三点,河东茶馆,有东西给你看。
宋雨桐站在门口,看到他的脸色变化,脚步停下。
“又出事了?”
沈跃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不是出事,是有人把刀递过来了。”